19. .昭昭我心
昭昭我心 鹞镜以南有荒泽,生乔木,千年化形,后枯朽。 ——《异闻录.树妖》 一 世有大缙,乃万乘之国,为人居,缙以西有不句山脉,往西绵延数千里,荒无人烟,乃鹞镜,为妖居。 从黎族先祖将妖怪驱逐至鹞镜,并设下结界禁止妖怪出入起,今已有数百年。结界开口于九彝山顶峰,为唯一进出鹞镜的门,数百年来,黎族人专门辟出一脉,作为鹞镜
第 2 / 2 部分
闻言,黎昭仰头看着泽乔,惶然解释道:「我不知道……」
酒是她亲自挖出来的,只在她被人拉出来灌酒时才离过手。这般谋划,想来一早便布置好,可现下黎昭却连他们为何要对付泽乔都不知,这让她感到害怕,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泽乔。
泽乔瞧着却不大上心,抬手揉了揉黎昭已经褪去了艳色的耳根,眼中浮起笑:「我知道。」
他知道不是她,这话让黎昭的心有些发涩。她推开泽乔,垂眸道:「以后别来找我了。」
长风吹散黑云,月华顷刻流泻。
泽乔目光灼灼盯着黎昭,眼中有光华流转,语气里也藏着期待:「担心我啊?」
见黎昭瞪他,才又改口:「没事,酒没了我重新为你酿便是了。」
黎昭不由泄气,这是酒的问题吗!
五
第二日果然便有族人寻来。
他们倒也沉得住气,装模作样问候了一番,眼睛却将所有地方都看了个遍。
想必他们以为,该有只妖怪死在了鹞镜前。
不过既没有,他们也不问,反问黎昭:「那坛酒味道如何?」
黎昭手里正拿着一块布缓缓拭着梼刀,闻言缓道:「不大好,该是年岁久了。不过也可能是谁趁我不注意加了旁的东西。」
那些人一看黎昭手里锃亮的梼刀,打了一个哆嗦,忙不迭溜了。刀么,管它是不是杀妖的,捅起人来都一样顺手。
今早破晓时分,她偷偷回了族里,将存放在库房的梼刀取了出来。
这刀能储存妖力,想打开鹞镜,它会派上不少用场。也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人觊觎它。不过这本就该是属于她的刀,她拿走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如是,又过了些日子,族人没再找来,泽乔却变得有些难缠。
黎昭是黎族人,知道一些对付妖怪的法子,诸如往衣衫上洒些无色无味的东西此类的,保管让妖防不胜防。黎昭的吃穿用度都是从族里送过来的,她怕他们动手脚,如今是连东西都不敢吃了,只敢啃自己秋日里采的果子做的果脯。
泽乔却不懂她这份苦心,但凡他见不到黎昭,便闹着要出结界。黎昭颇为头疼,仔细与他分析利害,道:「你且等一等,下个月圆时,我便将鹞镜打开。」
血气是阴损的东西,这结界又由黎族人所设,到时梼刀里封存的妖力加上身为黎族人的黎昭的血,打开它应该不难。
黎昭是这样打算的。泽乔原本也该是这样的打算。
可如今他一双眸微眯着,静静瞧着黎昭,许久,却低声说:「我舍不得了。」
「嗯?」
他扯过黎昭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嘟囔着:「谁知道多少血才够,把你放干了怎么办?到时我再去哪里找一个你这样傻的姑娘。」
黎昭的脸燥了燥,心跳有些乱,最后只能强装镇定反驳他:「我不傻。」
泽乔斜眼瞅她,眼中精光闪现:「那我说句话,你分辨是真是假。」
「你说。」
「我心悦你。」
黎昭愣了愣,第一反应便是抬头。
「瞧什么?」
姑娘不设防,脱口而出:「雷。」
泽乔点了点头,眼眸里藏着专注和笑:「你瞧,没有雷,可见这是一句真话。」
黎昭舌头打结,俨然一副被雷劈过的模样:「你、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泽乔好心放过了她,眼波一递唇一勾,接着便衔了根草愉快地走了。
不过黎昭的日子并未安生下来。
走了一个泽乔,来了一堆旁的妖怪。
他们出不来,便在里面够着颈子看她,叽叽喳喳讨论:「瞧见没,妖主勾搭的黎族姑娘。」
「哎,妖主厉害了。」
「可不是,那张脸,要我是女妖怪我也心悦他。」
黎昭扶额,心想,这闹哄哄爱凑热闹的模样,还真是同人一般无二。
可正因为这样,黎昭才更要将鹞镜打开。她是个死心眼的姑娘,因为她亲眼所见,这世间,善比恶多,人如此,妖怪亦如此。
六
只是泽乔似乎打定主意不让黎昭放血,每到月圆夜便整夜守着结界,门神似的,倒是苦了那些想趁月圆时溜出鹞镜的妖怪。
月亮圆缺了好几次,渐渐便入了冬。
冬月里的某晚九彝山迎来了第一场雪,这雪来势汹汹,连九彝山晨间常年会有的雾也被大雪驱散。
黎昭清晨起床见到的便是一副清晰的雪景图。
雪仍是在下,不过小了许多。
黎昭想起自己做的果脯还放在后院还没收,忙匆匆去了后院。只是她没找到被雪埋了的果脯,倒是看到了一个人——
黎玥,那犯了错而被逐出族的前一任守门人。因她爱上并且放走了鹞镜中的一个妖怪。
黎玥很狼狈,为了绕开山底下驻守的黎族人,她是顺着一条未结冻的山涧游回来的。
她说她是回来找那个妖怪的,他不见了。
黎昭在棚屋里生了火给她取暖,正要去抱柴禾时,瞥见门旁的伞,想了想,拿着伞出去了。
昨晚又逢月圆,黎昭原本想着那般大的雪,泽乔守不了多久,不想夜里起了三四回,回回都能看见他。
真固执。
黎昭嘀咕着,快步走到结界处,瞧着都快成雪堆的泽乔,有些好笑:「乔树不怕冷?」
泽乔揉了把脸,露出花白的眉和晶亮的眼,笑道:「怕啊,不过更怕某个姑娘想不开么。」
说罢,伸了个懒腰,身上堆积的雪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抖落。
「往常这个时候,我都是呆在荒泽里睡觉,如今为了你冻成这般,你瞧着可感动。」
泽乔笑得蔫坏,手支棱着脑袋,一双眼盯着黎昭不放。
黎昭俨然已经习惯了泽乔时不时的不要脸,此刻仍能面不改色道:「快回去罢,不然旁的妖怪又该找来了。」
一大群妖怪三五结伴跑到鹞镜门口看黎昭,那场面蔚为壮观,能少一次便是一次。
「你用那把刀吓吓他们,他们便不敢来了。」泽乔撑起伞,白雪落到了绘着缠枝花的伞面上:「你只对我一个人温柔便好,旁的妖凶一些也无碍。」
黎昭纠正他:「我没有对你温柔。」
泽乔啧了一声,修长的指轻轻敲着伞柄,摇头晃脑感慨着:「姑娘都喜欢口是心非。」
黎昭无奈。
好不容易打发了泽乔,她正要去抱柴禾,黎玥却不知何时出来了,她道:「你喜欢他。」
黎昭点了点头,平静地嗯了一声。
当情感累积到一定地步,饶是她再迟钝,也不会发现不了。
或许从泽乔说心悦她开始,或许从那个月夜下令她措手不及的亲吻开始,或许更早,从他跑出鹞镜来护她开始。可喜欢就是喜欢,一旦明白过来,黎昭对谁都不会否认,包括她自己。
她一向活得坦诚,能喜欢上泽乔,她觉得很开心。
火炉上焙了酒。
酒是泽乔斟酌着黎昭的酒量亲自酿的,说是不会让她喝醉。说起这个便不由又会想到她喝醉时发生的事,于是一杯下去黎昭难免有些脸红。
黎玥却没喝这酒,捏着酒盏在手里把玩着,缓缓说起她的事来。
相遇、相知、相爱,最后为了彼此选择背弃同族共同出逃,黎玥一点点讲着,最后看着双颊通红的黎昭,笑了笑:「就像你和那个妖怪一样。」
黎昭心里有些难受,针扎似的疼起来,她捂着胸口,摇头:「不一样的,我和泽乔,不单单只有爱。」
还有责任、大义。
黎玥又笑:「可我和他只有爱。」
胸口越来越疼,黎昭有些喘不上气,黎玥的脸在她眼里变得渐渐模糊起来,她看见黎玥走到她身边来:「所以,为了救他,我可以不择手段。对不起了黎昭,他们抓了他,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大抵也知道,族人饲养的蛊虫蝽象是会食人心的,端看他肯不肯救你了。」
雪又开始大起来,堆积在枯枝间,最后被匆忙的脚步一惊,随着折断的枯枝轰地坠落。
黎昭被扔在雪地里,看着结界里跑出来的那个身影,努力想要发出声音,想告诉他——
别过来,别管她!
早些时候她亲自递过去的伞已经落在了厚厚的雪地里,缠枝花在一片素白中灼灼盛放。
疼痛难忍中,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响起。
他说:「昭昭,不要怕。」
七
黎昭是在树上醒来的,她脚底下是游走的风,头顶是丛生的叶。泽乔就坐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左右看了许久,才笑道:「看来没多大事了。」
一片树叶凋落,黎昭伸手接住,认真道:「泽乔,你掉叶子了。」
「岁寒而凋,你可瞧见过不掉叶子的树?」
虽说是这个理,可从未见过常绿乔木一夜间便枯了半数的叶子。黎昭心里有些慌:「你是如何带我进鹞镜的?」
泽乔笑:「抱进来的。」
黎昭瞪他。
既然特意找了黎玥来算计她,那么族人肯定会有布置。不是在鹞镜外,那便是在鹞镜里了。
她仰头,冰凉的指抓住泽乔的袖子,急切道:「他们肯定在鹞镜里有别的安排,你且让荒泽里的其它妖小心一点。」
说着,黎昭蓦地停下来,茫然地抬起手捂在胸口上。
没有心跳了,甚至连那份甸实的感觉也没有了,她捂住的地方是空的。
「泽乔,我的心呢?」
雪光映照下泽乔的脸很是苍白,他抬手拢了拢黎昭被风吹乱的鬓发:「我把它挖出来了。都被那破虫子啃得没剩多少了,你留着也没甚用了。」
黎昭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然后呢?」
「然后我把我的种子填了进去。」
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参天的模样,伊始便是一粒小小的种子,对树妖来说,枝叶可以没有,树干可以没有,可种子却不能没有。
「我不要,你把它拿出来!」
泽乔笑,一张美人面倾国倾城:「我给的东西,可由不得你不要。」
说完,想起了什么,挑眉又笑:「你猜我在你的心里瞧见了什么?」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自得:「昭昭,你心里有我。你可发觉了?」
瞬息间,又有半数的叶子枯了下来。
她发觉了啊,只是还未来得及同他说而已。黎昭试图让自己冷静:「泽乔,你听我说,以我之力,并无十足把握打开鹞镜,我活着并无用处,你当初既然阻止我,想必有别的办法——」
泽乔打断她:「我哪有别的办法,我就是舍不得了而已。原本我只是想利用你的善心,为我妖族将鹞境之门打开,可我那时不知道,当男子喜欢上一个姑娘时,就总是会心软。」
泽乔脸色苍白得近乎与白雪融为一色。
「你这样固执的姑娘,当初我便不该找上你的,要让你打消念头可真难。」他伸手描摹着黎昭的眉眼,脸上是黎昭所熟悉的无赖的笑:「可如今你得好好活下去啦,昭昭,我现在在你心里,你为了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像是仍旧被蝽象所啃食,黎昭觉得那已经没有跳动的心撕裂般的疼。
她摇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可喉间发涩,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世上,她已失至亲,如今又要失去他,从此清风明月,孑然一身,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可泽乔却说:「活着没有什么意义,死了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亲吻她的唇角:「你活着,可以看朝露夕阳,看翠叶红枫,可以思念我,也可以再喜欢上一个男子,昭昭,活着可以做许多事。」
黎昭费力地从口中挤出话来:「我不要喜欢别人。」
这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泽乔。
可是黎昭话音还未落,乔木的树干已经枯朽,下一瞬,她唇边的温存消失殆尽,化成了漫天的枯叶。
乔树已死。
老族长掐算好时间率着众人赶到荒泽时,枯叶混着漫天白雪险些迷了他们的眼。待定睛一看,一道身影渐渐显现。
老族长有些激动:「黎昭,荒泽的妖主可死了?你可得到他的妖力了?」
回应他的是冷如寒冰的声音:「他死没死不牢诸位操心,不过,你们却是要死了。」
黎昭扬手,一道鸿沟出现在众人脚下。
「过此线者,死。」
她娘说得对,人心叵测,他们比妖怪更可怕。
八
黎昭活到三十岁那年,身子骨已不大行。
这些年她拎着梼刀游历七国,终归还是走上了她爹娘的老路。
有一回她遇到了黎玥,黎玥孤身一人混迹在人堆里,瞧着她杀了一只害人的妖。
待人群散去后,黎玥走到她身边,问:「黎族人才会斩杀妖怪,你如今站在哪边?」
黎昭拭着梼刀上的血,见那代表着妖力的莹润的光融入刀身,才开口:「我站在善恶之道。」
「可纵使你有一身妖力,杀了妖也还是会折损寿命,现如今,你还有多少年可活?」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黎昭淡淡扫了黎玥一眼,问:「你当年想救下来的妖呢?」
「死了。」黎玥脸上无甚悲喜:「你不知道罢,其实鹞镜的结界是数百年前的先祖偷了一只大妖怪的妖力而设下的,发展到今日早便式微。所以他们设计你同那妖怪,无非就是想效仿先祖,换得百年安逸而已。不过你带着一身妖力跑了,他们为泄愤,便将他杀了。」
黎昭听罢点了点头:「当初你害我,如今报应已至,这很好。」
黎玥笑起来,眼底悲凉一片:「从前他们同我说你性子纯良……」
「人心么,总是会变的。」
三十一岁那年,黎昭回了鹞镜。她想,她爹娘没有一个是活过三十的,如今她活过了,也算应了泽乔那句让她好好活着的话。
她活够了。
自打泽乔枯萎之后,整片荒泽都沉寂了。
黎昭一路走过去,有几只妖怪认出她来,哭哭啼啼走到她面前,指着一截焦黑的树干,道:「从前守门的姑娘,你瞧,这是开红花的那只妖,他前些年跑出了鹞镜,后来被心上人作法烧死啦。」
「妖主喜欢的姑娘,前些时候我们祭拜妖主,在土里发现了一坛酒,有识酒的妖说那是女儿红,人界里嫁姑娘才会喝的酒哩。」
「还有还有!」有妖怪将酒坛抱过来:「黎昭姑娘,酒坛上刻着字呢!」
黎昭伸出扭曲变形的手,轻轻将上面的泥土拭去——
昭昭我心。
她便笑起来,伸手接过酒坛将它抱在怀里,宛如当年中秋夜她怀揣着一个她都还不曾知晓的心意抱着那坛女儿红去找他一样。
她问众妖:「鹞镜,你们想打开吗?」
众妖齐齐摇头:「不呢,人太可怕。前一刻说爱,下一刻便能害你。」
黎昭笑:「既如此,我便不为你们开启鹞镜了。我也累了,想休息了。」
从前她与泽乔想打开鹞镜予众妖公平,可如今看来,或许让他们安稳地活在鹞镜里才是最好的。
她抱着酒坐到那株枯死的乔木下,闭上眼睛,摸了摸没有任何跳动的心口。
那里是泽乔的种子,只要种下去,他便会重新长出来。
梼刀上有这些年她斩杀了数妖后积攒下来的妖力,那将会帮助他修炼。
浮云散,天光倾泄。
黎昭睁开眼睛,冲着一只妖怪招了招手:「你为我做一件事,我还你一位妖主如何?」
将她的心挖出来,然后种下去。自此以后,长出一个不会再遇到她的泽乔。
从前她与黎玥说的责任大义,在辗转十数年的漂泊后,变成了一张薄脆的纸,一碰即碎。
她也是在体会过夜深人静里深切的思念和孤寂后才明白过来——
当一个姑娘喜欢上一个男子时,又何尝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