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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归字谣

归字谣 我爱的人,谋划着屠了我全族。 一 隆冬,天地银装素裹。南至大泽川,北至不句山脉,皆是一片素白。 大楚和亲的公主长宁便是这个时候来的白氏国。随她一道而来的,除了数里红妆、上百奴仆,还有前来为质的镇国大将军之子——舒蕴。 父汗嘱咐丹溪要好好盯紧他,只是阿若看着舒蕴苍白的样子,对父汗的话嗤之以鼻。这般病怏怏的模样,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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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次年正月的时候,长宁分娩,给白氏添了一位小王子,久不露面的父汗这才去长宁的帐篷里坐了坐,也不知商议了什么,待父汗走后,长宁叫了阿若进去,塞给了她一封信。

「这封信,劳烦公主替我送到中原。」产后的长宁虚弱至极,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但也足够让阿若听明白,她说,「你若思念他,就去见见他。你若不想见他,便替我去瞧瞧,明淮河畔的桃花开没开,可好?」

阿若承了她的后半句话:「我到时候折一支给你带回来。」但她心里清楚,她真正想做的,其实是前半句话。

她做事喜欢讲究有始有终,所以她想见见舒蕴,问一问他,当年在白氏,他心里是不是从未有过她。

他若说是,她便再不念着了。

于是报喜的仪仗顶着白氏凛冽的风与雪,一路翻涿光山,至天门,再过江北天堑,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二月初抵达了中原王都——盛京。

盛京地处江南,冬日里天气也依旧和煦,连风也似乎是软的,吹得裹了狐裘的阿若鼻尖微微沁出了汗。

她被人扶着下了马车的时候,前头有人朝她行礼,也不知是不是身体未痊愈的缘故,那人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意味,说:「恭迎斛律公主。」

本来嘴角都扬起了一半的阿若听他这称呼,小脸登时一垮,咬牙愤愤地叫:「舒蕴!」

七

镇国大将军那常年体弱的幼子当街被白氏公主抽了一鞭子的事,很快便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

舒蕴身子弱归弱,但家世摆在那儿,人生得俊,才情还高,故而仰慕他的姑娘不知凡几。阿若被接进宫后,悄悄给她脸色的宫女就有七八个,更别提那些说话暗藏机锋、处处都在挖苦人的天家贵女了。

毕竟是别人家的地盘儿,阿若也不好为了这些不见血的争闹大动干戈,只是她心里到底憋屈,忍了几日后,挑了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翻了皇城的墙,爬了舒家的房。

舒蕴正卧在塌上看书,阿若在房顶闹了点儿动静以后,也不见他惊慌,反是吹熄了灯,将书往枕边一搁,叹气:「下来吧,当心摔着。」

阿若心说真没意思,却还是乖乖地从房顶上下来,翻窗而入。

屋内很黑,阿若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后,问:「你熄灯干什么?」

舒蕴到是耐心,解释道:「这里不比白氏,万一教人看见你半夜进了我的屋子,传出去会污了你的名声。」

阿若撅嘴,嘀咕:「我才不怕。」

说完这句以后,一时又没了话,屋内便安静了下来。虽说阿若后来也能明白舒蕴想回归故土的心情,但到底她心里还是有怨的,故而见舒蕴像是不愿与她多话的样子,便又腾了几分火气上来,手一甩,起身往外走。

身后的人又叹:「公主要往哪儿去?」

「你管不着!」阿若扔下这句话后便照原路又翻出去了。

墙外是条长街,这个时辰冷清得紧,只远远能听到更夫的梆子声,却见不到任何一个人。阿若一向胆子大,但眼下也不禁怕了起来,蹲在舒家大门前的石狮子下头,偷偷抹起了眼泪。

大老远跑到中原给自己找气受,保不齐她的脑子真被马踢了。

只是这时舒家的那朱漆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不多时,一件鹤氅便轻轻披在了阿若身上:「别哭了。」

阿若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她仰头看着身前显得有些羸弱的男子,委委屈屈地问:「明淮河畔的桃花开了吗?长宁说很美。」

「是很美。」舒蕴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说:「但明淮河畔的桃花要三月才开。」

阿若揉干眼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有些失望道:「可我们要不了几日便得回白氏了。」

这还是中原皇室体谅,特准他们多休息几日。毕竟长宁的孩子在二月满月,阿若他们回时轻装简行,脚程快一些,歇几天再动身也能赶上,而中原这边的仪仗因为备了东西,脚程略慢上一些,所以眼下已经动身出发了。

舒蕴侧首看了看她,像是在思忖什么,好一会儿后,开口道:「公主愿意一辈子留在中原吗?」

阿若怔了怔,舒蕴不等她反应,又接道:「你愿意背弃你的族人,离开不句山脉的庇护,从此一辈子囹圄于闺阁,只能得见一寸见方的宅院天地,这样留在中原,你愿意吗?」

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暖橘的灯光幽微,只照得见方寸之地,夜色似浓墨般铺展开,阿若就在舒蕴判若平常的急促问话中顿住了。

她愿意吗?

「你不会愿意的,阿若。即便你如今觉得没有什么,但日后你会后悔的。」舒蕴替她说出了答案,他第一次这么唤她,可语气里处处透着哀伤,「你是白氏的公主,有最自由的灵魂,你在那里出生,也该在那里死去。你死后,陪伴你的是不句山的雪,是草原上的马群和在天空盘旋的鹰,而不是一座孤冷的坟茔,墓碑上连名字都吝啬于刻,只告知后人这是某某氏之妻。」

「趁现在还来得及,阿若,我送你回白氏,好吗?」

八

起先阿若不懂舒蕴说的「还来得及」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舒蕴厌烦她,所以梗着一口气,当即便将舒蕴的提议给拒了,但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二月上旬,中原的仪仗先行的第五日,阿若一行人准备返程,只是皇城门都没出得去,便被皇家禁卫军给围了。

而后阿若被独自关押起来,随行的其他族人生死不知。

当初长宁说,中原的皇城里有许多废弃的别院,叫冷宫。那里阴暗寒冷,杂草丛生,处处都透着绝望。那时阿若觉得她这话夸大,心想着再暗再冷的地方,也总有阳光能照得进来,但当阿若被关押在了这里之后,她便明白长宁了。

这种即便再怎么大声哭喊,也没有人愿意理你的感觉,的确绝望。

阿若喉咙喊哑了,手拍肿了,没力气了,便也就消停了下来。她蜷缩在结了蛛网的角落里,数着天黑的次数。等到第二十一天的太阳落下时,除了每日为她送食的老妪,终于出现了别的人。

那人死死抓着她的手,帮她一路躲过禁卫军的巡视,将她送出了皇城。皇城外等着一匹枣红马,和阿若在白氏时常骑的那匹很像,她翻身上去的时候,还会用转头轻轻蹭她,但第三天的时候,它累死了。

阿若没来得及为它哭,她用他给的令牌在驿站换了第二匹马,而后没再看它一眼,扬鞭一路过河西走廊,奔向张掖。

到第六日,阿若从中原骑回来的第三匹马也死了,死在了柴达,和众多战死的马匹的尸体堆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还有数不清的白氏人的血骸。

她想将他们都埋进土里,可人太多了,她挖不了那么多坑,只能将他们一具具都翻过来,扯下布条盖住他们的脸,不教秃鹫啄食他们的眼睛。

阿若不懂,明明是中原公主的孩子的满月礼,明明她觉得长宁很好,舒蕴也很好,可事情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她想起那二十一个日夜中,她某一日听到了围墙外贵女们满是讥讽的话。

贵女说:「舒公子蛰伏数月,同那斛律若假意斡旋,最后拼死一搏,观察到了白氏军队的去向,得知他们每年春初会派出多少人马去寻找新的草场,这才使那借满月礼暗遣我朝精兵的计划得以实施。」

贵女说:「长宁倒也忍辱负重,方去信让她怀孕,她便真掐着点儿怀上了,不过也保不齐是谁的。但总归她立了功,这回来,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日后再也不用住在冷宫里了吧。说来也可笑,白氏国竟还想用这孩子讨些封赏呢!说什么皇家的血脉,生来尊贵,也不想想掺了他们的血,那孩子合该下贱。」

丹溪总说中原人都是满口谎言,这话果然没错。

九

天又暗下来,黑云往下压,酝酿着一场大风雪。

阿若不知道翻了多久,期间她翻出了父汗的尸体,翻出了那刚生了女儿的玛雅姐姐,还有一具小小的男婴,她想找到丹溪,但没等她找到,刀上沾了血的中原人们便来了。

阿若又被关了起来。这次她被关进了囚车里,四周是白氏人一贯用来围牲畜的木栅栏。

他们一路南行,预备沿着当初阿若和她的族人满心欢喜前往中原报信的路,翻涿光山,至天门,过江北天堑。

只是天也似乎在为白氏悲鸣,连着两日风雪不停。第三日依旧如此,但有人迎着风雪出现了。

阿若见到舒蕴的时候,并没有太激动的情绪,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神色木然地垂下了头。

舒蕴裹着裘袄,白绒的边儿衬得他眉目越发如画,随意往那儿一立,便是无人敢怠慢的,在白氏灭族的计划中出了大力的舒家公子。

他遣开了守在囚车旁的人,拢在袖笼中的手终于伸出来,那里藏着一把锃亮的匕首。

他问:「公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若想了想,回:「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你了。」

舒蕴颔首,将喉中一抹腥甜压下去,轻声道:「好。」

十

《后史》有载:舒家有子蕴,献策破白氏,王师于三月初七得胜回朝,并掳白氏公主。初九,风雪大作,蕴于涿光山迎王师,雪停,公主身死,蕴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