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盼好景来

「若是他们故意放我出来呢？」

楚胤能走到今天，我就绝不会轻视他，他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每一个行为估计都会有自己的目的。

如果是要跟着我，找到林仪景大营的隐匿之处呢？

「所以林仪景来了啊。」他狡黠一笑。

我心头一惊：「什么意思？」

他抽出腰间的刀，坦然至极：「今晚攻城，死丫头说，那个七皇子敢让你坐牢，她今天就要送他去见他祖宗。」

疯了吧！

林仪景是疯子啊！

我终于忍不住，低声急着骂道：「你们搞什么！有把握吗？就怎么做这么疯的事！」

小满哥见我这样，满脸诧异：「原来你也知道她疯啊。」

我哑口无言。

算了，我相信她。

她一直这样，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

忽然，远处响起一声巨响，接着火光冲天，我定睛看去，是东门方向。

「到了。」小满哥忽地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跳下了车，任由马车向前狂奔。

17

我这才知道，林家的宅子下还有一条地下通道。

直通外面的乱葬岗。

这林仪景又是何时找人挖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在这里见到了很多人。

而江成和阿宝都在这里，江成和阿宝在京城中人缘极好，一个是创办书院，让孩子们都能念上书的明月公子，一个是广结善缘，总是布施行善的大掌柜，他们一直在暗中煽动，京城中不少人都盼着林仪景篡位登基。

高高在上鱼肉百姓的皇室和一路帮助百姓，有天命之称的仁厚主帅，这两者摆在一起谁都会选。

而林仪景能有这样好的风评，全是因为他们。

得人心者得天下，此战楚胤已经败了一半。

这个世界不只是我和林仪景渴望改变、寻求改变，还有无数人也在自己的人生中为自己闯出一条路。即使并不会像林仪景那样做出惊天动地的改变，但他们不停地为前路奔波，不停地努力，最后日积月累，完成一次惊人的巨变。

阿成说：「林帅不愿伤及无辜，攻城之前就叫我们溜进来，把能劝走的都劝走了。至于损失，等林帅下了血书，立誓登基后全补给百姓们，还会免去三年赋税。」

我了然：「怪不得呢，全在那儿祈祷林仪景大获全胜。」

「何止，还有人不愿意走，愿意原地参军，帮着赤眉军夺下京城。」阿宝补充道。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很慌，阿宝和阿成也是在强撑着笑，不愿意动摇人心。

有人忽然问道：「那若是输了呢？」

「是啊，这都多久了，还没打完！」

人群又闹了起来。

原来这里才是林仪景为我准备的战场。

我轻轻撩起裙摆，站上椅子，环视众人。

我淡淡看向他们，声音不算太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语气平静又坚定：「我是赤眉军粮草总督罗盼盼，也是林帅多年心腹，今日我在此向各位立誓，此战绝对会胜，大雍气数已尽，多年来民怨沸腾，民不聊生，人心涣散，必败无疑。」

「赤眉军自起义时，便善待百姓，从不曾烧杀抢掠，一路所向披靡，百姓无不夹道欢迎，林帅既是天命，也是众望所归，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又岂会败？」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被小满扶着下了椅子。

我看似镇定，其实心中也忐忑不安。

我只能相信她的力量。

她拼命渴求的力量，她拼命争取的力量，她付出无数代价获得的力量。

同时，我又为她欣慰。

惨烈的失败总好过委曲求全的苟活。

我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等待着。

林仪景，这不只是你我的战场了，也不只是你我的胜败，输了就是万劫不复，背负万千性命，但不要怕，只管向前，做你要做的，做你想做的。

我们和你一起承担。

天光大亮，有骑兵匆匆赶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揪心又紧张。

人群中甚至有人开始大喘气了。

他勒马，眸光透亮：「我们胜了！楚胤投降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欢呼。

我忍下兴奋，开始调动士兵护送百姓回城，将人口一一登记造册，留到日后核对。

直到坐上马车。

我立刻瘫软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久久缓不过神来。

还真成功了？

江成和阿宝冲上马车，两个人看了看我，想笑，结果先哭出来了。

「我以为死定了呢！盼盼姐呜呜呜呜。」阿宝抱着我低声抽泣着。

我揉揉她的脑袋：「现在没事了。」

阿成抹去眼角的泪：「一会儿要见到大小姐了，阿宝你会被她笑话的。」

「笑就笑。」她赌气地哼了一声，「现在大小姐是新帝，她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再见面时，林仪景坐在染了血的台阶上摆弄着玉玺，四目相对，我们竟然没有太激动，只是安心。

见我过来，她忽地将玉玺朝我抛过来：「盼盼，这个送你了。」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接，无语至极：「大姐，你差点砸死我了。」

林仪景懒洋洋地瞥我一眼：「你想死的时候也没告诉我啊。」

这人真是记仇。

我懒得理她，走到她身边，检查她受没受伤。

好在她身上没伤，我这一路走过来时也不曾看到宫中有屠杀之景，问道：「打到了紫禁城，他投降了？」

「是啊，我以为他会抵死反抗，跟我鱼死网破呢。」林仪景倒在我怀里，身上那副盔甲沉得要命，神色倦怠，「我歇一会儿。」

恰在此时，小满哥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那个楚胤怎么办？刚才自尽了，让我们救回来了。」

我沉默不语。

林仪景却开口了：「你去见他一面吧。」

「不急。」我叹了一口气，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的事实在不算急迫。

「先让他活着，别让他死，就说我有问题要问他。」

林仪景噗嗤一声笑了：「惆怅什么？这样的以后我给你找十个。」

我捏她的脸：「自己留着吧，我无福消受。」

她忽然抱紧了我，声音发闷：「你有福，若不是你，我早死在林府了，盼盼，是你有福，老天爷才眷顾我那么一点。」

「我才要说这话，若不是你，我早就被打死了，不被打死也是半辈子的奴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和她说完，都觉得肉麻。

但还是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我们都曾弱小，都曾无奈，都曾身不由己。

但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救赎，不是庇护，只是一把刀。

一把能保护自己的刀。

一把能给自己带来力量的刀。

只有紧握那把刀，我们才能真正地从黑暗中走出来。

18

三个月后，林仪景登基，国号为景。

登基大典，万众瞩目。

林仪景没有穿传统繁复的凤冠霞帔，而是身着改制过的、兼具威仪与利落的赤金龙纹礼服。

她一步步走上高台，接受百官朝拜。

我和小满哥、阿成、阿宝，还有那些一路跟随我们的老伙计，穿着簇新的官服，站在百官的最前方。

小满哥紧张得同手同脚，被我暗中踹了一脚才恢复正常。

林仪景做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封我做丞相。

从此刻开始，天下所有人都要知道，女子什么都能做，能做掌柜，能做盐商，能做将领，能做丞相，更能做皇帝。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免赋税三年，开科举，广招天下贤才。

第二件事，是修改律法，推行均田令。

第三件事，是兴女学，开女科诏。

天下哗然，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仪景很喜欢别人反对她。

这样她就能极力地推行，欣赏他们绝望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事情落定，我去见了楚胤。

我有问题想问他。

他这样投降了，在史书上写起来可不好看，既然决定死，为什么不选个好看一点的死法。

我也想问他为什么不杀我。

谁知再见到他，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时用剑自刎，虽被救下，脖子上有一道结痂的疤痕。

楚胤朝我笑了笑，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坐在了他的对面。

从新帝到亡国君王，他的时间太少，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以为你不会投降。」我给他倒了杯茶。

楚胤面容憔悴，几个月也瘦了很多，和马背上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了。

「我本以为京城百姓会死伤惨重，谁知她早已将人送出去，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仗，我再打下去只会连累更多的人，不如投降，能少死些人。」

我深深地望着他，他直率笑道：「至于后世之言，我本也不在意。」

「你当时为什么不杀我？」我问。

楚胤反问：「那天树林，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和他都不说话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

良久，楚胤撑着身子站起来，语气艰涩：「罗娘，我时常在想，若是我早点认识你，告诉你，这些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不解地皱眉。

「这些我自己都可以得到，干嘛要你给我？我想要什么自己会去拿，何须你给？」

楚胤忽地愣住了，半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外面清风不错，我也没什么和他好说的了, 只是告诉他：「杯中的茶有毒, 你若想死, 一饮而尽；若是不想, 这一世我能保你衣食无忧。」

说完, 我转身欲走。

他叫住我。

「罗娘，我不后悔回京, 若不回京，岂能遇到你？」

「那日你所求，定然不是姻缘, 因为我求的是和你的姻缘, 如今告诉你, 我已无遗憾。」

「再会。」

身后传来异响, 我没回头，慢慢走了出去。

阳光格外刺眼。

我都说了，我罗盼盼生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要⾛的路和他们都不⼀样，⼜何必回头？

我去见林仪景时, 秦双在一旁练字。

林仪景⻅到我，又开始抱怨头疼，又开始抱怨当皇帝没意思，我只好哄着她：「等朝堂局势稳定了你再撒手不管行吗？⼩满刚进户部，忙得团团转, 我这丞相当得也很难, 你做皇帝凭什么不能努力⼀点？」

林仪景仰头望天：「不是说皇帝轮流做吗？下⼀个在哪？谁想当谁当吧。」

「那我想当。」秦双忽然开口。

她很认真，且野⼼勃勃：「我会努力学如何治国如何做好⼀个皇帝，如何造福百姓，如何稳定朝堂，我知道这很难, 但我⼀定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我和林仪景很欣慰，也很满意。

我们做这些，就是为了她, 和后来的她们闯出⼀条路。

林仪景现在拍拍她的脑袋：「你说的很好，但是不行, 目前还是我, 等你有力量打败我的时候再说吧。」

夜晚, 我和林仪景再次睡在⼀张床上。

⼜絮絮叨叨地聊了一夜。

最后又说起我们死后的事。

她这次不说把她骨灰洒在寺庙, 这次她说要和我去我曾经说过的世界看看。

疯了吧。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

「那如果我要去那个世界的话, 你会陪着我吗？」林仪景瞪着⼤⿊眼仁看我。

我实在没辙：「会会会，我陪着你，刀山⽕海，还是无间地狱, 我都陪着你。」

林仪景笑起来，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如果那个世界不合我⼼意, 我也会渴望改变的。」

我伸出手，和她拉勾, 无比认真：「那我也陪着你, 纵有千难，我与你一同奔赴。」

她也勾住我的⼩指, 神⾊也认真起来：「我也是，绝不⻝言。」

千难万险，绝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