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歌
向天歌 宫阙美人谋 我追了白临川整整十年,这事京城的人都知道。 可他不喜欢我,他说我粗鄙,说我野蛮。 也是,我自幼跟着父亲骑马射箭,皮肤是京城人所不喜的小麦色。 就连口音,也带着漠北腔调。 我,是比不上那些大家闺秀的。 直到那年,家中生变,我落草为寇,成了名震一方的女土匪。 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被我掳上了山。 我将他上下
第 2 / 3 部分
一路上,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路过唐府后巷,我弯腰就要下去。
白临川伸手捉住了我的手腕。
「放开。」
我说。
他沉默许久,终是放开了手,他将车上的帷帽递给我:
「戴着吧,行事总是方便些。」
我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帷帽。
马车悠悠驶走。
我看着它消失在巷尾,再不见踪影。
巡逻的守卫不少,我蹲在唐府后的暗巷直到天黑。
我回到京城,是为了取一把刀,一把我爹的刀。
……
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取一件东西,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东庆二十三年秋,我背着那柄刀离了京城。
成了飘荡在江湖的一个无名人。
10
东庆二十五年,我在北边的一个山寨落了脚。
跟众多四海为家的兄弟一块,做起了劫富济贫的买卖。
东庆二十八年,玄风寨的势力向外扩张了三倍,成了名震一方的大寨。
而我,被推上了大当家的位置。
不过五年时间,我从官家小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土匪头子。
后悔吗?
呵,一点也不。
……
又过了一年,这年冬天格外地冷。
雪下了整整一夜,寨子里都变成了一片白。
我坐在一块山石上磨着刀。
江流走到我身旁:「大当家,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我看了看远处的寨子,声音平淡:「你们可想好了,今天我要劫的不是寻常人。」
江流连忙道:「大当家这是什么话,兄弟们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哪里是怕事的?」
「知道了。」我反手将刀插入刀鞘,转身朝山下走去,「准备出发吧。」
……
在埋伏的时候,江流慢吞吞移了过来。
他低声问我:「大当家,今天要劫的究竟是谁啊?」
我看着前边一望无际的山道,轻声回道:「骠骑大将军的一双儿女。」
许贺,还有许莹莹。
两年前,许莹莹出嫁了。
她没能如愿以偿嫁给白临川,而是嫁给了当年的探花,一个书生。
探花去平阳上任,许莹莹一道随行。
再过不久,是许老将军的寿辰,许贺特意来平阳接他妹妹回京城贺寿。
从平阳回京城,这条道是必经之路。
我话音刚落,前面便响起一阵马车声。
我抬了抬手,众弟兄瞬间隐藏了身形。
「哥,这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还能继续走吗?」
「趁天还没黑,得赶紧走,到了前面的驿馆就行了。
……
车队越来越近,他们交谈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我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在马车行至我一百米处,兄弟们的箭上了弦。
「上!」我低喝一声。
四面八方的弟兄同时动手,瞬间将整个车队包围了起来。
马儿吓得原地打转,不停鸣叫。
许贺一把掀开车帘跳了出来,他执着剑护着马车。
「你们是什么人!?」
我穿着一身黑衣,从众人身后走出,大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看见我的那一刻,许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我歪了歪头,朝他笑了一下,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好久不见。」
11
「唐元歌!?」
一声女子的惊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我看过去,许莹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就像看见了鬼一样。
「你……你还没死?」
瞧瞧,这人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好好的。」
我将目光重新转向许贺:「今日天寒,我不想动手,走吧,去我寨子里坐坐?」
许贺怒喝:「唐元歌!你自甘堕落,谁要去你那土匪窝!」
说罢,他提剑直冲我而来。
剑锋凌厉,这么多年他也是有长进的。
但是……他有太多顾忌了。
有了顾忌,就有了破绽。
而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抬手挡住他的攻势,随即一脚踢弯了他的腿。
「啊——」许贺痛喊一声,剑便被我卸了下来。
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如我。」
许贺梗着脖子,一脸屈辱:「要杀要剐,随你!」
「哥!」
「舅舅!」
马车里,许莹莹和孩童的声音相继响起。
我愣了一下,把许贺踢给手下,朝她们走了过去。
许莹莹害怕了。
她开始发抖了。
我走到马车跟前,用刀挑起车帘:「哟,一儿一女,许莹莹你真有福啊。」
「唐元歌!你别碰他们!」
许贺在我身后怒吼。
许莹莹将她的儿女护在身后,对我哀求:「元歌我求求你,别动他们。」
我看着他们的脸。
心里没来由地一股气。
许莹莹又说:「我知晓当年我惹你生了气,我给你赔罪。」
许贺:「你若是因为白临川的事情觉得不快,我也可以给你赔罪。」
他的话,碰到了我的逆鳞。
我转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把我唐元歌当什么了?
「白临川?他算什么东西?」
……
四周寂静,许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许莹莹也噤了声。
小弟轻咦一声:「老大,您看后面那辆马车,里面……好像还有一个人?」
我不耐烦地转头看过去。
马车里的人正弯腰下来。
月光皎洁,我清楚地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雪落在我身上,把我的心也浸凉了。
白临川现在我对面好远的地方。
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瞧着我。
良久之后,他说:「一别经年,你……可安好?」
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12
我没想到白临川会在平阳。
没想到他会顺道跟着许贺他们一道回京城。
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再见到他。
我没回他的话,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山上走:「全都绑了!带回寨子!」
……
我在寨子大堂坐着,一坐就坐到了半夜。
江流看不下去了,过来喊我:「大当家,您去歇着吧,人兄弟们都看着呢,绑得好好的,跑不了。」
我回过神,扶着额角,有些疲惫地问:「那俩娃娃呢?」
许莹莹的这双儿女嗓子是真好,一直嚎了一个时辰,我脑袋都被吵得生疼。
江流苦涩一笑:「哭累了,被张妈哄睡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我去柴房看看。」
……
我刚走到柴房门口,就听见了许贺中气十足的骂声。
我额角直抽抽,转头看着小弟:「这人嘴巴这么脏,你怎么没把他舌头割了?」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白临川和许家兄妹被捆得严严实实扔在地上。
许贺恶狠狠地盯着我:「你这土匪!你无耻!」
无耻?
这才哪到哪啊?
许莹莹看见我忍不住落了泪:「唐元歌!你把我孩子怎么了?你把他们还给我!」
我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然后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
「别说,你那两个小崽子,肉还挺鲜。」
「……」
许莹莹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许贺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唐元歌!我要杀了你!」
他双眼猩红,显然被我刺激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无能狂怒。
「她骗你的。」
白临川跟许贺说话,眼睛却看着我:「他们好好的,没什么事。」
许贺转头怒吼:「你怎么知道!」
白临川语气依旧淡漠:「我了解她。」
呵,了解个屁。
我勾了唇:「那俩娃娃确实没事,我也可以把他们送过来跟你们待在一块。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许贺皱着眉问我:「什么条件?」
我抬起手,伸出手指慢悠悠指向白临川:「我想要天下无双的白大公子……好好服侍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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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话一出口,整个柴房寂静得吓人。
我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不是说我无耻吗?
那我就无耻给他们看看。
半晌后,许贺不可思议地开口:「你疯了吗?」
我:「没疯,清醒得很。」
我看向白临川,语气戏谑:「白公子考虑考虑?」
白临川看着我还是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蕴含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伸了个懒腰:
「不乐意就算了,也是,我是土匪,白大公子光风霁月怎么可能会……」
我话还没说完呢,就被白临川开口打断了:
「可以。」
我懒腰伸到一半,把腰闪了。
就连许莹莹也两眼一翻重新坐了起来。
许贺惊恐地看着他:「白兄?
「你可听清楚了?她这是诚心要辱你啊!」
白临川:「听清楚了,我同意。」
我扶着腰看了他一眼。
这人故作镇定:
「来人,给白公子松绑,洗洗干净,送我房里!」
说罢,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出了柴房。
……
我坐在山石上,凉风习习,我内心极为复杂。
雪越下越大。
小弟跑来找我:「老大,那人洗好了,已经送您房间了。」
我「啊」了一声,慢悠悠站了起来。
沿着石子路往房间走的途中,我无数次想要转身逃跑。
却又生生忍了下来。
房间里亮着烛火,白临川清瘦的背影映在门上。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下意识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在门前顿住。
这是我的房间,我为何要敲门?
思及此,我一把将门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花窜进屋内,卷起白临川宽大的袖袍。
他一袭白衣,背对着我。
听见动静,白临川转身看我。
我没看他,反身关上了门。
「白临川,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靠在门上,不大正经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任由我打量:「不后悔。」
我嗤笑:「再好好想想吧,毕竟我粗鄙又野蛮,手上没个轻重,万一把你弄疼了可就不好了。」
这么些年,我功夫长进了不少,就连脸皮也厚了许多。
此时竟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些污言秽语。
白临川没说话,直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后背不由紧绷起来。
他走到我跟前,与我不过咫尺距离。
我皱眉看他,这人定性这般好?我这么欺辱他竟也没生气?
他朝我伸出了手。
呵,果然,还是忍不住要打我了。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腰带……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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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推开了他:
「离我远点。」
白临川的手停滞在原处,久久未动。
他说:「元歌,当初的事,你该听我解释的。」
我绕开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落雪。
「解释什么?
「当年许贺跟我说的话吗?不用了,我又不傻,大抵能想得清楚。
「你与许贺不过点头之交,定不会同他说那种话,这话八成是他自己编来惹怒我的。
「你当时的反应确实让我心凉,但后来想想,也许我们所说的并非同一件事。」
白临川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你都知道?」
我苦笑:「怎么?在你眼里我就这般好骗?」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初我在同旁人说些隐蔽之事,却不小心被许贺听了去,他同你说了些什么我当时确实是不知晓的。
「后来弄清事情原委,本想和你解释清楚,却……再也没机会了。
「元歌,我从来都不认为你是个粗鄙、野蛮的姑娘,相反,我觉得你率真果敢,跟京城所有女子皆不一样。」
白临川微皱着眉,表情格外认真,那模样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翻墙偷看他的时候。
他遇到解不开的棋局时,眉头也时常这么皱着,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话若是他五年前就说出来,那我得多高兴啊。
我看着他,突然就释怀了:
「这么多年,你我都成熟了。」
「那年我受辱,虽是个误会,但终究因你而起。」我朝他笑了笑,「今日,我也辱了你一回,咱们扯平了。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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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不相欠?」
白临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没说话,他说他了解我,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我。
他说我率真果敢,却不知我爹娘最常说我的一句话就是,拿得起放得下。
我面对着他,叹了口气:
「我在你后面追了许多年,但你从没给过我任何回应。
「白临川,我也是会累的。」
白临川看着我,好久没有说话。
我说:「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送你下山。」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今日说出这些话,已然耗费了我太多力气。
在我的手碰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白临川的声音:
「你随我回京城吧,我娶你。」
我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
「白公子说笑了,等你回了京城,会有更好的大家闺秀等着你,何必娶我一个女土匪?
「不早了,休息吧。」
我推门出去,风雪直往我脖子里钻。
我忍不住缩了缩,裹紧了衣服往偏房走去。
回京城?
我仇都还没报,回什么京城?
他真当我将许家兄妹掳来是闲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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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大,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
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一宿没睡。
次日一早,江流敲醒了我的房门:「大当家,先前你让我们抓的那人我们抓到了。」
我从床上翻身坐起:「把他带到大堂。」
……
一炷香后,我站在大堂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
「好汉……好汉饶命啊,我就是普通老百姓,求您放了我吧!」
他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我转身问江流:「让她确认过了?」
江流点头。
我冷哼一声:「把我刀拿来。」
地上那人一听,吓得连忙往外爬。
我接过江流手中的刀,慢悠悠地朝他走去。
男人爬到了大堂外面,正好碰到出来寻我的白临川。
他如同见到救星般扑过去抱着白临川的腿:「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我看了一眼他:「让开,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可不赔。」
白临川问我:「他犯了何事?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举刀砍了下去。
「啊——」男人绝望地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啪嗒。
人头落地。
血溅了白临川一身。
他的身体有点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就连发出的声音都是哑的:「你……」
「贼人!死得好!!」
一个半大孩子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对着地上的尸体拳打脚踢。
白临川愣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你问我为什么?」
我指着旁边的孩子:「这人侮辱了她母亲,杀了她父亲,这孩子一个人找到我玄风寨,让我帮她报仇。
「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白临川久久没动。
我转身离开:「白临川,有些事你不清楚就不要随意插手。
「待会有人送你下山。」
白临川回神,问我:「那许家兄妹呢?」
我停了下来:「我何时说过……要把他们也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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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临川没有走,他非要留在这。
江流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无所谓道:「他想留便留,我玄风寨又不缺他这一口吃的。
「只是……别让他靠近柴房。」
江流点头。
我问他:「东西都送到京城了?
「都送到了,听说许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许将军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我低头擦着手中的匕首,许久没有作声。
五年前,我离开京城,四处探查,在路上遇到不止一波来劫杀我的刺客。
先前几波功夫平平,伤不到我分毫,我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可是这一点点的松懈差点要了我的命。
最后一波刺客功夫格外厉害,我与他们缠斗好久才终于脱身。
他们追了我整整半个月,我差点就折在他们手里了。
最后我倾尽全力杀了他们。
我在他们耳侧看见了蝙蝠印记,那是许将军手下蝙蝠军的标志。
要杀我的人,是许万卓。
这几年,我频繁往返于平阳与西阳两地。
我无数次坐在枫叶谷,听数万英魂夜夜哀鸣。
他们是战士,他们就算死也该战死在战场上!
可是,许万卓为了争夺兵权,让他们死在了权谋之下。
死得这般冤,难怪夜夜哀鸣。
这声音,真该让许万卓亲耳听听。
我将匕首插进鞘内,对着门外喊了一句:「你既然来了,进来便是。」
白临川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挑眉看他:「都听见了?」
他:「你往京城送了什么?」
我撑着头想了想:「没什么,也就许莹莹的一根簪子,小孩的两把长命锁,还有……许贺的一根手指而已。
「我多善良啊,又没把尸体送过去。」
白临川皱眉,声音也有些急:「元歌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声音冷了下来:「我要许万卓给那数万将士偿命!!」
白临川:「如今我们东庆两面受敌,情势危急,许将军此时万万不能出事,不然我东离危矣!」
我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他:
「你知道?
「当年我爹出事,你知道是许万卓在背后搞鬼!?」
不是疑问,而且笃定。
他那般聪明,朝堂之事他看得比谁都透,怎会不知?
「白临川,这是你的东庆,是你的朝廷,我才不在乎!」
我恨恨地看着他,「当年我爹出事,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证据,亲自送到了狗皇帝的御书房,可你猜他是什么反应?
「他让人把证据烧了!
「即使知道了真相,可他还是选择包庇许万卓!
「为什么?因为东庆已经没有了唐家,许家就不能再出事!
「你跟皇帝,你们都一样,自以为大义,其实都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