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歌
向天歌 宫阙美人谋 我追了白临川整整十年,这事京城的人都知道。 可他不喜欢我,他说我粗鄙,说我野蛮。 也是,我自幼跟着父亲骑马射箭,皮肤是京城人所不喜的小麦色。 就连口音,也带着漠北腔调。 我,是比不上那些大家闺秀的。 直到那年,家中生变,我落草为寇,成了名震一方的女土匪。 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被我掳上了山。 我将他上下
第 3 / 3 部分
「我不管什么东庆,什么朝廷,这仇,我唐元歌一定得报!」
18
许万卓于三日后到达了玄风寨底下。
我以许家兄妹相要挟,让他把侍卫留在了山下,自己一个人上山。
看看,我可比许贺想象的无耻得多。
下过雪的山又湿又滑。
许万卓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无数次。
一个时辰后,他满身泥泞地出现在了玄风寨。
「唐元歌!你出来!!」
他中气十足地在门前叫阵,我拿着刀推门走了出去。
许万卓也不再是我记忆里的壮年将军。
他鬓角已白,脸上难掩疲态。
看见我的时候,他死死瞪着我:「我儿呢?」
我说:「他们好好的,也就许贺缺了根手指。」
「快把他们放了!」
我抬眸看着他:「许将军,若是家父还在世,应当是跟你差不多年纪。
「你……可还记得我父亲?」
许万卓脚步晃了晃,似有些站不稳:「你父亲是逆贼,是东庆叛徒,当初若不是他带着数万兵马临阵脱逃,西阳也不会险些失守……」
「闭嘴!!」
我目眦尽裂地朝他大吼:「我父亲究竟是逃了还是死了你会不知道??
「许万卓!你骗了所有人,终究连自己都要骗了!
「这么些年,你的荣华富贵享受得安心吗?山珍海味吃得可口吗?晚上睡得着吗?
「午夜梦回间,你能听见枫叶谷的英魂哭嚎吗!?
「许万卓!你还有良心吗?」
说着,我提刀欺身而上,许万卓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身躲开我一击。
随即抽出腰间重剑对着我的后背狠狠砸下。
我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与他拉开了距离。
「你这丫头,功夫不错。」
我一刀砍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我唐家刀?」
我与他缠斗数招,皆分不出胜负。
直到——
「父亲!」许莹莹的一声喊叫打乱了他的动作。
我的刀在他胳膊上砍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19
许贺、许莹莹都被带了出来。
她的两个孩子藏在她背后,偷偷往这边瞧着。
我看了一眼许贺的手指:「呵,恢复得不错。」
许贺下巴上长满了青色胡碴,双眼通红:「唐元歌!我要杀了你!」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让你们出来就是要让你们看清楚!
「今日,我要杀了你们父亲,来日你们若想来找我报仇,我唐元歌随时奉陪。」
许莹莹惊愕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看向他们身后的白临川:「我说的话他们未必肯信,麻烦白大公子替我解释解释?」
白临川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许贺和许莹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开了口:
「那年,金蛮来犯,唐老将军奉命去守西阳……」
……
「派去求援的斥候被你们父亲截杀,唐老将军孤立无援,与数万将士一块葬身枫叶谷。」
白临川平静地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
「许贺!你的好父亲!!
「这些年你所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踩在我唐家人尸骨上得来的!」
许贺恍惚地看向许万卓:「父亲,他们在骗我!他们是不是在骗我!」
许万卓气血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
「唐元歌,你无凭无据莫要胡言乱语!」
我嗤笑:「无凭无据?
「江流!把证据给他们看看!」
我把当年送进皇宫的证据复刻了下来,如今端端正正地放在许贺面前。
「给我看仔细了!一个字也别漏掉!」
我按着许贺的脑袋,逼着他看那些字,
「我要把它们复刻成千千万万份,然后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我唐家的污名,背得够久了!」
许贺发了疯似的挣扎:「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父亲,您说句话啊!」
许万卓握着重剑,一言不发。
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20
许贺闭了嘴,彻底跌坐在地上。
我握紧了刀,伸手擦掉眼角的泪:「许万卓,今天你的命,我要定了。」
他也重新握上了他的重剑:「你若有本事,那就来拿。」
白临川急切道:「元歌……」
「白临川,你若拦我,我就连你一块杀了。」
事到如今,没人能拦得住我。
我的刀比许万卓的剑更快。
空气都被割裂,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
「许万卓!」
我脚踩住了他的重剑,低喝一声:「你输了!」
长刀扬起,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唐家刀的锋芒在许万卓惊惧的瞳孔里一闪而过。
刀锋割开了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嗡鸣。
许万卓,听见了吗,数万英魂在给我喝彩呢。
「父亲!!」
许贺和许莹莹冲开了人群,跌跌撞撞扑向许万卓的尸体。
我执着滴血的长刀转身离开。
经过白临川身边时,我停了下来:
「我从不认为,一个自私自利的将军能成为一个国家的救世主。」
21
东庆二十九年末,朝廷兵马大将军许万卓在玄风寨被杀。
朝廷派重兵前来剿匪,却在抵达之后才发现,寨子里早已人去楼空。
与此同时,京城一夜之间散落了罗列着许万卓罪状的纸张,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
……
东庆三十年,金蛮与北荒同时来犯,东庆腹背受敌,形势危急。
皇帝广发英雄帖,广招各路豪杰,共同御敌。
……
在平阳即将失守的危急时刻,一手握长刀,身穿红衣的女侠士横空出世,带着数千好汉,入了平阳。
「那女侠士极其神秘,时刻戴着一个黑色面具,那天平阳即将失守,城守携城守夫人都要以死殉城的时候,是她出现救了一城的人。」
「她用那把长刀杀了无数金蛮兵,那金蛮将军不服,拿着长矛就朝她刺去!就在这时——」
说书先生长吁一声,「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哎!!」
台下众人纷纷叫嚷着:「快说快说。」
……
我坐在酒楼之上,垂首看着热闹的平阳,仰头又喝了一杯酒。
没过一会儿,一女子在我对面落了座。
平阳城守夫人,许莹莹。
她梳着夫人发髻,与我印象中的她有些不同了。
我看了她一眼:「怎么?来杀我?」
她没说话,只看着下面平静祥和的平阳城:「我来谢你,我替平阳城的百姓谢谢你。」
我笑:「谢就不必了,我是替我爹守的这城。」
许莹莹说:「西阳终究是没有守住,我哥哥……战死了。」
许贺带兵去守西阳这事我是知道的。
但他的死讯,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我倒酒的手顿了顿:「他还是不如我。
「都没来找我报仇呢,怎么就死了?」
许莹莹将酒杯递过来:「讨你一杯酒喝。」
我伸手将酒杯倒满。
许莹莹:「不会找你报仇了,我哥不会,我也不会。
「终究是我许家对不住你。」
我俩都没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许莹莹酒量不好,没饮几杯便醉了。
她趴在桌子上,一边哭一边喊着「爹爹,哥哥」。
我看着她,她如今同我一样,也成了孤家寡人了。
「夫人!夫人你怎么喝成这样?」
儒雅俊秀的城守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一脸关切地将许莹莹抱走了。
啊,她不是孤家寡人。
只有我一个人是。
22
我花了四年时间,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我也成功从一个少女熬成了一个老姑娘。
他们叫我唐将军。
一个没被朝廷封赏的野将军。
……
我带兵进京城的那一天,皇帝亲自出城迎接我。
我说:「陛下,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垂垂老矣的皇帝愣住了:「何事?」
我伸手摘下了面具:「请您昭告天下,我唐家,自始至终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我爹早在十年前就战死沙场,从没背叛过东庆。
「您若是要证据,我八年前送进您御书房的证据可以再拿给您,这一次,可别再烧了。」
看着我的脸,皇帝的眼睛湿润,终是垂了头:
「朕……对不住你们唐家。」
……
东庆三十四年,我被封为东离唯一的女侯爷,平阳侯。
那一年,白老太傅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三岁。
在去白府吊唁的时候,我再次见到白临川。
他更瘦了,也更有锋芒了。
不再是我印象中那温润如玉的模样。
听说,他现在是太子少师,前途无量。
我给白老太傅上了两炷香,白临川一身孝衣弯腰朝我回礼:「多谢平阳侯。」
我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我不便耽误他太长时间,只匆匆和他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只是却没想到,这一面,竟成了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23
后记
东庆三十四年秋,金蛮贼心不死卷土重来,对平阳城打死了极为猛烈的进攻。
平阳侯唐元歌临危受命,连夜带兵赶往平阳。
金蛮兵来势汹汹。
平阳侯以三千兵马死守平阳。
……
援兵到达平阳的时候,城门未破,城内百姓未伤分毫。
将士们打开城门,只见门口立着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凭着她手中的长刀,有人认出了她。
「平阳侯!是平阳侯!!」
百姓们欢呼着迎了上去,只轻轻碰了一下,平阳侯便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将士们这才发现,平阳侯唐元歌,早已死去多时。
那一日,百姓的哀嚎痛苦声,响彻了整个平阳。
……
平阳侯死讯传回京城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
太子少师在朝堂上,当场吐血昏迷。
皇帝感念唐家忠义,特赐入皇陵,追封唐元歌为「忠义侯」。
24
番外
我是白府的一个下人,今日是白公子生辰,府里一大早就忙活起来了。
我跟其他几人打赌,谁会是第一个来府的客人,大家都猜是唐家小姐唐元歌。
真没劲,大家都能猜到。
我们刚说完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豆子!你家公子呢?」
……小豆子就是我。
我连忙迎过去:「唐小姐来了?公子在院里呢,小人带您过去。」
唐小姐怀里抱着一个盒子,我猜那是送给我们家公子的生辰礼。
公子在院子里下棋,领着唐小姐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公子笑了一下。
但唐小姐没看见。
……
唐小姐去前厅玩了,我走到公子身边:「公子,我来把唐小姐的礼物送进去放好。」
「不用了,我待会亲自去放。」
「是。」我看了一眼公子的耳朵,有点红,八成是又被唐家小姐逗了。
公子打开了盒子,小心翼翼拿出了一幅字。
我眼尖地发现那盒子里还有一个东西。
「公子,您看。」
我指给公子看。
待公子拿出来时,我才发现是个绣着螃蟹的帕子。
「唐小姐可真有意思,怎么会给您绣螃蟹呢?」
公子瞪了我一眼:「胡言乱语,这是菊花。」
我:「……」
我是半点也没看出来。
我家公子真厉害。
公子看了帕子,耳朵更红了,他将盒子送回房间的时候,夫人正好过来。
他们在房间议事,我便在门口等着。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偷听主家说话的。
奈何他们声音有点大。
「母亲,我说了我不娶尚书家的千金。
「其他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这件事不行。」
夫人生气了,声音有些尖锐:
「那你想娶谁?给你绣这帕子的唐元歌?」
「母亲!把帕子还给我!」
「临川,京城的大家闺秀这般多,你怎么偏偏就是看上了那个野丫头?」
我头一次听见公子用那么严肃的语气顶撞夫人。
他说:「唐元歌不是野丫头,她是个好姑娘。」
我听得太过入神,竟没注意身旁何时又站了一个人。
这人我认识,许将军家的公子,许贺。
「许公子,您这是?」
他讪笑一声:「无事,无事,随便转转。」
……
后来的事大家也就知道了。
那我就再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忠义侯的尸骨是我家公子去迎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双鬓已经微白了。
那一年,他才不过而立之年。
我从家生子熬成了白府的管家,公子依旧孤身一人,迟迟没有成婚。
又过了一年,夫人染上了时疫,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弥留之际,她把公子叫到床前:
「临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耽误了你。
「若不是我阻拦,你又何至于……」
公子神色淡淡地说:「母亲,少说些吧。
「这么些年,儿子习惯了。」
夫人抓着公子的手,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夫人出殡的那天,公子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都没有出来。
……
公子一生未娶,太子继位后他便辞官退出了朝堂。
我跟着他离了府,在皇陵旁边买了个小宅子。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落山后,他总喜欢看着皇陵的方向出神。
「你看,母亲以前总说她配不上我,可如今,终究是我配不上她。
「她那皇陵,我死后,可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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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