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归舟

我憋着泪水上去找他要个说法。

唐皓的表情冰冷，他道：「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很讨厌这样子的行为。」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唐皓不想见的人，不管是用什么方法，他都不会来见你。

所以我一直跟在唐皓身边，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在他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去打扰。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默契。

也是我在这段感情里的卑微。

4

唐皓的上一个女朋友，在学校食堂里甩了我一巴掌。

所以在唐皓跟李雪分手之后，我就有预感，这个李雪也会来找我麻烦。

我的预感是没有错的，那一天我们班到外面聚餐，吃完饭大家都去到了 KTV，一群学音乐的去到 KTV，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全都玩嗨了。

唐皓跟李雪分手，不理李雪的同时，也没有理我。

我每天都给他发很多消息，但是他一直都没有回复。

我看着满屏的绿底消息，心里有些低落，跟周围的额热闹格格不入，于是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卫生间。

但是没想到，在回来的走廊遇到了李雪。

李雪手里拿着电子烟，穿着超短裤和吊带背心，外面披着一件外套，一看就是很社会的打扮。

她拦住我：「我有话对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走了。

李雪把我带到了 KTV 后面的巷子里，这一片都是娱乐场所，阴暗的巷子里有好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呕吐物，跟着李雪来到了巷子的最里面。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李雪把她的朋友都带来了。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总觉得自己要遭殃了。

我扭头想走，却被李雪拦住。

我也不知道李雪是出于什么想法，她觉得我能把唐皓叫出来，便要抢走我的手机让我联系唐皓。

我想反抗，但还是被李雪的朋友给按住，李雪拿了我的手机，用我的语气给唐皓发消息。

但是很明显，唐皓最近都没有理我。

李雪也着急，直接用我的微信给唐皓打了电话。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打了十几个电话，唐皓总算是接通了电话。

李雪的眼睛一亮，可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唐皓冷冰冰的声音就从那边传来。

唐皓说：「宋七月，你能不能不要烦我。」

他说着，就挂了电话。

我跟李雪大眼瞪小眼，虽然唐皓一直都不怎么搭理我，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我的面子多少还是有些挂不住的。

我清咳一声，解释道：「我跟他的关系，其实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我也不知道我的这句话怎么就把李雪给惹怒了。

李雪发了疯一样抓着我的头发往我脸上扇巴掌，她让那几个人把我按在地上。

李雪踩着我的手，道：「你骄傲什么，你不过就是唐皓身边的一条狗，你不是弹钢琴嘛，我看你还怎么弹！」

她用力踩下来，钻心的疼从我的手指头传来。

我疼得几乎晕厥，可脑子里却都是唐皓。

唐皓说过不喜欢电话轰炸，刚才李雪拿着我的手机给唐皓打了那么多电话，唐皓会不会讨厌我？

5

我最后还是晕了过去。

可能是这几天心里装的都是唐皓，所以我在晕过去之后，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到了很久之前，我第一次见到唐皓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高二，父母离异，妈妈拿到了我的抚养权，但是他们的争吵还在继续，妈妈望女成凤，对我的管教十分严格，我那会青春期，在长期的压抑之下，我换上了抑郁症。

那一天我跟妈妈发生了争吵之后，就一个人跑了出去。

我站在湖边，目光空洞地看着湖面，良久之后起身，想朝湖里走去，我刚一起身，就有人朝我身上扔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但是打到我脑袋上是真的疼。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湖边的草丛里，坐着一个穿黑衣的少年。

他面前放着鱼竿，身上还有些草屑，天色阴暗，路灯也被树影挡住，所以我刚才没有发现他。

我哭了一天，视线有些模糊，加上天色阴暗，所以我没有看清楚他的五官。

他的语气有些烦躁，道：「想死去别的地方死，别打扰我钓鱼。」

我虽然想自杀，但是叛逆期女孩子的尊严还是在的。

我很想朝他发火，怒斥他不会乐于助人不会见义勇为，正常人看到有人要跳湖，难道不是应该阻止吗！

他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个冷漠无情的路人！

但他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我只能吸了吸鼻子，怯怯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不等他说话，我就直接转身走了。

我换个地方死！

但我没想到他跟了上来。

他跟在我身后，我一心寻死，就不想搭理他，可谁知道他一直跟着我到了另外一个隐蔽的湖边。

看着我再一次想踏进湖水里，他终于开了口：「有什么事非得想不开，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淹死了，就会吓跑一些胆小的夜钓者。」

要说刚才我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好惹才走开，但是现在是他招惹我，我真的毛了，转过身哭着对他喊：「我都要跳湖了，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我哭了一天，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样子可能过于好笑，他突然轻笑一声。

他道：「不管这个，哪管什么？」

我跟他对峙许久，我今天的精力都耗光了，大脑迟钝，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久，公园上面的大路，有烤红薯的车子路过。

我跟他同时往上看了一眼。

然后，唐皓开口了。

他说：「我请你吃烤红薯吧。」

也许是那天的烤红薯太香，也许是那个少年的眼神过于坚定，原本一心寻死的我，就吸了吸鼻子，说：「好。」

我跟他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我低着头一边哽咽着一边吃烤红薯，整个人委屈得不行。

他坐在我旁边，目光淡漠地看着前面的车水马龙。

在我哭完之后，他才把我送回了家。

之前我没注意过唐皓这个人，但那天他把我送回家之后，我站在我家的院子里回头，看到他走在路灯下，那个瘦高的少年身影，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

后来，我在学校里遇到了唐皓。

他跟一群男孩子簇拥着走过走廊，朝我迎面走来，我脚步一顿，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呼吸一滞。

那时我才知道，唐皓是我们学校的，因为楼层不一样，我的性格又孤僻，要不是这次我被老师叫来这一层拿东西，我都不会知道他是这个学校的人。

可唐皓却像是不认识我一般，径直走过我。

我以为唐皓是忘记我了，但在之后不久，我们班有个男孩子过生日，那个男孩子对我有意思，就把我也叫了过去。

到了地方才知道，这个男孩子跟唐皓他们认识，灯光昏暗的 KTV 里面，我一眼就看到了唐皓。

5

但唐皓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

他周围围着几个女孩子，闹哄哄地玩着游戏。

跟我熟悉的女同学也被别人叫走，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了整整三杯橙汁之后，生日宴会的主人公突然站了起来，拿着 KTV 的话筒跟我表白。

周围的人在起哄，我却觉得十分地难堪。

那一天我的心情也不好，我又一次跟妈妈产生了争吵，看着周围的人看似祝福实则却是道德绑架的起哄。

我再也憋不住，直接哭了出来，然后跑了出去。

我跑出去之后才冷静下来，但是回头一看，没有人来追我。

我的心情更加低落了。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又一次萌生出了轻生的念头。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唐皓。

他说：「我看你状态不对，需要安慰吗？」

他话音刚落，我就扑到了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这样，开始赖上了唐皓。

一开始唐皓说：如果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的话，就为了我活下去吧。

他说：如果不是我，你上一次已经在湖里淹死了。

他说：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的，所以你得活下去。

……

大家都说，我是唐皓身边一条没有尊严的狗。

可是别人不知道，在我最黑暗的那个时间，唐皓是我的光。

我从高二到大三，跟在唐皓身边整整五年了，看着他身边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却被困在了原地。

…..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阿伞和我的舍友们。

她们说，李雪把我打晕之后就吓跑了，旁边酒吧的保安发现不对劲，走进巷子里看，才发现被打晕过去的我。

阿伞把我的手机拿出来，我想抬手，却发现我的两只手都被包得像粽子一样。

我诧异抬头，阿伞跟舍友对视一眼，才红着眼睛开口道：「七月，你别太难过，医生说你的手好好治疗的话，还是可以弹琴的。」

李雪跟唐皓分手了，便把怒气发泄在了我身上，我的手被她踩伤了，手术之后关节可能变得不灵活，能不能继续弹钢琴还是个未知数。

我从小就学习钢琴，哪怕是在跟妈妈吵架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钢琴。

虽然放弃了顶级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但是我现在所在的这所学校的音乐系教授是我从小就崇拜的大师。

所以现在得知自己以后可能都弹不了钢琴了，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躺在病床上，流着眼泪，却哭不出声。

而在我住院的这几天，唐皓一条消息都没有发来。

他挂了我的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我。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噩梦，梦到刚跟唐皓认识的时候，我低着头怯弱地跟在他身后，他一直往前走，从来没有等过我，但我还是一直跟着他。

他走在我前面，背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我低着头踩住了他的影子，忍不住压着嘴角偷笑。

可后面几天，我再也踩不住唐皓的影子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被我踩住的影子消失，我惊慌抬头，却再也找不到唐皓的身影。

「不要！」

我尖叫着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在我窗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西装，五官俊朗，看起来就像是《情书》里的柏原崇，他有些笨拙地在削着苹果。

他见我醒来，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擦干净手之后就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颊，声音清冷柔和：「做噩梦了吗小七月？」

是宋轩哥！

我的大脑空了半秒，之后便扑上去抱住了宋轩的脖子，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天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被发泄了出来。

宋轩是大我三岁的青梅竹马，在我爸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他们家就住在我们家对面，因为都姓宋，很多人都以为他是我的亲哥哥。

而他对我的关怀也对得起别人的这个误会。

可是在我十三四岁爸妈离婚之后，妈妈就带着我搬家了，虽然宋轩偶尔还是会来看我，但接触比之前少了很多。

后来我考上高中，宋轩却已经出国留学了，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虽然将近六年没见，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跟他很快就熟络起来了。

知道我的手受伤了，他就每天来陪我，给我喂饭削果子，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也才知道，宋轩在哈佛毕业之后，被国外的公司花高薪留下，但他还是回国开始创业。

但是因为在国外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所以他最近才回来，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之后，就问我妈要了我大学的地址，但一来就被我舍友告知我受伤了。

宋轩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说：「你也真的是，受伤了也不跟你妈妈说。」

我低下头道：「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要是知道我受了伤，她肯定会不依不饶的。」

其实这些年，我跟妈妈和解了很多，但是我现在没有精力去应对家里人。

宋轩表示理解，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道：「没事，以后找我就可以了。」

我抬头对上宋轩的眼睛，在之前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对待，但是这一刻，我被他含笑的眸子盯着，突然有些不好一起起来了。

宋轩的到来，让我暂时没空去想唐皓，但在我住院的第五天，唐皓终于找到我了。

那天宋轩公司有事，就没来，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用 iPad 看电视剧，iPad 是护士帮我打开的，但护士现在走了，我的手被包扎动不了，我想换剧，只能用自己的脚趾头去触碰屏幕。

就在这个时候，唐皓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在床上扭得像条蛆，忍不住蹙眉：「看来你不光是受伤了，还把脑子给摔坏了。」

我一看是唐皓，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被唐皓挂断的电话，想着要是那一天，唐皓要是接了电话，李雪是不是就不会打我了。

我眼眶泛红，看着站在病房门口的唐皓，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来了？」

唐皓的表情依旧冷漠，他的眼神扫过我受伤的手，没有半点怜悯的意思。

唐皓挑眉，道：「你朋友说你受伤了，看到我就开始骂，非得让我来看你。」

我苦笑一声，果然，唐皓是不会主动来看我的。

唐皓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我的床边：「你没事吧。」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抬头看他：「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唐皓没说话。

我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强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问他：「唐皓，你那天，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唐皓的眉头蹙起，他说：「我那天在打游戏……」

他的这句话，彻底粉碎了我这些天最后的幻想。

我以为，他有事，我以为，他是不方便接我的电话。

站在我眼前的少年，依旧是我熟悉的那张脸，可是我却觉得这个人如此的陌生。

我低下头，哽咽道：「唐皓，你知道吗，我以后，可能弹不了钢琴了。」

我的情绪开始崩溃，我说：「李雪跟你分手，为什么被报复的人，是我啊，唐皓，我跟在你身边五年，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啊。」

是啊，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什么被报复的人，是我啊？

唐皓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是最后，他只是耸耸肩，随意地回复了一句：「对不起。」

毫无诚意的对不起，彻底粉碎了我最后的期望。

我捂住绞痛的胸口，对他说：「唐皓，你走吧。」

6

虽然我说了那样的话，但我对唐皓还是抱有幻想。

他看了我半晌，没有再说话，直接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落锁的前一刻，他对我说：「注意身体。」

我坐在床上，几分钟之后回过神来，我下床跑到病房外，可是走廊里，已经没有了唐皓的身影。

偌大的走廊里，我无力地蹲了下去，死死咬住手臂，无声痛哭。

大一的时候，我因为胃病住过一次院。

那个时候唐皓对我还没有这么冷漠，在我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说自己一个人在医院特别可怜之后，他终于来医院看我了。

我躺在床上输液，看到他提着粥走进来，笑得嘴角都要咧开到后脑勺去了。

我装可怜让他喂我，他一边嫌弃一边喂。

……

「小七月」

有人在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到提着餐盒的宋轩站在我面前。

宋轩的脸跟记忆之中唐皓的脸交叠。

在这一刻，我突然失去了再回到唐皓身边的热情。

整整五年，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却不知下一句是：若无回响，必有一伤。

我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星期，在快要被宋轩养胖的时候，我终于出院了。

虽然手还是没好，但学校的课程不能落下。

医生说我的手伤到了骨头，手术之后我的手能像正常人一样，可是能不能再弹钢琴，他们也不能保证。

面对我的担忧，宋轩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没事，有我。」

我回学校那一天，是宋轩开车送我回去的，两百多万的保时捷，开进学校里，吸引来无数的目光。

我下车的时候，唐皓跟他的舍友刚好打球回来。

我站在车边，下意识转头看了他一眼。

在以前，我一看到他就会裂开嘴笑得像个憨憨，但这一次，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反倒是唐皓身边的舍友看到我，特别热情地打招呼。

「七月，你出院了啊！」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们走拉过来，宋轩正好绕过车头，来到我身边。

「这些是你的同学？」

我嗯了一声，尽量不去看唐皓。

宋轩在国外留学，就特别大方地打了招呼，道：「你们好，我叫宋轩…..」

宋轩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男生道：「都姓宋，你该不会是七月的哥哥吧。」

宋轩轻轻一笑，回复道：「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哥哥还要亲。」

那几个男孩子看我追了唐皓整整四年，这一次我的身边突然出现了这么耀眼的一个人，他们也察觉了不对。

在听到宋轩这么说之后，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唐皓。

但是唐皓的表情依旧淡漠，似乎这并不关他的事一样。

之前一直都是我缠着唐皓，当我不再主动，我跟他就几乎没有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