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骤停

转出当天，杜思虹也来看他了，大家都为他的重生感到开心，毕竟先后两次肺栓塞实在太惊险了。而肋骨骨折这边已经用弹性胸带固定好，只要不是活动很明显，疼痛都不会太剧烈了，能忍受，康永全也露出了笑容，每一个死里逃生的病人都会觉得庆幸。

正如康欣所说的，只要一家三口都还在，家就是幸福的。

杜思虹告诉华武星，「那天规培医生已经转告她了，得知康永全的结果，太不容易了。」回想起第一次跟华武星起争执，差点让康永全陷入险境，仍觉得后背发凉。

康永全的治疗还得继续，但起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血液内科了。

转出当天，康宝也来了，他病情也恢复了，肝豆状核变性是个慢性病，从外表上看起来这也是个正常人，所以康永全并无察觉到异常。康宝是小林（规培医生，林平）陪同来的，华武星好奇怎么小林跟康宝关系这么好了，像好朋友一样。

后来冯小文才告诉华武星，小林的家庭情况跟康宝很像，也是父亲重病，上面有个姐姐，妈妈没了，所以小林一开始就非常同情康宝，得知康宝有肝豆状核变性时更加替他感到惋惜。加上两人年纪差不多，聊了几句就混熟了，还彼此加了微信。

原本康宝是很想来 EICU 探望康永全的，主管医生都劝不听，后来还是小林给他做了思想工作，康宝才同意好好接受治疗。从这点来看，小林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瞒住康永全，不让他知道自己儿子有病住院，那对他也是有帮助的。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在康永全住血液内科期间，无意中从护士口中得知康宝也住院了，而且住在神经内科。他们康家的确是多灾多难，但好在一切都慢慢挺过来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尤其是住院的病人，每个人都不容易。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恩赐了。这是康欣后来跟杜思虹说的。康欣很感谢杜思虹，如果不是杜思虹，康宝可能那天就被旁人好心办坏事了。

康欣更感谢华武星，但华武星似乎不接受她的感谢，很多话没办法跟华武星说，只能跟杜思虹说。

说回杜思虹这边，在杜思虹心里，华武星能一边无畏任何风险地抢救病人，却又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癫痫抽搐（康宝）而不理会。

他明明很害怕病人死去，甘愿穿上铅衣不怕辐射陪护病人做 CT，却对家属又冷言冷语，搞得经常被人投诉。

本来杜思虹不知道华武星被人投诉这事的，自从知道急诊科这个人后，发现有关他的信息到处都有。

加上医院是个小江湖，哪有什么秘密，一有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很快就路人皆知。

在对待疾病这方面，华武星是有才华的，杜思虹承认这点，或许有才华的人都比较高冷，不屑于跟家属打交道，毕竟家属什么都不懂，有专业知识信息差，纯粹浪费口舌，这是杜思虹能找到的唯一理由。

杜思虹很想问华武星是怎么想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毕竟大家也不是很熟，甚至俩人连联系电话、微信都没有加为好友，也就是共同参与诊治过一个病人而已，以前的工作和生活从来没有交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杜思虹心里想什么，华武星是不知道的。他现在要做的是，赶紧下班回家，因为他刚刚又收到老母亲沈大花的微信，说今晚 7:00，已经约了跟上次说的医学博士见面。

沈大花担心华武星没收到信息，专门打了电话过来，华武星没来得及接，她又打到科室去了，她有急诊科电话，平常有事要找华武星时，先打手机不通，就直接打急诊科，准能找到华武星。

华武星只好应诺她，说：「等下准时下班，这次绝对不会放鸽子了。」

华武星还多问了两句，对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相片，好不好看等等。

沈大花笑了，说：「原来我儿子也着急了啊，哈哈，你应该着急了，都多大岁数了。我跟你说，我跟对方说你才 32，收入有 4-5 万一个月，没任何不良嗜好，不吸烟不喝酒，人家听了多开心啊。」

华武星不乐意了，「妈你怎么能瞎说呢，我一个月哪能赚那么多钱，两个月还差不多，你这不骗人嘛。再说，谎报年龄也不行啊，老了就老点，那也得据实交代啊。」

「你去年最高的一个月不就有这个数么，你以为妈不知道啊。」沈大花说。

「你还查我银行卡了？」华武星很惊讶。

「我哪查你的，是你自己工资单放家里也不收拾，我碰巧看了而已。你也是，什么东西都乱放，我现在这把骨头还能动，再过十年八年我动不了了，你没个老婆帮你收拾能行么。」沈大花又开始埋怨华武星了。

「说正经的，妈，对方姓名相片之类的，总得给我对对眼吧，合不合眼缘很重要啊，万一看了相片觉得不合适，就别浪费时间了。」

「相片还没要到，但人家跟我保证，肯定不会差，先见了面再说。不行就当积累经验呗，下一次还有的时候你就更容易应付了，何况我儿子条件也不差，颜值也不低，长得也对得起群众，又还是人民医生，抢手得很哩。」沈大花越说越开心，好像胜券在握。

华武星正准备多聊几句，这几天工作太忙，回到家也都是查资料去了，也没怎么跟老妈沟通，在家吃完饭抹抹嘴又对着电脑查资料写论文了，想到自己的确也是不年轻了，老妈整天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奔波担忧，不如早点把这事结了算了。

可就在这时，抢救室门口人群涌动，还有人大喊大叫，似乎出事了。

华武星跟沈大花说今晚保证准时到家，然后就挂了电话。径直走向抢救室，拨开人群。

江陵正在给一个病人做胸外按压。

护士霍婷婷忙前忙后，推药，规培医生林平满头大汗，双手拿着除颤仪，站在床旁，喘着粗气，问江陵，「老师，还要不要电？」

江陵也全身是汗，说「现在心跳直线了，不用电，继续按压吧。」

「怎么回事？」华武星问。

江陵见华武星来了，没回答华武星，咬着牙说，「换你来，顶上。」

华武星见状，知道江陵和林平已经精疲力尽，这个胸外按压是个体力活，即便是华武星，正儿八经地按压五分钟都会觉得很累。

华武星直接上手，替换下了江陵。这才看清楚了床上的病人，是个 20 岁出头的年轻人，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已经插了气管插管，呼吸机在旁边打气。

「按了多久了？」华武星问。

江陵抬头看了时间，说「得有 40 分钟了吧。刚刚跟家属说要放弃算了，病人已经死亡了，但家属死活不同意，要我们继续抢救。」

「门口那一堆都是家属吗？」

「是的，他老婆，父母，岳母岳母都在。挺可惜的，这么年轻，刚来到门口就倒地了，小林发现是心跳呼吸没有了，我们就立马抢救了。肾上腺素也推了好几支了吧。」江陵望着霍婷婷，「总共推了几支？」

霍婷婷看了下记录，说「推了 8 支肾上腺素了。」

华武星心底一凉，「这他妈还有什么好抢救啊，都 40 分钟了，瞳孔怎么样？」

江陵说，「早就散大了。」但不放心，又翻开患者眼皮，说「还是散大的，但还没有大到边，估计有 5-6mm 左右吧。对光反射没有了。」又摸了摸四肢，「都是冰凉的。」

「考虑什么原因？」华武星手上没停。

「已经抽了血送检了，考虑是心肌炎吧，重症心肌炎可能性最高，家属说前几天就有点发烧，而且人的精神状态不好，累，没想到这么严重。」

「家属不肯放弃？」华武星问江陵。

「这么年轻是很难放弃的，但这样按下去也不是办法。其他病人还得处理呢。」江陵无奈摊手。

「老马呢？」

「已经通知马主任了，他开会去了，马上赶回来。」江陵说，「这种情况还得主任出面才镇得住，否则家属闹起来，也是够呛的。」

「通知医务科了没有？把他们喊过来啊，这时候就让他们发光发热做思想工作了。」

「医务科还真的没叫。」江陵让护士打电话，「通知医务科，就说病人按压了 40 分钟，家属还要求我们继续按压，而且家属堵在门口，人很多，严重影响了我们正常的工作程序，其他病人的治疗还得继续呢。」

「按惯例，按压 30 分钟无效那就可以宣布死亡了，我去跟家属讲。」华武星准备让江陵接手。

「你可别去，这个家属现在气头上，而且悲伤过度，你这暴脾气，两句不合可能就打起来了。」江陵连忙拦住华武星。

「放心，我自有分寸。」华武星催促江陵过来接力。

林平抢先一步过来了，说「江老师休息一下，我来。」

华武星瞅了林平一眼，「你小子不错，还懂得体恤你江老师。」

说罢华武星就换了下来，出了抢救室。

3

几个家属立马围了过来，几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期待，希望从华武星这里得到好消息。但华武星的话让他们失望了。

华武星斟酌了用词，说「病人已经按压了 40 多分钟，理论上按压 30 分钟无效就可以宣布死亡的了，再按压下去也于事无补，可能还会按断骨头，导致血胸、心包积液等情况，会进一步损害病人。」

一个年轻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华武星面前，边哭边说，「求求医生，求求医生，救救他，救救我老公。」

一家人又哭成了一团。

「我们已经尽力了。」华武星无奈摊手。

「我不相信我儿子就这样去了！」一个中年人，应该是病人的爸爸了，也是哭红了眼，「我们不放弃抢救，要一直抢救，一定会有奇迹的。」

「我儿子人那么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他肯定还在的。你们想办法就他，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病人妈妈已经哭的声嘶力竭。

华武星示意他们把病人老婆扶起来，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跪，医生也不是神仙，能救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但医生力量是有限的，病人已经按压了快一个小时了，不会有奇迹的，而且在这么耗下去，急诊科的其他病人也会被耽误病情的。」

华武星这句话引爆雷了。

「医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病人妈妈恶狠狠地瞪着华武星，边哭边说，「我儿子现在最危重啊，难道不值得你们多花几个小时抢救嘛，其他病人不都还好端端躺床上吗？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的生命就只能抢救 30 分钟么？」

华武星刚想反驳，老马来了，后面还跟着医务科潘芸科长。

病人妈妈的话，估计老马和潘科长都听到了。

老马赶紧扶住病人妈妈，说：「我们医院不会放过一个机会去抢救病人，这点你放心，但病人的确是病情很重，按压时间长了，心脏也没反应，瞳孔也散大了，这意味着大脑已经有很严重的损伤了，再继续按压，对病人也不好，到时候肋骨全断了，也不好看，徒增痛苦。这样，我们再想办法尽力抢救一段时间，如果实在不行，咱就接受现实，好不好？」

「你是谁？」病人妈妈斜眼看了一眼老马，继续哭。

老马这时候没穿白大褂，也难怪对方不知道他是医生。

老马自我介绍，「我是急诊科的科主任，这位是我们医院医务科的潘科长。我们医院得知了病人情况，高度重视，毕竟是年轻人，情况特殊，立即过来查看情况，只要还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弃。」

老马几句话下去，登时化解了危机。

「已经按压了五十分钟了，」华武星跟老马说。「我们三个医生，一个护士手臂都废了。我们护士刚刚抽药的手都在抖。」

本来家属已经平息了情绪，华武星这一句话下来，连老马都看不下去了。「这小子太糊涂了，这么能当着家属的面说这话呢。」

果然，病人爸爸勃然大怒，说「我儿子都那样了，你们手臂酸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医生不就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么？你这样做良心能安么？」

「每个人都要学会面对死亡，老年人会死亡，年轻人也会死亡，拒绝接受现实那是自欺欺人，浪费医疗资源，急诊科这么多病人还等着救治，难道人家的命不是命吗？」

华武星也生气了，跟家属硬怼起来。

老马本想拦住华武星，但一个不及时，华武星话已经放出来了。

这下炸锅了。

病人妈妈和老婆哭天抢地，岳父岳母也在破口大骂，流氓，根本不是医生，简直是草菅人命，什么难听的话都涌出来了。

人群围了上来。

为了平息骚乱，老马喝止了华武星，并且跟家属保证，「一定会继续抢救一段时间，用各种措施，除非实在没办法了，再做定论。」

老马话完了后，拉着华武星进入抢救室。留下潘芸一个人面对家属。潘芸以前也是急诊科医生，虽然现在贵为医务科科长，但急诊科抢救流程她也是懂的，做家属沟通工作也是一流，所以老马放心。

进入抢救室，江陵和林平、霍婷婷还在抢救病人，刚刚门口外面的话他们也都听到了，江陵知道华武星又闯祸了。

果然，老马当着大家的面训斥华武星，说：

「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你当着家属的面同意再抢救几分钟会死么，何必跟她较劲呢？」老马怕抢救室里其他病人听了这话，特意把声音压低了。

「现在其他病人不还是比较稳定嘛，我们多按几分钟也不会影响大局，大家也不会掉一块肉，但如果家属因为这个闹起来，且不说领导会找咱们麻烦，我们自己也闹心啊。」

「马主任！抢救 30 分钟不行就可以宣告死亡了，那是你手把手教我的，也是咱们医疗行规，怎么今天就不适用了呢，她们这不明摆着占用医疗资源嘛。」

华武星不服气，直接称呼马志成为马主任了，换平时他都是叫老马的。

「此一时彼一时啊，大多数家属对病人死亡没意见，那我们按压 30 分钟不行就算了，一来对病人有交代，对家属也有了交代，对我们自己也有了交代。但万一碰上一两个要求我们按压 1 个小时的，只要不是特别忙分不开身，咱们都可以理解，这有问题么？」老马也越说越激动。

「人家那是亲儿子啊，亲丈夫啊，这么年轻就走掉了，肯定不舍得。你这一张宣告死亡的通知书下去，他们就没了这个儿子，没有了这个丈夫了，能多拖一阵是一阵，你得尝试理解家属的想法啊，对不对？」

「你要一个人接受亲人的死亡，总得有个时间吧，他这个是急性病，我听江陵说考虑重症心肌炎，前后也就几天时间，刚开始还不在意，来到急诊就不行了，这病情变化来得太快了，他们短期内还接受不了，我们就当作好心人，给他多十分钟，二十分钟，又何妨呢？」

「我们不是神仙，但经过我们的努力，是可以给家属争取多十几分钟的缓冲时间的。这对于我们后面的工作安排会顺畅很多，家属也能更加配合。」

老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大家很少见老马这么激动，平时老马在大家眼里都是非常淡定自若的，笑口常开，但这次，看得出他是真的认为华武星做错了。

「我只担心给她们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长痛不如短痛。」华武星说。

「你这….真的是个顽石，怎么解释都不听。」老马气呼呼的。

「阿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8 年前那件事你就不能踏过去么，跟家属好好沟通，尝试站在对方的立场思考问题，会对我们很有帮助的。」

「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我早就忘了。」华武星淡淡的说。

江陵和林平轮流给病人做胸外按压，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俩人都已经精疲力尽。

「你得克服自己，过了这一关，你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医生。」老马扔下一句话，准备出抢救室跟家属沟通，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再次让家属放弃了。

华武星转过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他不抱任何的希望，患者肯定是必死无疑的，心电监护上的波形不是患者自己的心跳波形，而是按压出来的波形。

但就在那一瞬间，华武星呆住了。

「江陵！停！别按了！」华武星喊起来。

「马主任还没沟通好呢，他说的有道理，万一家属闹起来，大家都不好过。」江陵边按边说，喘着粗气。

「不是这个意思，我好像看到自主心跳了！」

这句话一出，江陵也懵了，「怎么可能，刚刚还评估过没有的。」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一来实在是累了，二来他相信华武星的判断。

原本如果患者真的没有心跳，那么一旦停止按压，心电监护马上呈现一条直线。

可现在，江陵停止按压后，屏幕上依旧有波形，而且很明显是窦性心律，心率 100 次/分。

「天啊！这这么可能！」江陵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