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寂灭

我把人事部准备的资料放在他们面前：「况且，她本就没有资格在这里。我们公司的同事，多的是 211、985，再不济至少是个本科，她配吗？」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凭什么？凭她是你妹妹，你就不能这么对她。」

「妹妹？我姓方，她姓白，血缘上我们不是，感情上就她干的那些事，她更不配，她算哪门子妹妹？」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强硬地拒绝，她显然有些接受不了，眼睛都气红了。

那一巴掌扇下来的时候，也是用足了力气，扇得我脑袋都晃了一下，脸颊很快就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别动手，别动手。」一直没说话的继父终于出声拦住了她，把她拉到了一边，「好好的，怎么打孩子呢？」

「对不住啊，媛媛，你妈是太生气了，你别放在心上。」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脸，更疼的是心。

我转头准备打电话让保安上来请人，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我的顶头上司楚年站在门口，他瞧见了我红肿的脸，皱了皱眉头，转头就让他身后的保安队把我妈和继父请了出去。

楚年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关上了门，我捂着发烫肿起来的侧脸，咬着牙，硬是把眼中氤氲的雾气憋了回去。

不要哭，不要哭，没事的，我才不在乎。

10

我有点尴尬，家丑闹成这样，着实不好看。

坐在楚年的对面，默默地端坐着，等着他的批评。

「万圣节的时候，你在 A 市受伤了？身体养好了吗？」

嗯？怎么突然嘘寒问暖？

我忙答：「好了。」

「看着蔫头巴脑的。」

「我不会影响工作的。」

楚年哼了一声：「我是猪扒皮吗？没问你工作。我是你上司，你为我创造收益，如果你有困难，我也会帮你解决。」

这下我明白了，也松了一口气，不是想开了我就好。

「我会解决好个人的事情，不会再影响公司了。」

「之前，我个人的原因，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不过现在我想肃清，也一定会处理好，希望您给我一点时间。」

「好。」

有了大老板的承诺，我就没了顾忌。

公司里多的是人精，今天这一出，风声出去了，大家都闻声而动。

白雪在公司里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有踩她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

我一天接到了十几封举报信，各种各样的问题，最严重的是白雪在岗期间做假发票骗取公司报销钱。

要知道，假发票报账是欺诈，达到一定数额即构成诈骗罪，前前后后她在岗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达到的数额不小。

要是公司真追究，她就得进去喝茶了。

我让法务给她寄了函过去，应该很快她就能知道这个噩耗了。

11

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没有加班，到点就走了，没想到会遇到赵柯。

「方小姐，这人是来找你的，被我们拦着也不肯走，等了一下午了。」

保安解释说楚年特意说了，让他们不许外来人员进入，必须要经过请示。

赵柯委屈又着急地冲上来：「媛媛，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这些天你都去哪了？你的脸怎么了？」

他看起来有点憔悴，黑眼圈都快出来了。

「你怎么上班了？身体恢复了吗？」

在他冲过来之前，我后退了一步。

我的动作和疏离的目光显然让他有些受伤，脚步生生地停住了。

「媛媛，你还在生气吗？跟我回家好不好？让我来照顾你。」

桃花眼，真是看谁都是深情啊，若非生死一线让我彻底看清，我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不需要了，我们分手了。况且你心不在我这，何必勉强自己？」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白雪清清白白，你要是不高兴，以后我会跟她保持距离。你别赌气了好不好？」

我无奈地笑了：「到现在你都还觉得是我在赌气，你是真的从没了解过我。」

看我离开，他终于慌了，跟了上来：「媛媛，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呢？白雪说，你要开除她？」

「哦？她又和你告状了？说来说去，你是为了她来找我？」

「不是，我是担心你。」

「谢谢，不用，有时间你还是担心担心白雪，还有你自己吧。」

我关上了车门，扬长而去。

12

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可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到家就觉得浑身疲惫。

勉强起来弄了些吃的，刚准备休息一会儿。

砸门的声音就开始了，这些日子注定不安稳。

透过门铃看到白雪和她的父母后，我直接叫了小区的保安，请他们把人赶走。

「你出来啊，姐姐，这个起诉书是怎么回事？你要毁了我吗？」

「姐姐，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男朋友照顾我，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对我好吗？」

他们的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了，现在竟然直接找上门来，在我门口卖惨。

保安来拉人他们也不肯走，我看到妈妈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女儿的房子，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保安还打电话来求证，我直接告诉他：「不认识，别让他们骚扰我。他们不走就报警。」

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必不给他们抢保安电话骂我的机会。

由于他们闹了一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到公司，果然又见着了他们。

他们就是守在公司门口，想要让我难看。

今天保安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还有一个专门拿着摄像机拍着。

「方媛，你别躲着不见我们，你是想逼死你爸妈和妹妹吗？」

我走过去，平静地看着他们：「白雪可以进公司，但二位不是公司员工，不能进去。」

「什么二位，我是你妈妈。」

我捂着还没消肿的脸颊，笑着反问：「你是吗？你是白雪的妈妈，不是我的。」

「你……」她看起来震惊又愤怒。

我却只是笑：「我劝你们想解决事情就把态度放好点，昨天本来她只需要办离职的，你们不愿意，那今天就得谈谈赔偿，甚至是她要坐牢的事情。如果你今天还想给我一巴掌，那我可不能保证，明天你们会不会哭着来求我。」

他们终于安静下来，白雪乖乖地跟着我进了公司。

她一边抹着眼泪，还想在公司表演，不过大家只当看戏，没人觉得她冤枉。

「我是真的花了这些钱啊，我没有报假的发票，都是组长签过字的。」

「是吗？要不要我提交给司法机关，让他们鉴定一下这笔迹是谁冒充的啊？」

我直接把证据放在她面前，她红着眼睛委屈道：「这，这也没多少钱，我见大家都这么做，我才……」

「大家？你说的是谁？」

「我……」

她一抬头，只见同事们都不悦地瞪着她，她自己落难，还想拉着别人垫背，她是生怕自己得罪的人不够多。

于是，她就开始哭了起来。

「我肚子，我肚子好疼啊。」

但这里，没人吃她这一套。

「姐姐，你要赶我走，我辞职就是了，求你放过我，别再为难我了。你真想弄得众叛亲离吗？你要是真告我，妈妈不会原谅你的。」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能威胁我吗？」

13

当我不在乎的时候，所谓亲情的绑架，根本不值一提。

白雪语塞，她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曾经拿捏我的地方如今都不痛不痒了。

楚年把白雪这件事全权交给我来处理，只要不影响公司利益，怎么搞都行。

所以，现在是我在拿捏他们。

白雪几乎是被拖出去的，她一直哭一直卖惨说我陷害她，可她黔驴技穷，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可在我这里，事情还没完呢。

之前的那个视频只能拍到白雪站在我身后，而她推人的动作太细微了，哪怕我说当时我感觉到有人推我了，也没有十足的说服力。

所以，这些日子，我和朋友一起在搜寻当天游客拍到的视频，在查看了各种角度之后，也去找了那边的商家，就是为了能够找到清楚地拍到白雪推人的视频。

我们几乎利用大数据把当天所有在网上发布过的相关信息的账号都筛查出来，排除一部分没去过现场的，其他的视频我们一个个搜罗着来看。

这二十多天，着实一点都没闲着，那些让我重温噩梦的视频我只能强忍着去看。

真的很感谢我的朋友和我一起并肩作战，才能将这个至关重要的视频找出来。

这个博主是个 COSER，当时人太多，所以他们用上了无人机，正巧就在我们后上方，那个角度，正好清晰地拍到了白雪动手推我的动作。

甚至，在我摔倒后，她一边假意地想要去扶我，一边把涌上来的人往前推，直到赵柯抱着她挤到了墙边。

她是真的，想让我死。

可我没死，所以，要死的人变成了她。

14

我最近搬到了朋友家里居住，不仅是因为白雪和父母的骚扰，还有赵柯令人不解的纠缠。

我其实不太明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装着别人，可分开了，他又如此深情，仿佛非我不可。

实在可笑，难道真就那么贱？得不到的才最珍贵？

居住的地方等不到我，于是他们就成了公司楼下的常客。

我的老板吃瓜吃得非常开心，于是体贴地给我开了绿色通道，让我从公司的小门进出。

到第二天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再来了，据说是楚年亲自接待了他们。

赵柯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地离开，再不见踪影。

白雪一家人则个个如丧考妣，红着眼睛走的。

果然是大老板，损人的技术杠杠的。

不过，他们应该也没有精力再来了。

因为，他们的天要塌了。

关于那天踩踏事件的视频登上了热搜，白雪的脸还有她的动作都被特别地放大，圈了出来。

这一下子就引爆了，大家都很义愤填膺，这次事故已经很让人痛心了。

可是居然还有人在事故发生的时候火上浇油，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可原谅。

她这一推，让多少人差点丢了命。

白雪的身份很快就被人肉出来了，许多人都在艾特官方。

实际上，我们在网上曝光视频的同时已经报警了，现在白雪应该已经被请去喝茶了。

而我，作为被她推倒的直接受害者，也将以个人的名义去起诉她。

在我公开表示了起诉的决定后，其他的受害者和家属也纷纷表示要上诉。

一夕之间，白雪将要面临数不清的官司。

白家的那些人也都焦头烂额了，为了白雪的事到处找律师，跑关系，可这事闹得这么大，谁都救不了她。

我妈不知道从哪打听的，一直骚扰我朋友，没办法我只能和她见了面。

这次，她倒是没有再盛气凌人了，憔悴又可怜，看到我就哭，「媛媛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妈妈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妈，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哪里让你不喜欢？明明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对白雪却胜过我？」

她被我盯着，讪讪地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

「是因为我像爸爸吗？你和他离婚的时候那么恨他，带走我不让我见他一面，后来，我长得越来越像爸爸，你对我的态度就越来越冷淡。」

「我不是不明白，可我不想明白，是我的错吗？我不该像爸爸？可难道因为我像爸爸，就不是她的女儿了吗？」

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不甘，不知道她透过我看到了谁，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是因为长得像，而是你的脾气，明明是养在我身边，你的高傲和不可一世为什么和他一模一样？你心里也和他一样瞧不上我，是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曾经把你当作唯一的依靠，是你推开了我，所以我不需要了。你想当白雪的妈，就去当吧，但别再妄想用母亲的身份来裹挟我满足你的要求。」

我起身，扔给她最后一句话：「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啦。」

她怔怔的，终于还是红了眼。

15

本以为白雪出事，赵柯应该无暇再来骚扰我，没想到，又在公司楼下遇到了他。

「对不起，媛媛，对不起。我看到视频了，我不知道原来是她推了你。我被她骗了，对不起，你原谅我，我再也不会和她有任何来往了。」

他抓着我的手，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松手。」

「不，媛媛，你别不要我，求你了。我真的只喜欢你，之前是我做得不好，以后我会加倍弥补你。」

我刚要叫保安，赵柯就被人一脚踹倒了。

楚年叉着腰，一脸嫌疑地看着他：「她说松手，你没听到吗？你再骚扰她，我就报警让你进去喝茶了。」

赵柯看着楚年，一脸愤怒不甘，狼狈地离开了。

「谢谢老板。」

楚年温和一笑：「不用，下个季度加倍完成指标就行。」

猪扒皮，看着他离开，我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16

我没想到，楚年的出手相助，竟然让赵柯误会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跟着我，强行闯进了屋，抱着我就开始发疯。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原谅我？是你爱上了别人吗？是那个男人？那个姓楚的是不是？」

「你神经病吧？你再不放开我报警了！」

疯了，真是疯了！

「我不许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是我的。我们结婚吧，媛媛，等我们有个孩子，你就不会再离开我了。」

他作势要扯我的衣服，在他亲上来之前，我用尽力气甩了他一巴掌。

「滚开，我不要再有你的小孩，你这个帮凶，你不配。」

他懵了一下，骤然抬眸：「你说什么？孩子？什么孩子？」

「这里，有过一个小孩的。」我指着自己的小腹，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可他没啦，就在万圣节那天晚上。」

「当你陪在白雪身边，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的时候，他就没了，成了一摊血水，好疼啊，赵柯，当时他也一定很疼，你说是吧。」

赵柯已经完全呆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不知作何反应。

我抓着他的手放在小腹上：「白雪是凶手，而你是帮凶，你们一起杀了他啊。」

他骤然抖了一下，缩回了手：「不，怎么会，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不配啊，帮凶。」

他像是被雷击了一样，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如行尸走肉一般跑了。

他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17

我去找了楚年，主动提出愿意调去新的项目组。

「新项目组可是要长期待在外地的，你确定要去？」

「是。」

就暂时地，和这里告别吧。

说不要，就真的不要了。

「OK，那你的申请书我批了。」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内容，很快就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精力。

晚上的时候，朋友和我打电话的时候欲言又止，在我追问下，她才告诉了我一个震惊的消息。

白雪流产了，赵柯进去了。

白雪因为怀孕了，所以服刑前判了缓刑一年，赵柯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白雪回家的第一天的晚上，冲到她家，差点把人弄死。

白雪进了 ICU，最后命是保住了，但是毁了容，还因为流产失去了生育能力。

赵柯也因此将面临牢狱之灾，这对「生死患难之交」是要双双把牢坐了。

朋友唏嘘不已，问我还打不打算回老家。

「他们都已经进去了，其实也不会影响你了。」

我摇头：「不回去了，我很喜欢这里，我已经卖了老家的房子，准备在这里重新买了一套。」

妈其实又找过我，她想要补偿，可我已经彻底和过去切割，不再需要了。

迟来的爱和深情，谁爱要谁要吧。

• 完 -

□ 荧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