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血色彩礼

我打算直接拦一辆外地的小车。

能出现停留的小车，可能性最好的是镇上比较好的饭店或者临近的加油站。

我不动声色向前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垂着头。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人，即使隔了街道，但我还是明显认出了他，正是我妈说的那个预备出九十万彩礼的我的初中同学唐建。

他身边是个矮胖的女人，正拿着衣裳料子比划，他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当做招呼。

然后他突然扯了几件衣服给那个矮胖女人，让她进去试试。

唐建跑了过来：「你怎么在这？我刚刚看到你妈他们了，一车人，往刘家村去了。我听说你昨晚跑了……你。」

我顿觉不妙：「谢谢，我知道了。你知道这里最好的饭店在哪里吗？」

他问：「你找这个干什么？」还是给我指了方向。

我说：「唐建，别说见过我。」

唐建啊了一声。

我快速向前跑去，这个饭店在镇口，没有人，但饭店前面果然有车，我看了车牌，是隔壁省会城市的车，车主是一对年轻情侣。

我立刻跑上去：「两位，能不能麻烦你们帮个忙。」我拿出学生证，「我不小心出了个车祸，马上论文答辩，想快点赶回学校。」

情侣左右对看一眼，没吭声，男生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周小奚。」

我浑身一僵，转过头去，果然是我妈的声音。

他们一行人半坐在一辆拖拉机上，其中两个脸上还挂着伤，在这些人里，我竟然看到了张瘸子。

而在后面，还气喘吁吁跟着的，是刘家的人。

正在吃饭的情侣都有点不安，男生招呼女生立刻结账上车。

所有人都看着我，这时候我反而不那么慌了。

我二哥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东西，还不跟我回去。」

我冷笑：「回去，回去卖了替你娶老婆吗？」

张瘸子闻言立刻道：「我给了彩礼，你想反悔？」

刘杰妈气喘吁吁从摩托车下来，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们打砸完了就走了？今天不赔完别想离开坤安镇。」

我妈骂：「我赔你个祖宗十八代，不要脸的老 XX……」

刘杰妈骂：「你女儿愿意倒贴上门，你管得着？你是哪个天王老子，婚姻自由，你知道不？！」

我妈冷笑：「自由？你们刘家上回买张瘸子那个媳妇，人家要走，你们乱撵摔死，咋不说自由？我女儿要是到了你们刘家村，指不定一个人嫁多少家？我看你们才恶心！」

刘杰妈吐了一口唾沫：「真是不要脸，严桂华，你不要以为不晓得你底细。

你三十年前在云山县下头村子里面开 B 超店打胎，你老公捅死人，你坐了牢跑出来，带着你崽子躲进深山，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你底细了？杀人犯！」

我悚然想起当初村里那个关于赤脚医生的传言。

刘杰妈还在骂：「你把你女儿卖给张瘸子，你当他一百多万彩礼怎么来的？他那媳妇，给别人睡觉生孩子都按次数来，你女儿这钱还是要她自己挣！」

我妈脸色难看。

刘杰妈立刻道：「这女娃我看根本就不是你的种，你凭什么要她彩礼钱？！她和我儿子早就睡了，孩子都有了！」

我妈大骂：「放你娘的狗屁。我女儿还是黄花闺女！！」

刘杰也来了，他看着眼前一切，有点发蒙。

我二哥面色难看，张瘸子最先回过神来：「大家给我先抢，周家接自己的女儿，老子给了彩礼，接自己的老婆，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抢，就是犯法。」

刘家人看向了刘杰。

我向后退。

身后就是刘杰，我转头看他，他也在掂量。

张瘸子叫：「今天来的回去我请客。小后生，你今天要是让了，当我谢你，赔你家损失一万。」

刘杰看着对方，明显迟疑了。

就在这时候，我向刘杰：「那张彩票，我买了——」

刘杰猛然转头。

我说：「那天在车站我买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买了彩票。」我伸出手从后腰位置里面扯出用胶带贴的一摞钱。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向他：「我不想跟他们回去。

我本来想好好解决彩礼的事，才给你说四十万就行了，我只想和你一起，我怕我妈他们知道这中几百万的事情，才什么都没说……」

刘杰呼吸急促，他将那摞钱往地上一扔：「彩礼？老子给了！」

我妈和我二哥都面色大变：「你说中什么彩票。」

我害怕又清楚地说：「我中……中了彩票。」

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总之，两拨人很快打到了一起。

他们都没有武器，只有沉甸甸的手脚，那一摞钱散开到处都是。

烟尘散开，我听见尖叫，惨叫和闷哼声。

我悄悄后退，终于退到了路边。就在这时，刚刚明明已经开车走了的情侣，竟然又退车回来了。

那女生拉开车门：「快上来。」

刘杰妈尖叫一声，想要过来抓我，车关上一瞬间，车疾驰而去。

这一对装扮成情侣的年轻人是来找人的。

「为什么又要帮我？」我问。

男生说：「这里的人没有送女生去读书的习惯，更不要说是大学了，我以为你是仙人跳。」

女生接着说：「后来，我们看到追出来的人，就猜到你身份了。你是……被卖在这里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男生自己介绍：「我叫贺铭。」

女生补充：「这是我哥哥，我叫贺娇。」她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似曾相识。

「你们是？」

男生抿嘴开车。

后面有隐隐摩托车的声音，更远处是三轮车的声音。

贺娇说：「我们是来找人的，我们有个姐姐，小时候发烧坏了脑子，因为我爸妈要出国，我们又在读书，就送到了医院看护加治疗，没想到被人骗走了。

我妈因为这件事心脏病发现在受不了刺激，我们就想偷偷顺着当年的监控痕迹看看。」

我的心怦怦跳着：「她叫什么，长得什么样子。」

贺娇说：「她叫贺爱。」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张瘸子房间里那个白胖的傻女人，含糊不清的「唉」「唉」

原来是「爱」。

可是这个可怜的姑娘，早已经……

而在更安静漆黑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贺爱」呢。

汽车后面渐渐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将手机开机，里面涌进来的是刘杰的短信和微信信息。

很快，他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还在咳嗽，看来打得不清。

「小奚，你在哪里？」

「我回学校了。」

「小奚？」

我看着电话，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刘杰。」

刘杰：「你说的那个彩票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我笑起来：「你说呢？」

他拿不准。

我慢慢笑：「假的。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何必嫁给你！？我怎么会嫁给你！不要脸的东西！」

我脸上没有笑意，声音也没有温度，「告诉你吧，你们那晚在房间里的话我都听到了，录音了，你要是识相的就离我远点。」

那边只有喘息声。

我挂了电话。

身后是蓬勃新生的朝阳，像是血一样，笼罩在越来越远的身后。

我离开了这里，第二次是在论文答辩之后，拿到了毕业证，跟着警车一起来的。

贺铭站在贺爱曾经住过的那个屋子里面，看着里面的痕迹和仍旧没有散去的味道。

坚韧的年轻男人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恨，他用尽了全力克制自己。

张瘸子已经奄奄一息，他那日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打了，不舍得看医生，回来休息却越来越严重，后来甚至开始咳血。

而这段时间，他的亲生女儿连电话都不接他的，一直都是我二哥主动在照顾他。

我那个连煮饭都不会的二哥，能好好照顾他？会那么好心去照顾他？

我简直要笑出声来。

我们在镇上派出所的带领下到了以后，张瘸子身上都是伤，看见警察来，他拼命从房间爬出来，如蒙大赦。

「他，他想抢我的钱——」他向警察委屈愤怒告我二哥的状，「他还打我，让我睡在鸡屎里。」

但是在听完他诉苦之前，一副手铐铐在了张瘸子手腕上。

「你们干什么？」他挣扎。

直到一件衣服放在了他面前，他一下老实了。

「我没有拐，是她要跟我走的，她说要买糖，要过生日，我是好心带她出去……后来，也是我好心收留给她一个家……强、奸？我没有，我给她糖，她同意的！」

一个警察拍了拍贺铭的胳膊。

我走过的时候，一脚踹在张瘸子膝弯上，他一下跪下了。

警察批评我：「胡闹，走路这么不小心，撞到人了。」

我道歉：「不好意思。」

过了好一会，贺铭压着气问我：「那天为什么不说？」

我说：「你这么年轻，不知道有的人命的下贱。给这么一个人渣抵命，不值得。你姐姐不想、也不愿意在和这样人的有一点点关系。」

我没有进近在咫尺的家门，直接跟着警车一起离开。

家里我那父亲还是「摔断」了腿，给他宝贝二儿子争取到了四十万的补偿金。

现在正在家里哼哼唧唧。

我妈跑出来，想要和我说话的样子，我就等她过来，她看了看我身上衬衣项链，又看了看我的手表和包。

她说：「小奚，你听妈说，上回闹那么凶，都是瞎闹，妈就是着急，怕你被骗，我们当时没同意你结婚的，是张瘸子自己上赶着来救你回来。」

我看她：「妈，二哥结婚彩礼要多少？」

我妈眼里有了希望：「现在彩礼又涨了，得要五十万了。」她眼巴巴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也不多。」然后从包里摸出来一张卡，「这个卡里，我每个月都会给你打钱回来。」

我妈一时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说的都是真的，我中了彩票。」我笑，「也不多，就五百万。」

我看着我妈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这时候，我继续说：「我想着我下个月就出国了，以后每个月八百的生活抚养费按时打给你比较好。都是法定的额度，妈要是觉得不够，或者有问题，去县里法院告我就行。」

我妈嘴巴缓缓张大。

我又笑着看了她肚皮一眼：「妈也要注意保养，毕竟这么大年纪，真还要准备再生一个，很辛苦呢。」

然后我头也不回上了车。

我二哥已经跑过去，立刻抢了卡。

车辆开过悬崖，我直接扔了手机，连同那张卡。

再见，再也不见。

过了两年，我已经从新加坡回国，偶然登录上 QQ，看见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是那个曾经想要出九十万的初中同学唐建。

我点开，看见里面的附加信息。

「小奚，是陈娟给我你的 QQ，我是你的初中后桌唐建。我们在镇上见过一回，你问我饭店。」

「上回没得及说。我那时候谈彩礼九十万，说是要先孕再婚是故意拖着的，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你妈见了好多人，我只是想帮你把那些人赶走，没别的意思。」

「小奚，你二哥结婚了，娶了一个外国的，说是只要二十万彩礼。」

「小奚，你二嫂跑了，是骗婚的。」

「小奚，你大嫂要和你大哥离婚，说是在外打工不想回来了。」

「小奚，你可千万别回来，你妈说想要生个女儿，竟然又生了一个儿子，你家简直了。」

我一条条看完，最后隔了很久，回了一句：「谢谢你。」

贺铭从旁边凑过来：「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狗子也凑过来，挤到我们俩中间的沙发上。

我推开狗头和贺铭的脸。

「没什么，看一个像笑话的悲剧。」

（全文完）

作者署名：今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