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极诡道仙

极诡道仙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我们虽然以凡人为食，抽取魂魄，以虐杀为乐……」

大师兄一脸真诚地看着我，继续道：

「但小师弟，你要记住，我们是名门正派，是好人。」

我闻言，转头看了看脚下支离破碎的肢体，点了点头。

我们……的确是好人。

1、

我是最晚入门的弟子，也是大家口中乖巧懂事的小师弟。

在我入门的当天，门派屠杀了我生活了十二年的村子。

师母身先士卒，斩杀了和蔼可亲的村长爷爷，并随手把他那颗叼着烟斗的头一巴掌拍成粉末。

大师兄天生蛮力，当着我的面，把我父亲活生生地撕扯成两半，漫天的鲜血免费让我洗了次澡。

还有三师姐，她比较温柔，见不得血腥，因此每次出手都直接用火，烧成灰后，风一吹，地就干净了。

总之，我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幸存者。

大师兄看到我的时候，开心极了，指着我说，陷淤泥而不染，处异诡而未妖，是上佳的苗子。

师娘闻讯而来，让我脱光身子，趴在地上，然后她从头到脚，将我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通透，也赞了一声：

不错。

就这样，师娘映照着我家茅草屋燃着的熊熊烈焰，说她打算代夫收徒，问我愿不愿意。

我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师兄师姐们，没敢拒绝。

就这样，我在父母尸体前，三拜九叩，端茶倒水，算是正式入了门。

事后，大师兄自告奋勇，像拎着小鸡一样，将隔壁的二狗子抓到我面前，让我结果了二狗子，说是要验一验我的天象。

二狗子昨天才和我一起上山抓过松鼠，他此刻被大师兄抓在手里，瑟瑟发抖，恰如昨天我们抓到的那只松鼠。

我下不去手。

大师兄一脸笑容，哄着我。

他说这些人已经沾染了诡异，早就无可救药，体内的魂魄已经不再是人的魂魄，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直接动手便是。

我还是下不去手。

这下大师兄急了，他抓着我的手，满脸横肉的脸上露出急切。

他说，现在这个世道，容不得我慢慢成长，必须快点适应，逼着我动手。

小师弟，你要乖！

他最后如是说道。

小灿，你要乖哟。

我娘今天早上出门时，也这么告诉我。

我一时间泪流满面，看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二狗子，只能接过大师兄打磨锋利的石刀，往二狗子的喉结位置猛扎进去。

对不起，二狗子，我要乖……

就在动手那一刻，我浑身上下发出极为灿烂的光芒，本来虚弱的身体忽然凭空生出几分力气。

「光，是光。」

大师兄兴奋急了，夸张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拍得啪啪作响，大喊道：「师娘，快看，小师弟的天赋是辰光，和师父一样，真的和师父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回荡在狼藉的山村之中。

唰的一下。

远去的师娘几乎是在瞬间就来到身边，泪流满面，连连点头：「是光，的确是光，我们又有光了。」

紧接着，门内的众人再次齐聚在我身边，将我高高抛向空中，然后再接住，如此往复了许久。

「我们又有光了。」

「我们有救了。」

「这个世界又有光了。」

「这个世界有救了。」

他们在欢呼。

我觉得他们吵闹。

2

回到门派驻地，师娘给了我一本功法，功法上的字，我大半都是不懂的，还好大师兄据说入门前是教书先生，会一手醍醐灌顶之术。

只见他从头发上抠出几坨黑漆漆的玩意，然后强迫我吃下去，随后我就识字了，也顺利地看懂了这部功法。

功法的名字是：

《玉皇大帝慈悲观世音大彻大悟辰光普世活纪元功法》

第一页上还写着，开篇先敬死去的玉皇大帝、被晕染的观世音菩萨、逃脱的三清教主，希望诸位大能有再现世的机会，以赐人道不灭，天道永昌。

再往后，写的就是正常的修炼路数。

大师兄让我勤加修炼，不可懒惰，并且说他每逢月底就会给我送来污染体，帮我加速修行。

我不懂什么叫污染体，就问。

大师兄伸手抓了抓脑袋，于是盘腿坐下，向我解释。

他说，盘古开天，随后一气化三清，从此天地初开，万物欣欣向荣，再有女娲用泥造人，道祖遣童子立天庭，可惜后来不周倒塌，天地就此被诡异污染。

先是玉皇大帝力战而亡，随后西方被诡异入侵，佛祖圆寂，观音晕染，除了逃出天地的三清教主外，天地大能尽数灭绝。

天道不振，人道险阻，诡异入侵人间后，会污染世间万物，大到法则规律，小到花草树木，都不能幸免。

那些被污染的人类，都是污染体，我被修士见之则杀，遇之即灭，如此方可减缓诡异入侵，为这天地争取一丝生机。

在消灭污染体时，修士的修为会增长，这就是他为什么会送污染体给我的原因。

那村长、我父母、二狗子，都是污染体吗？

我追问。

大师兄点了点头，说他们都是。

我又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被污染的，我又怎么会没有事情？

大师兄思索了片刻，回答道：「他们很早时就被污染了，只不过没有病发，因此灵魂虽然已经扭曲，但是行为还是如往常一样，至于小师弟你，你是天生玄玉，可抵御诡异，我门派中人都是天生玄玉。」

我闻言，沉默不语。

我不觉得村长、父母、二狗子被污染了。

但我没有证据，也不确定。

3、

大师兄看我没有再问，拍了拍我肩膀，带我走出房门，说带我看看门中典礼。

我们一路来到大殿。

只见六师兄悬浮在大殿中央，高歌道：「贫道浮生二十载，上感苍生，下斩群妖，功德无量，此刻功成，愿为天道受恶，唯有一愿，望浮生牢记。」

「愿人道不灭，天道永昌。」

其余众人，包括大师兄，全都挺胸抬头，表情肃穆附和着：「愿人道不灭，天道永昌。」

三声之后，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我想起了功法第一页上的话，一时间有些感触，又不知道有什么感触。

随后，六师兄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一身决绝的气势稍稍收敛几分，缓缓飘到我面前。

「小师弟，师兄无能，没办法再陪你走下去了，你以后要听师娘和你师兄师姐的话，知道吗？」

「小师弟，你要乖！」

我茫然地点点头，随后看向大师兄，后者则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看向六师兄道：「你放心，小师弟很乖的。」

「那我就放心了。」

六师兄露出微笑，随后又飘了回去，环顾四周，高声道：「诸君，我先去了。」

「恭送道友！」

又是三声，又是余音绕梁。

随后六师兄大笑三声，飞到大殿最高处，那里存放着一个鼎。

他从鼎中取出带着鲜血的肉，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大笑。

明明极为恐怖的场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丝的诡异，反倒觉得有种肃穆之感。

最后时刻，六师兄满嘴鲜红，表情扭曲，回过头来看向众人，目光复杂。

三分不舍，三分留恋，三分悲寂，一分洒脱。

「贫道，归元子，此生无憾矣。」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怦然爆炸，漫天血雨落下，让暗红的大殿明亮上几分。

「恭送道友！」

又是三声，又是余音绕梁。

4、

往后的日子，我正式踏上了修真之旅。

每天清晨就得起，提前等在后山之巅，师娘说，我的天象唤作辰光，最需要吸收天地间第一抹微光。

早起这件事，一开始挺痛苦，后来习惯了，反而有种上瘾的感觉，有时整晚都睡不着，就怕错过。

「大师兄，我等修行之人，为何每天还要吃饭睡觉，做这些凡人才需要做的事情？」

有一日，我在去后山的路上遇到师兄师姐们，我疑惑地问道。

在我的印象中，传说中的仙人就应该在天上飞来飞去，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哪像我现在？吃饭拉屎，一应俱全，甚至有些时候还饿得紧，食量比我在村里时还要大上几倍。

「很久以前，天地没有出问题时，我们只要到筑基，即可辟谷而不眠，可惜不周山倒塌后，便不行了。」

大师兄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我的脸颊。

他总是这样，觉得我脸上的肉嫩，手感极佳。

「这是何道理，不周山倒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不明白。

「那关系可大着呢。」人群中的三师姐，也跑过来，挤开大师兄，也开始捏我的脸，「不周山乃天地支柱，据说是盘古神的脊髓幻化，堵的是天外混沌，那里是世间最为肮脏的地方。」

「不周山倒塌，就像天空破了一个洞，那天外混沌中的妖魔诡异可以顺流而下，污染我们的世界。」

「从那以后，我们修的就不再是仙，而是诡仙，悟的不是道，而是异变的规则。」

我似懂非懂，毕竟我入门的时日尚浅，很多事情未曾参透。

「总之，小师弟你安心修行，现在天下虽乱，但还有我们替你撑着。」

大师兄作出总结。

「放心，我现在天天都在后山勤学苦练，一日未曾懈怠。」

我拍了拍胸脯，用我幼嫩的嗓音认真道。

按照这些天的经验，每次我如此说话，总是能被师娘或者师兄师姐们夸耀。

然而这次却没听到大师兄或者其他人夸我。

他们一个个扭着脖子，瞳孔放大，看向远处。

我顺着方向望去。

那是天际。

只见无边无际的黑暗由远处袭来，迅速将空中的星辰吞噬，整个天空再无半点光亮。

那模样，很像往常乌云重重的样子，可我分明能感受到，天空中没有一点云雾。

「永夜将至！」

「永夜将至！！」

「永夜将至！！！」

许多师兄师姐慌张地大叫，就连大师兄和三师姐也不复往日的淡然，浑身战栗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到了极点的事情。

5、

那一天，我在山巅等候了许久，硬是没有等到天地间第一抹微光。

师娘时候告诉我，以后我再也不用早起，因为这天下往后，再也不会从外界获得任何一丝光明。

那我该如何修炼？

我当时有些慌，问道。

那一刻，师娘沉默半晌，最终摇了摇头，说让她想想。

师娘想了好久，最后干脆将我其他的师兄师姐都叫了过来，围着我绕成一个圈。

「殉焕，运转功法，将你的天象展现出来。」

师娘如此吩咐与我，殉焕正是我的道号，我觉得不太好听，可惜又做不得主。

「哦。」

我以为大家只是想要检查我修行的进度，不以为意，径直盘腿坐下，双目紧闭，引导体内的真气按照功法描述的路线运行。

两个周天之后，我感觉自己的天象开始显现，一道道光亮从体内迸射而出。

「有用，很有用，我等就是需要沐浴此光。」

「哈哈，就是这样的光亮，简直太舒坦了。」

「小师弟，加油，别分心，专心运功。」

周围的师兄开心起来，甚至有些人开始手舞足蹈。

我看着他们开心，心里也欢喜，于是运功更加努力，发出的光亮越发密集。

甚至整个房间，都因为我的光，开始变得温暖和煦，仿佛来到了明亮的白昼。

我偷偷真开眼，看向我正前方的三师姐，发现她正闭着眼睛，脸上满是享受的表情。

自从入门以来，就数这三师姐对我最温柔，而且我发现我有些喜欢三师姐，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平日里就是想看到她，想陪着她。

好羞好羞……

我心神一乱，运功险些出了差错，还好我及时收敛心神，专注起来。

6、

时间逐渐过去，我发现我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甚至连经脉都不能填充满。

「小师弟，光怎么没了。」

「小师弟……」

「小师弟……」

周围传来众人急切的声音，我也急了，头上开渗出豆大的汗珠，可惜无论我怎么努力，体内的真气就是越来越少。

到最后，我只感觉浑身上下仿佛被火烧过一样，剧痛难耐。

「够了！」

师娘忽然起身，将我拦腰抱起，从怀中掏出一枚巨臭无比的肉丸，捏着我的鼻子强迫我服下。

很恶心，但也很有用，我身体的疼痛瞬间减轻了大半。

「你们看不出他已经不行了吗？还催着他发功，万一经脉枯竭，可就真救不回来了。」

师娘抱着我，横眉冷对众师兄师姐。

包括大师兄和三师姐在内，有几名和我亲近的师兄师姐，低下头。

但更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得不太真切，只是隐约能分辨出，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

「师娘，我也想要活下去。」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往日和我嬉笑打闹的师兄师姐们，有种悲伤的情绪。

往日都是他们照顾我，供我吃喝，让我安心修行，今天该我来帮他们，但却力不能及。

我很羞愧。

我也想要他们都活下去。

「师娘，我还可以发功，让我再试试。」

我睁开眼睛，用稚嫩的声音坚持着。

可不知道怎么的，我话音刚落，身边的嘈杂声一下消失不见，许多师兄师姐沉默片刻，对我拱了拱手，随后直接离开了屋子。

我就在师娘怀里，有些不知所措。

「小师弟，今天你好好休息。」

大师兄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想伸手揉我的脸，但看到我痛苦的表情，手停在了半空中。

「放心，大师兄还在呢。」

最后，他如是说道。

7、

「永夜将至，永夜将至，到底什么是永夜？」

从那天发功后，师娘告诉我不必再修行，只要好好休息恢复真气就行，我左右也无事，就开始翻阅书籍，想要查询何为永夜。

但任我在书楼如何翻找，硬是没有发现半点线索。

「小师弟，你在找什么呢？」

就在我焦急时，却听见三师姐的声音，只见她从我背后将我抱起，让我坐在她的腿上。

我有些脸红，想要挣脱，却办不到。

也有可能，是不想办到。

「我看你在书楼待了半天了，你在找什么书？」

三师姐将我身体摆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道。

「我在找有关永夜将至的书，我想知道这永夜到底是什么玩意。」

我不在挣扎，正色道。

「永夜……」

听到这个词，三师姐脸上浮现出几分悲怆，不过很快隐藏下去，拉着我往书楼外面走。

我们走出书楼，她指着天空道：「小师弟，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当然是黑夜，太阳都没有出来，怎么可能是白天？」

「嗯。」三师姐点点头，然后蹲下身，看着我道，「所谓的永夜，就是往后再也没有太阳，不论时光岁月如何流转，等待我们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哦。」我略微懂了，原来这就是永夜呀，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

「师姐，你的天象不是火焰吗？太阳不出来，大家无非就是不太方便，我们还可以砍柴烧火嘛，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我仰着头，给出自己的解决办法。

「哪有那么容易。」三师姐漂亮的脸蛋上有些忧愁，她先是默默运功，抬手招出火焰。

「所谓的火焰，主属性乃是燃烧，并不擅长光亮，你看哪怕我把火焰招到你身前，你还是看不见地面。」

我闻言望去，发现那团火焰虽然很旺，但却诡异地不太发光，最多只能照亮火焰外围一层。

随后，三师姐又拉着我到后山，指着那些花草树木：「你刚刚说可以砍树，的确是一个办法，但所有的树木都需要吸收阳光才能成长，没有新树生长，老树总有烧完的一天。」

听完她的分析，我也发现情况似乎很严重，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谁知三师姐忽然蹲下，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我感觉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小师弟，你的辰光，是唯一能在永夜中提供能量的天象。」

「你是我们的希望。」

8、

为了对抗永夜，师娘在仔细地检查了我的身体后，最终同意让我每天运功。

每次我运功时，周围总是围满了师兄或者师姐，光亮时，他们甚至会开心地起舞，但光暗淡时，他们就显得无精打采。

我想要多发光一会，可惜师娘和大师兄却不同意，关于我运功的时间，甚至是力度，都有严苛的规定。

一开始，我还严格按照规定来，但每次都有人求我多发些光，久而久之，我就不自觉地开始延长时间。

不过，没敢太过分。

「小师弟，你怎么变瘦了，平日里多吃点。」

「小师弟，来这里是我在丛林里寻到的野猪，你拿回去吃。」

不知道为何，大家每次见到我，都一股脑地塞给我许许多多的东西，让我带回去吃。

我也发现我胃口出奇地大，往往一个时辰不吃东西就会饿，当时我还没在意，以为自己开始长身体了，饿了就大快朵颐。

然而，哪怕我吃再多东西，不但很快就饿，而且身上也不长肉，甚至日渐消瘦。

难道我的胃破了个洞？

我百思不得其解。

情况越来越严重，我体内的真气恢复速度也变慢，往日半天就能恢复满，放在现在，却需一日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