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六国的阴霾：克苏鲁的入侵

「拿上来吧。」

嬴政的声音冰冷淡漠，然而此刻却也由不得荆轲再多加思索，立刻示意秦舞阳献上木匣。

然而……扑通！

秦舞阳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竟然直接将木匣砸落在地！

不好！

荆轲眼中闪过一丝急色，可却已然来不及接住木匣！

砰！

木匣落地，黑血缓缓渗出……咚！咚咚！

一个跳动着的、丑陋无比的头颅从中嘶吼着，滚落而出。

那是，昔日秦国叛将樊於期的头颅！

那个敢提着一把斩马刀便踏上战场杀个七进七出的汉子，只是因为在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祂的真容，便堕落腐化至此。

刹那间，荆轲感到仿佛整个人如坠深渊，时间在这座大殿里恍若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可惧的丑陋之物，竟在此时毫无掩饰地出现在这天下人的眼前！

七国拼命掩饰、遮掩、隐瞒之事，第一次光天化日地被放到了台面之上。

「拿下去吧。」

「是。」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清理之声，百官面容平静，嬴政神色冷漠，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只留下荆轲感觉自己渐渐沉落，似是沉到一片不见光的深渊之中。

那因昨夜而在心中升起的些许希望火苗，被毫不留情地掐灭。

平静，令人心底发寒。

这，便是最大的异常。

百官、侍女，甚至仆役，竟无一人对樊於期的头颅有些许惊愕恐惧。

完了，整个秦国，都完了。

咸阳，便是最大的魔巢。

哪怕是杀人无算的荆轲，此时眼中都已满是绝望。

秦舞阳啊，你这一摔，可当真是摔得妙啊。

也好……那便，让我将此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当屠龙的勇士化作恶龙，那便由我荆轲手中剑，来为其送终！

想到此处，荆轲脊梁挺拔，直视秦王，缓慢而坚定地开口：

「王上！荆轲愿献燕国督亢地图！请求为王上指明！」

「允！」

5

荆轲从秦舞阳手中接过燕国督亢之图，感受着那手中沉甸甸的手感，他知晓今日，无论成败，都注定了将震动这个天下。

看着那战战兢兢跪倒在地的秦舞阳，荆轲总感觉似乎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味萦绕在鼻尖，让他不由得有些无奈。

真是没想到，自己一生放荡，死前居然还是臭的。

这当真是预示着自己的未来将遗臭万年吗？

缓缓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荆轲低头，蓦地洒脱一笑，再抬头，面容之上已满是肃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终是不得再听你一曲了。

踏踏踏！

荆轲捧图上前，缓缓摊开。

嬴政坐于王座，自始至终似乎都不曾将此事放于心间，然此刻嘴角却似是微微上扬，恍若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之意。

「王上，这便是燕国督亢之地，若王上得此……」

铮！

图有穷尽，寒光乍现！

荆轲心意已决，便不会再有丝毫犹豫，踏步上前递出此剑，势要斩开这暮霭大世，为六国，为天下苍生，再挣三百年时光！

这是何等惊艳而疾速的一剑！

恍若超越了时光，撕开了恐惧，空气之中都满是震颤人心的尖啸！

「杀！」

荆轲眼中再无先前那般唯唯诺诺之色，眼中的那道光芒近乎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不会失手。

他从不失手。

扑哧。

那一剑毫无意外地没入了他身前秦王的身躯。

还不够！

拔剑，再踏前！

我要斩掉祂的头颅，让祂再无翻盘之机！

然而就在这刹那间，荆轲身形猛地一僵！

他仿佛听到命运的齿轮在他的耳边轰然转动，将历史的走向彻底拉入另一个拐点。

无数百姓的哭喊声，莫名的嘶吼声在他的耳边吵闹不休……

战争！战争！

没有了嬴政，没有了秦国！

战争依然没有丝毫的停歇，祂没有死去！

不对，与之相反，祂……彻底没有了束缚，祂，席卷了整个天下！

「不！」

吧嗒！

手中残虹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荆轲双膝跪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是……什么？」

荆轲的眼中满是绝望，为何，杀了秦王反而会让祂席卷天下。

自己与六国的前路，到底在何处？

「如此之剑，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剑客之名。」

一道淡漠而威严的声音缓缓从头顶之上传来，荆轲双目无神，看着眼前的「秦王」从王座之上站起，张开了那宽大的臂膀似要将自己拥入怀里。

那被残虹贯穿的伤口之上没有丝毫血迹。

荆轲仿佛从那片深沉的黑暗里见到无数的瞳孔相继睁开，要将自己拉入地狱。

自己败了。

彻彻底底。

是时候迎接自己的结局了——万劫不复。

「来人，杀！」

然而下一刻，嬴政猛地转身，双手负于身后，淡淡开口。

「是！」

刀光闪落！

扑通！

秦舞阳匍匐在地，滚落的人头上残留着的一丝诡异的微笑迅速消弭，眼中似乎满是不可置信。

为何要先斩了秦舞阳，而非自己？

荆轲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不知为何，总觉得萦绕鼻尖的那一缕腥臭越发地浓重了。

「荆轲……你不差。」

「世人争渡，皆入迷障，眼前所见，虚妄难辨。」

「你要的真相，你要的秦国之秘，便由你亲自用双眼来见证吧！」

那道让荆轲越发难以揣测的霸道身影不曾解释，只是淡淡留下了一句话。

言毕，便径直往咸阳宫深处走去。

百官静默，悄无声息地不知在何时离去。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只余荆轲单膝跪地，还有那一摊秦舞阳被斩杀之后留下的血迹，随着时间流逝，迅速散发出一股难言的腥味。

「舞阳……」

深深吸了一口气，无须多言，荆轲已然明白了一切。

那个真正的秦舞阳，或许早在不知何时便已经死了。

自己一路走来，与祂同行。

「嬴政！」

捡起地上的名剑残虹，荆轲抬头，望向远处。

嬴政的身影渐渐远去，隐没黑暗，自始至终都不再发出一言。

那一袭玄鸟帝袍，浸入深渊，却又恍若……光芒万丈！

6

荆轲起身，快步上前，跟随着嬴政的身影走入咸阳宫深处。

高大的宫墙洒落无尽的阴影，明明是在宽阔的王宫之中，却让人觉得心情压抑逼仄。

仿佛在那阴影里有数不尽的莫名存在于暗中窥伺，会随时冲出将所见的凡世生灵撕成碎片。

忽地，仿佛跨过了某个界限。

光影在此地显得长短不一，荆轲的眼前之景忽地大变。

一座「奇异」的宫殿矗立在此。

高耸入云，却又如地宫入底。

千丈巨门，百里精铁铸成锁链，连接门环，无数精巧的机关之术相辅相成。

无数奇异的撰文镌刻在此处的每一块砖墙之上，在此地，荆轲还见到了一位老熟人——王翦。

一整支的虎贲军，驻扎在此。

在这咸阳宫的最深处。

六国之中，从未有人走到此处。

踏踏踏！

「拜见王上！」

王翦身上的铠甲叮当作响，快步上前。

「打开吧。」

嬴政轻轻点头，目光淡漠，忽地驻足回头望向荆轲。

「世间之事皆有代价，欲知真相，亦是如此，有些代价，会沉重得你难以想象。」

「荆轲，你……可做好准备了？」

荆轲抬头，吐尽胸中浊气，眼中坚定。

开什么玩笑，都走到这一步了！

「嗯。」

随着嬴政轻轻点头示意，王翦执戟杵地，暴喝一声！

「开！」

轰隆隆！

随着数千人一齐发力拉动精铁锁链，那扇巨门被缓缓拉开！

哗啦啦……

荆轲瞪大了双眼，极尽了目力欲要看清那宫中之物！

一道庞大的、生满了黑色鳞片的庞然大物在那宫殿之中腾挪辗转，哪怕是千丈的门户都难以借之观其全貌！

「这……便是祂吗？」

荆轲颤抖着，整个身躯不自觉地跪倒在地，这是何等磅礴而瑰丽的恐怖生灵。

恍若神明的造物，或者，称之为活着的神明，都不为过！

猛地抬头，荆轲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嬴政，怒吼着：

「既然已经困住了祂，为何还要征伐六国！？」

「为何？！」

「王上……你可知，六国，死了多少人？！」

「大胆！」

王翦怒目，意欲踏前，却被嬴政轻轻抬手制止。

「无碍。」

嬴政转过身子，缓缓蹲下身子，第一次直视荆轲的双目。

他的眼中那是何等的复杂。

骄傲、怜悯、悲哀、孤独、绝望……

荆轲一生识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眼神，更难以想象，这位秦王，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不是祂。」

荆轲如遭雷击。

「这是寡人。」

7

荆轲猛地起身，他狂笑着，整个人都几乎癫狂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幻境！又是幻境！愚弄我！你还在愚弄我！」

「这……」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嬴政驻足原地，面容平静，静静望着荆轲。

扑哧！

荆轲猛地拔出身侧秦卫的佩刀，刺穿手掌，一抹殷红缓缓顺着臂膀里流下。

「是……真的。」

无力瘫软在地，荆轲无视了掌心的刺痛，仿佛被抽干了气力，眼中越发灰暗。

「王上……秦王……嬴政，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你，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千丈巨物是嬴政，那而今在自己眼前的，又是什么？

嬴政缓缓转身，似是知晓荆轲内心那无数的疑惑，他望向那千丈巨门之内的庞然存在，目光深邃，那背影投落下的黑暗将荆轲整个人尽数吞没。

「祂的存在，你应该已然从燕丹那里知晓了吧。」

「自然。」

荆轲拄着佩刀，昂首沉声，思绪恍若飘回了数日之前，那一卷来自燕皇宫地底深处的那张人皮卷！

「数百年前，秦孝公率先发现了祂并与之交易，祂的伟力，为秦国引来了无数天下英杰，让秦国踏上了霸主之路，然，却亦埋下了六国祸乱的种子……」

「呵！」

蓦地，嬴政冷笑一生，直接打断了荆轲。

「这便是祂在外编织的『真相』吗？」

「编织的『真相』？」

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荆轲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可是燕丹殿下亲自……」

「好了！」

摆了摆手，嬴政再次打断了荆轲之言。

他深深地看了荆轲一眼，那深邃的漆黑瞳孔之中似有无尽含意：

「你，你什么时候产生了，祂，只存在于秦国的错觉？」

静！

一股难言的寂静仿佛扼住了荆轲的咽喉，无尽的窒息感差点让他直接背过气去。

是啊……明明看到了真相一角，为何，我会产生祂只存在于秦国的错觉……

祂，无处不在。

「荆轲，自你踏上来秦之路，命运的齿轮便已经因你而转动！」

「六国之中，从未有过一人，让天下、祂和寡人的命运与之休戚相关。」

「你是变数，是大秦先王、祂，甚至寡人都不曾算到的变数！」

「就让寡人，来告诉你真相……这数百年七国杀伐的背后，秦国，究竟做了什么！」

轰隆隆！

随着嬴政的眼神示意，那千丈门户缓缓关闭，一方棋盘被众甲士搬了上来。

嬴政和荆轲相对而坐。

随着嬴政那富有磁性的威严之声娓娓道来，一副难以想象的浩荡历史画卷仿佛在荆轲的眼前缓缓展开。

「有一件事燕丹没有骗你，当年，与祂做了交易的，确是孝公。」

「数百年前，秦弱而魏强，秦国一败再败，乃至几乎有了灭国之危。」

「孝公在近乎内忧外患的环境之下执掌了秦国，他日日夜夜坐在房中冥思图强之策，却终是一无所获。」

「在秦再一次大败后，无数秦人战死，孝公哭号着乘夜色重返战场，在那遍地的骸骨与尸山之中，孝公发现了祂……」

说到这里，荆轲敏锐地抬头，眼中出现了一抹疑惑。

「发现？」

「发现。」

嬴政轻轻颔首，直视荆轲：

「祂，一直都在。」

「孝公，只是成为了那发现祂的人。」

「于是，孝公便与之达成了交易？以六国那百万数的生灵为血食？」

荆轲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嬴政。

沉默了一会儿，嬴政忽地冷笑，在棋盘天元之中落下一黑子。

「呵，若非当时秦国积弊，你以为六国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如此？」

「孝公何等雄主，岂是鼠目寸光之人？」

「这般交易，孝公怎会答应？」

听到这里，荆轲眼中露出一抹犹豫。

「那……」

啪嗒！

嬴政再落一子，一字一句地开口：

「孝公，捕获了祂。」

「捕获？！怎么可能？！」

荆轲猛地起身，差点掀翻了整座棋盘，脑海之中不断地回闪那长着触手的庞然大物，那千丈巨门之中的可怕存在……

这些神灵般的造物，哪怕是而今倾国之力都不一定能与之抗衡，更遑论当初那弱小无比的秦国……秦孝公，是如何做到的？

「当初的秦国虽弱，祂，也没而今这么强。」

「祂虽不死不灭，但是周王朝数百年的镇压，已经让祂几乎到了如风中残烛的地步。」

嬴政淡漠地看了荆轲一眼，一种无言的压力让其忍不住再次坐回棋盘对面，方才自顾自地开口：

「然后呢？」

荆轲忍不住追问。

「然后？」

嬴政缓缓抬头，仰望那轮不知何时爬上天穹的圆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六国与祂的纠缠开始了。」

8

「借助祂的伟力，秦国吸引来了无数的人杰，踏上了霸主之路。」

「其中最为出众的，便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商公……立法度，开疆土。」

「孝公与之成为至交，推心置腹，甚至与其了祂的存在……」

「难道，商公背叛了孝公？」

听到此处，荆轲忍不住开口。

他实在难以想象，若是当初的孝公便捕获了祂，秦国内部不出变故，而今又怎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呵，怎会如此？」

嬴政哑然，不由得笑了一声，然而之后，面容之上却渐渐肃穆：

「荆轲啊……你还是低估了祂，正如当初的孝公与商公一般。」

「孝公，终究是大意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便能够如周王朝般将其牢牢压制。」

「但他却忘了，哪怕是周王朝，终究也崩塌了……」

嬴政长叹一声，呆呆地望着手中黑子，再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开口：

「但……若无商公，恐怕天下早已倾覆！」

「商公……究竟做了什么？」

荆轲死死地捏着手中白子，眼中焦灼越发之甚。

「商公！无愧于那个时代天下第一大才之名！」

「仅是一眼，便贯穿了上下百年的古史，看穿了祂强弱之根基！」

「天下苦！则祂盛！」

「天下兴！则其衰！」

猛地起身，嬴政那如一潭死水般幽深的眼中有如火焰熊熊燃起！

「商公，以天下为棋局，与祂赌了一局！」

「赌我秦国代出明君！彻底压得祂翻不了身！」

「那为何……如今会走到这一步……商公这一局棋，终究是输了吗……」

听到这里，荆轲执子的双手微微颤抖，沉声开口。

「你！当真以为我历代秦王皆昏庸了吗？！」

踏步上前，嬴政怒目，那帝王之势压得荆轲几乎难以直视。

「孝公，商公，因与祂接触太多，哪怕是那般弱小的祂，也因此早早地走到了末路！」

「寡人的高祖父秦惠王，嬴驷，早早便知晓了祂的存在，更是在太子之时便已经为其奔走谋划！」

「他得犀首，欣喜雀跃，将其比作自己的商公，却不承想遭受了背叛！」

「祂，将部分身躯逃出了秦国的樊笼，自此天高海阔，卷起无尽血腥！」

「犀首……公孙衍？」

荆轲心中震撼，在此时甚至不愿再打断嬴政之言。

「秦惠王一生坎坷，殚精竭虑，与祂对弈！」

「然祂以犀首为子，搅弄天下，以六国为力，意图展开对秦的无尽报复！」

「幸甚，张仪访秦，那一世，得张子之助，秦国与祂正面交锋！」

「合纵连横，张子拨弄人心，生生搅乱了祂的棋局。」

「然……人终有寿，祂终究还是越发强盛了……」

轻轻饮了一口苦茶，嬴政继续开口：

「再后来，便到了武王即位。」

「秦武王，寡人曾祖父的兄长，有万夫不当之勇，坚信己身无敌之路。」

「他不愿再受祂的钳制，他意欲以周王朝的九鼎为兵，彻底镇杀祂的本体……于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至东周。」

「可惜，那时的东周，早已彻底落入了祂的掌控之中……」

「那一日，无人知晓秦武王与其亲卫在那王宫之中遭遇了何等之事，直到秦武王浑身染血，手中拎着一个不知名巨物的丑陋头颅从中孤身走出，其余亲卫，尽数战死……同日，武王殡天。」

沉默片刻，荆轲以茶代酒，泼洒在地。

「武王，无愧其名！」

见荆轲如此，嬴政眼中微微波动，再次出声：

「再后来，便到了寡人的曾祖父即位。」

「秦昭襄王，嬴稷。」

「呵，寡人的曾祖父，是被寡人高祖父雪藏的一颗暗子，到了此时，才最终开始显露了他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