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春深

我爹贪赃枉法被抄家了。

嫡母带着嫡姐连夜出逃。

我先进了教坊司，后来又进了诏狱。

诏狱比教坊司好，不用挨鞭子，还能吃上香喷喷的肉粥。

甚至，还有用绣春刀削的小兔子苹果。

长长的耳朵，短短的尾巴，活灵活现……

1

「腰挺起来！腿抬高！不然今天没饭吃！」

嬷嬷手里的鞭子沾了水，抽在身上像被火燎过一样疼。

我才七岁，想哭，却不敢哭出声。

嫡母说过，哭最没用，只会让人瞧不起。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双皂底黑靴停在了我面前。

靴子上绣着云纹，金线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顺着靴子往上看，陆越的脸比金线还要冷。

我认得他。

爹爹被抓走那天，他穿着一身会反光的飞鱼服，站在我家院子里，只说了一个字：「搜。」

其他人就像狼一样扑进来，把所有东西都砸得乱七八糟。

爹爹指着他骂，说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陆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走过去，一脚把爹爹踹倒在地。

爹爹的官帽滚出去好远，头发乱糟糟的，像街边的乞丐。

我被吓得躲在门后，他感觉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冬天里最冷的冰碴子，扎得我心里一哆嗦。

现在，他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嬷嬷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陆……陆大人……」

陆越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我。他伸出手，我吓得往后缩。

他身后的一个大叔开了口：「指挥使大人看上你了，还不快跟大人走？」

嬷嬷赶紧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拼命地推到陆越面前。

我被他带走了。

教坊司的姐姐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得了天大的好处。

可我只觉得害怕，因为他把我带去的地方，是诏狱。

这里比教坊司还要黑，空气里都是发霉和血的味道，墙角有老鼠跑来跑去。

我被关进一间牢房，但和我想的不一样。

这里很干净，床上铺着新被褥。

一个看起来很凶的狱卒大叔给我送来了伤药和衣服，还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肉粥。

他把东西放下，瓮声瓮气地说：「快吃吧，大人吩咐的。」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这是我这些天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陆越为什么要对我好？

他不是抓走爹爹的坏人吗？

2

夜深了，我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惨叫声，吓得不敢睡。

铁锁被拉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的牢房门口。

我从被子里探出一点点头，看见陆越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吓人的飞鱼服，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手里依旧提着那把长长的、窄窄的绣春刀。

刀鞘上镶着宝石，可我知道，那里面是能杀人的刀刃。

他……他要杀我吗？

我吓得赶紧把头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身体抖得像秋天风里的叶子。

我想起了我娘。

娘说，阿福不怕，闭上眼睛睡一觉，天就亮了。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爹爹和嫡母在娘的房间里大吵，还有瓷器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他们就说娘病死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娘。

现在，我是不是也要像娘一样，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我等了很久很久，那把刀都没有落下来。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我自已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阵很淡的、甜丝丝的香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是苹果的味道。

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陆越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凳子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那把能杀人的刀。

可他不是在擦刀，而是在……削苹果。

他的手很稳，长长的苹果皮连在一起，一点都没有断。

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冰冰。

很快，一个完整的苹果就在他手里成形了。

他好像还不满意，又用刀尖在上面很轻很轻地刻着什么。

我悄悄地把被子拉下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转过头来。

我吓得立刻又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向我走来，停在了床边。

我感觉被子被轻轻地掀开了一角，然后，那个带着果香的东西被放在了我的枕头边。

他好像站了很久，然后才转身离开。

牢门被重新锁上，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我慢慢睁开眼睛，借着从牢房小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枕边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苹果削成的小兔子。

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身体，甚至还有短短的尾巴。

我愣住了，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兔子的耳朵。

凉凉的，滑滑的，还带着苹果的清香。

这个杀人无数的男人，半夜提着刀进我的牢房，就是为了给我削一只小兔子苹果？

3

第二天，那个很凶的狱卒大叔又来给我送饭。

他看见我枕边的苹果兔子，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我……我叫阿福。」我小声回答。

「阿福……」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从那天起，我在诏狱的生活就定下来了。

白天，狱卒大叔会给我送一日三餐，晚上，陆越会来。

他话很少，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有时候会给我带一些小东西。

一块麦芽糖，一个拨浪鼓，或者又一只不同姿势的小兔子苹果。

我渐渐地没有那么怕他了。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怎么了？」他问。

他的声音很低，像古琴。

「我想我娘了。」我抱着那个他送我的拨浪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以前也给我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可是被嫡姐抢走摔坏了。

陆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娘……是个很好的人。」

我惊讶地抬起头，「你认识我娘？」

他点了点头，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欠她一份恩情。」他说。

我听不懂什么叫恩情，我只知道，他说我娘是好人。

爹爹和嫡母都说我娘是坏女人，是她自已身体不好才病死的，不关任何人的事。

可是陆越说，我娘是好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我问他，我爹爹是不是也是坏人。

陆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说：「他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

我又问他，我是不是也是小罪人。

他伸手，好像想摸我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不是。」他很肯定地说，「你是阿福，只是阿福。」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娘亲回来了，她抱着我，给我唱我小时候最喜欢听的歌谣，她的身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苹果香。

我开始觉得，诏狱也许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还有人会给我削小兔子苹果。

可这样的安稳日子，并没有过太久。

4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狱卒大叔告诉我，我爹的案子审完了。

爹爹被判了斩首，家里其他人，都被贬为庶人，赶出京城。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不难过，也不高兴。

爹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很少抱我，也很少和我说话，他眼里只有嫡母和嫡姐。

可是，我没想到，嫡母和嫡姐竟然找到了诏狱来。

那天，我正在牢房里，用陆越给我找来的小树枝在地上画画，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

「阿福！我的女儿啊！你在哪儿啊！」

是嫡母的声音。

「妹妹！你快出来见见我们啊！我们好想你！」

这是嫡姐。

她们的声音很大，整个诏狱好像都能听见。

我愣住了，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

狱卒们拦住了她们，不让她们靠近。

嫡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哭：「天理何在啊！我们家遭了难，如今只剩下这个小女儿攀上了高枝，就不认我们这些亲人了啊！」

「指挥使大人！您行行好，就让我们见见我妹妹吧！她还小，不懂事，求您不要被她蒙骗了啊！」

嫡姐也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她们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什么叫攀上了高枝？什么叫不认亲人？

我明明……我明明是被关在这里的啊。

周围的狱卒们开始对着我的牢房指指点点，他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探究。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我缩到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想堵住耳朵，可是那些声音还是不停地钻进来。

「没良心的小畜生！」

「白眼狼！」

「靠着一张脸迷惑陆大人，忘了自已是谁了！」

那些话越来越难听。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冰冷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在诏狱门前喧哗？」

陆越来了。

5

陆越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地上，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都停了。

嫡母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嫡姐也忘了继续掉眼泪，两个人僵硬地跪在地上。

陆越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常服，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好几度。

那些刚才还在对我指指点点的狱卒们，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嫡母反应过来，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膝行着扑过去，想要抱陆越的腿，却被他身边一个佩刀的护卫拦住了。

「陆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她哭喊着，「我们知道阿福在这里，我们是她的亲人，只想接她回家啊！她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呢？」

嫡姐也跟着磕头：「是啊，陆大人，我们知道您是好心，可妹妹胆子小，求您让她跟我们走吧。」

我躲在牢房的阴影里，看着她们一唱一和。

她们说想我，要接我回家。

可我记得很清楚，爹爹出事后，嫡母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把我和几个下人丢在空荡荡的宅子里。要不是陆越的人找到我，我可能已经饿死了。

陆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们说，是她的亲人？」他淡淡地开口。

「是啊是啊！」嫡母忙不迭地点头。

陆越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她们，「那本官倒是想问问，既是亲人，为何她背上满是旧伤新痕？为何她被送进教坊司，你们却拿着变卖她母亲遗物的银子，在城外逍遥？」

嫡母和嫡姐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我们……」嫡母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陆越没有给她们狡辩的机会，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扔在她们面前。

「这是你们前天在当铺当掉一支金钗的当票，」他声音里带着冰屑，「那是她母亲唯一的遗物，你们当了三两银子。够你们吃顿好的了。」

嫡母看着那张当票，像是看到了鬼，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陆越的眼神更冷了：「诏狱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来闹事？看来贬为庶人、逐出京城，对你们来说还是太轻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护卫说：「掌嘴二十，把她们扔出城去，再敢踏入京城一步，就地打入大牢。」

「不要啊！陆大人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很快变成了惨叫，护卫的动作干脆利落，一下一下的巴掌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从墙角探出头，只看到嫡母和嫡姐被人拖走时，投向我的怨毒眼神。

那眼神让我害怕，但又觉得一直压在我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被人搬开了一点点。

陆越处理完她们，转过身，一步步向我的牢房走来。

我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不知道他会怎么对我。

他停在牢门前，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对我伸出了手。

「阿福，」他说，「我们回家。」

6

家？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没有家了。

陆越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带你去一个新家。」

狱卒大叔打开了牢门，陆越没有进来，只是在外面等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走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走出诏狱。

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

一辆马车停在外面，很普通，看不出是谁家的。

陆越先上了车，回头对我伸出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和我记忆里爹爹那双总是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把自已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我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有耍杂技的，和我以前偷偷从门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最后，马车在一个很安静的小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婆婆正在树下缝衣服。

「张嬷嬷。」陆越叫了一声。

张嬷嬷立刻站起来，对我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这就是阿福姑娘吧？快进来，屋子都收拾好了。」

这是个很干净的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张嬷嬷带我去了东边的厢房，里面的床很新，被子软乎乎的，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桌上还摆着一盘红彤彤的苹果。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陆越对我说。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盘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抓走我爹爹，却又救我出教坊司，给我治伤，给我削苹果，现在还给我一个家。

陆越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用随身的小刀慢慢地削着皮。

他的动作很熟练，就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三年前，中秋，城外的护国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被人追杀，受了重伤，躲在后山的柴房里。」

我的心跳了一下，一些模糊的、很久远的画面好像要从脑子里钻出来。

「我以为我要死了。后来，一个妇人和一个很小的小女孩发现了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我：「那个妇人偷偷下山帮我请了大夫，那个小女孩……」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面前，这一次，上面没有刻小兔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

「那个小女孩，怕我饿，把她从佛像前拿的供果，给了我一个。」

我看着那个苹果，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了起来。

那年我四岁，娘亲带我去护国寺上香。我贪玩，跑到后山，在柴房里看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大哥哥。

我当时很害怕，但娘亲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娘亲去找人了，我看着那个大哥哥的嘴唇干得裂开了，就把怀里藏着的、准备自已吃的苹果，笨拙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所以，」陆越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我不是对你好，我是在报恩。」

「你救了我一次，我护你一世周全。」

7

我在这个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张嬷嬷很会照顾人，她做的饭菜有娘亲的味道，还给我做了两身新衣服，是软软的棉布，穿在身上很舒服，不像以前在家里，嫡姐穿新衣，我只能穿她不要的旧衣服。

陆越很忙，他不是每天都来。

但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几本小人书，有时候，就只是一个苹果。

他好像觉得，只要我每天能吃到苹果，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开始教我写字。

他的手是握刀的手，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子，可握着毛笔的时候，却很稳。

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

「阿福。」

他说，这不是我的大名，是娘亲给我取的小名，希望我一辈子都有福气。

我的大名叫沈知念。爹爹说，是希望我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沈家的恩情。

可沈家给我的，只有数不清的冷眼和嫡姐的欺负。

我更喜欢阿福这个名字。

陆越说：「以后，你就叫陆福。」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沈家已经没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哥哥……

很陌生的词。

我只有一个嫡姐，她会抢我的东西，推倒我，骂我是庶出的野种。

原来，哥哥是会给我买糖葫芦，教我写字，还保护我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陆」字，小声地「嗯」了一下。

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正好滴在那个还没干的墨迹上，把它晕开了一小团。

我怕他看见，赶紧用袖子去擦，结果把自已的脸抹成了一个大花猫。

陆越叹了口气，拿出帕子，很笨拙地帮我擦脸。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我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别哭了。」他说，「以后有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诏狱，没有教坊司，也没有嫡母和嫡姐。

只有娘亲和陆越。

娘亲在海棠树下对我笑，陆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8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凉了。

张嬷嬷说该给我添些过冬的衣服，陆越便带着我去了京城里最热闹的成衣铺子。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一起上街。

我有点害怕，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