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春深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陆越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用他高大的身影把我挡在了内侧，隔开了拥挤的人群。

成衣铺的掌柜一看见陆越，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越指了指我，言简意赅：「给她挑几身暖和的。」

掌柜的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有些疑惑，但还是热情地拿出了好几套漂亮的小袄裙，有红色的，有粉色的，上面还绣着精致的花。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一时看花了眼。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咦，这不是沈家的那个小……」

我身体一僵，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王夫人，她身边还站着她的女儿。

王夫人的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我身边的陆越，脸上的惊讶立刻变成了惊恐，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她拉着女儿，匆匆忙忙地行了个礼，就跟躲瘟疫一样跑了。

周围的人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那些探究的、带着各种猜测的目光，还是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刚刚才暖和起来的心，一下子又凉了。

是啊，就算我改名叫陆福，就算我穿着新衣服，可是在别人眼里，我还是那个罪臣的女儿。

我低下头，再也没有心情看那些漂亮的衣服了。

陆越察觉到了我的失落。

他弯下腰，和我平视，问：「不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对掌柜的说：「刚才她看过的，都包起来。」

说完，拉着我的手走出了成衣铺。

我以为他要带我回去了，没想到他却拉着我，走到了街角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

「想要哪个？」他问。

我抬头，看见各种各样的糖人，有孙悟空，有小蝴蝶，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兔子。

我指了指那个兔子。

陆越付了钱，把糖人递给我。

我拿着那个亮晶晶的糖兔子，心里却还是闷闷的。

「阿福。」陆越忽然叫我。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平静地说：「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冷硬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起来。

「你是陆福，是我的妹妹。」他说，「这就够了。」

9

冬天来了，下了第一场雪。

整个小院都变成了白色，海棠树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

我和张嬷嬷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我给雪人安上用石子做的眼睛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张嬷嬷去开了门，然后，我看到了两张我最不想看到的脸。

嫡母和嫡姐。

她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头发枯黄，脸上满是风霜，和我记忆里那个珠光宝气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她们一看到我，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阿福！我的好阿福！」嫡母哭着向我爬过来，「是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

嫡姐也跟着哭喊：「妹妹，你就原谅我们吧！我们快要活不下去了！」

我被吓得连连后退，躲到了张嬷嬷的身后。

张嬷嬷把她们拦在门外，皱着眉说：「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快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我们是跟着您过来的啊！」嫡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就想见阿福一面，求她看在死去的爹爹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阿福，你最心善了，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冻死饿死的，对不对？我们好歹是一家人啊！」

嫡姐也说：「妹妹，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罪了！只要你肯收留我们，让我做什么都行，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们看起来太可怜了，和诏狱门口撒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们，心里乱糟糟的。

娘亲以前教过我，做人要善良。可她们以前对我那么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紧地抓着张嬷嬷的衣服。

张嬷嬷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赶人，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一家人？」

我回头，看见陆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站在廊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寒气，眼神比这冬天的雪还要冷。

「当初把她一个人丢在空宅子里，当掉她母亲遗物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10

嫡母和嫡姐看到陆越，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浑身一抖，连哭都忘了。

「陆……陆大人……」嫡母哆哆嗦嗦开口，「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陆越一步步从廊下走出来，雪花落在他黑色的披风上，更衬得他面容冷峻。

「我上次说过，再敢踏入京城一步，就地打入大牢。看来你们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陆越的目光扫过她们，「还是说，你们觉得，阿福心软，可以任由你们拿捏？」

他走到我身边，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住，也挡住了嫡母她们投来的视线。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的气味，让我莫名地感到心安。

嫡姐忽然抬起头，指着我，尖声叫道：「是她！是她告诉你的！这个小贱……」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越一个眼神扫过去，她立刻吓得噤了声。

「你们以为，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你们在京城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陆越从怀里拿出一叠纸，随手扔在雪地上。

「你们跟踪张嬷嬷三天了，昨晚还偷偷去打听这院子是谁的府邸。今天特意穿成这样，在这里演一出苦肉计，不就是想赖上阿福，让她养着你们吗？」

「我告诉你们，」他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不可能。」

嫡母和嫡姐面如死灰，瘫软在雪地里。

「阿福，」陆越忽然低下头，轻声问我，「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我愣住了。

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两个人，想起了以前，嫡姐把我推倒在雪地里，抢走我娘给我做的唯一一个暖手炉；嫡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娘是下贱的妾，说我永远也上不了台面。

又想起了娘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阿福，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心里要存着善。」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不想原谅她们，可我也不想她们真的被打入大牢，或者冻死在街上。

我攥着陆越的衣角，摇了摇头。

陆越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对门外的护卫吩咐道：「给她们十两银子，一辆马车，送出京城。告诉她们，这是阿福给的，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就不是大牢那么简单了。」

嫡母和嫡姐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愣了一下，随即感激涕零地对着我磕头：「谢谢阿福！谢谢阿福！」

她们被护卫带走了，院子门口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雪地上那两个凌乱的膝印。

我看着那两个印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觉得我太狠了？」陆越问。

我摇了摇头，小声说：「哥哥，我娘说，做人要善良。」

「善良没错。」陆越伸手，帮我掸掉头上的雪花，「但善良要有锋芒。对豺狼善良，就是对自已残忍。」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屋。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阿福，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原谅。」

11

那件事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陆越好像更忙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张嬷嬷说，快过年了，朝中的事情多。

我每天跟着张嬷嬷读书写字，有时候会帮她做些简单的针线活。她夸我手巧，绣的小猫有模有样。

一天下午，我正在窗边绣花，那个很凶的狱卒大叔忽然来了。

他叫老周，自从我搬出诏狱，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看起来有些着急，看见我，就直接说：「阿福姑娘，大人他……他出事了。」

我手里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指头，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哥哥怎么了？」我慌忙问道。

老周说，陆越去追捕一个江洋大盗，中了埋伏，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昏迷不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说哥哥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

就像三年前，在护国寺后山柴房里，我见到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大哥哥一样。

「我要去看他！」我扔下绣绷，就往外跑。

张嬷嬷和老周赶紧跟上我。

陆越没有被送回他自已的府邸，而是安置在北镇抚司的一处密室里。

那里守卫森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我被带进一间屋子，看到陆越躺在床上。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渗着血迹。

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他施针，眉头紧紧地锁着。

我一下子就哭了。

那个会给我削小兔子苹果，会教我写字，会把我护在身后的哥哥，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

「大人失血过多，又中了奇毒，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晚了。」老大夫叹着气说。

我走到床边，看着陆越紧闭的双眼，眼泪掉得更凶了。

「哥哥……」我哽咽着，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忽然娘亲说过，护国寺的平安福很灵验，诚心祈求，就能保佑家人平安。

「张嬷嬷，」我擦了擦眼泪，对身后的张嬷嬷说，「我们去护国寺，给哥哥求一个平安福。」

12

天已经黑了，外面还下着小雪。

张嬷嬷劝我等天亮再去，可我等不了。

我怕我再晚一点，哥哥就……

我不敢想下去。

最后，老周套了马车，带着我和张嬷嬷，冒着雪往城外的护国寺赶去。

冬夜的山路很难走，马车走得很慢。

到了护国寺，寺门已经关了。

老周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沙弥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听了我们的来意，小沙弥面露难色：「施主，这么晚了，师父们都已经歇下了。」

「求求你了，小师父。」我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对他磕头，「我哥哥快不行了，我一定要为他求一个平安福。」

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冷得刺骨，可我一点都不觉得。

小沙弥看我可怜，叹了口气，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老方丈披着袈裟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原来是小施主。」

我愣了一下，我不认识他。

老方丈却好像认识我，他温和地说：「三年前，是不是你和你娘亲，在后山救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

我惊讶地点了点头。

老方丈笑了笑：「善有善报，进来吧。」

他亲自带我去了大雄宝殿，让我在佛前跪下。

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佛祖说：

「求求您，保佑我哥哥，让他一定要好起来。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东西来换，只要他能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方丈把一个叠好的黄色福袋放到我手里。

「好了，小施主，回去吧。」他说，「吉人自有天相。」

我拿着那个平安福，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是装着我全部的希望。

我们连夜赶回了城里。

当我推开那间密室的门时，老大夫惊喜的声音传了出来：

「醒了！醒了！指挥使大人醒过来了！」

我冲到床边，看到陆越真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他在看我。

「阿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哭。」

我再也忍不住，扑到他床边，把脸埋在他的被子上，放声大哭。

眼泪里有害怕，有担心，但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把那个还带着我体温的平安福，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哥哥，」我哭着说，「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13

陆越看着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

他想抬手摸我的头，却没什么力气。

「好阿福，」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哥哥没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搬到了北镇抚司，和张嬷嬷一起照顾陆越。

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监督他喝药。

药很苦，陆越每次都皱着眉头。我学着娘亲以前的样子，给他准备好蜜饯。他喝完药，我就立刻塞一颗到他嘴里。

他总会无奈地看着我，然后把蜜饯吃掉。

他的伤好得很慢，但总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能下床的那天，他扶着墙走了几步，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

我赶紧跑过去，想扶他，可我太小了，根本撑不住他。

我急得快哭了。

陆越却笑了，他靠在墙上，喘着气对我说：「阿福，去把我的刀拿来。」

我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去把他那把绣春刀抱了过来。刀很重，我差点抱不动。

陆越接过刀，把它当成拐杖拄在地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窗边。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象，忽然对我说：「阿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锦衣卫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有能力保护一些重要的人。」他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拄着刀在屋子里走一会儿，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大年三十那天，北镇抚司也难得地有了些年味。老周他们挂上了红灯笼，还偷偷在院子里放了两个小炮仗。

陆越已经能自已行走了。

他把我叫到书房，从一个上锁的盒子里，拿出一支金钗。

样式很简单，但擦拭得很亮。

「这个，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被嫡母当掉的那一支，娘亲的遗物。

「你……你把它赎回来了？」我惊讶地问。

陆越点了点头，把金钗递给我：「你娘是个温柔的女子，也是个坚强的母亲。你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爹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甚至……你娘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虽然我早就隐约猜到了，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害死了我娘……」我喃喃自语。

「是。」陆越没有骗我，「他为了讨好上司，把你娘送给别人，你娘抵死不从，他就和嫡母一起，伪装成病逝的样子。」

我手里的金钗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一直以为，爹爹只是不爱我，不爱娘亲。

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坏。

陆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

我捡起地上的金钗，紧紧地握在手里。

「哥哥，」我抬起头，看着陆越，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很坚定，「他这样的人，是不是死有余辜？」

陆越看着我，目光深沉：「是。」

「那我，」我一字一句地说，「不难过了。」

14

新年过后，天气渐渐回暖。

陆越的身体也完全康复了，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锦衣卫指挥使。

只是，他不再让我住在那个小院子里，而是把我接进了他在京城的府邸。

陆府很大, 比我爹以前的家还要大。

可里面很冷清, 除了几个仆⼈, 就只有我和他。

他给我请了⼥先⽣, 教我读书, 弹琴，画画。

我学得很认真。

我想快点长大。

⻓到有一天, 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躲在他的身后。

转眼，⼜是三年过去。

我十岁了。

个⼦⻓⾼了不少, 也不再是那个胆⼩怯懦的⼩丫头了。

三年的时间, 足够发⽣很多事。

比如, 当年追杀陆越的那个江洋大盗, 以及他背后的势力，被陆越连根拔起了。

再⽐如，当年陷害我爹，⼜设计埋伏陆越的那个朝中大员, 也倒台了。

这些事，陆越从来没对我说过，都是我偷偷听老周他们聊天知道的。

我知道，我的哥哥，一直在用他的⽅式, 为我和娘亲, 也为他⾃已，讨回公道。

我十岁生⾠那天，陆越破天荒地没有去当值。

他陪我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荡秋千。

「阿福，」他忽然问我，「你以后, 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学医。」

陆越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受伤。」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我想治好你，就像当年⽼大夫治好你一样。」

陆越愣住了, 他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欣慰, 有感动,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怀，眼睛⾥像落满了星星。

「好。」他说，「我的阿福⻓⼤了。」

阳光穿过海棠树的枝叶, 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他的笑脸, 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我了。

因为, 我有家, 有哥哥。

还有，每年春天都会开满一树繁花的海棠。

那是我和娘亲, 和他，我们三个人，永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