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生淮南月
南生淮南月 他们说陨珠只能活其一,陨落的那个,法力尽失,要在人间重修九世。 他们说陨珠只能活其一,陨落的那个,法力尽失,要在人间重修九世。 可有谁知道,活着的那个,带着回忆厮守,才最是悲哀。 一、 我是天上谪贬的仙女,这是我在凡间的第 5840 天,再有六个 3650 天我就能回去接着做仙女了。 我是认真的,我没开玩笑
第 2 / 3 部分
「刚刚情况比较紧急,你得谅解一下,等会出皇宫的时候你可得跟紧我了,不然人多眼杂可不好出去。」我有些窘迫的跟他解释。
「不用了,你跟着我。」
然后南翊就牵着我的手,光明正大的掏出腰牌,带我走出了皇宫。
去到西市买点心的时候,一路上我都没缓过劲来,连平时爱吃的点心都索然无味。
也许是看出来我心事重重,南翊解释说:「躲躲藏藏的太麻烦了,你下次想出来玩,直接跟我说,我带你出来。」
哈?不是我带他出来吃点心吗?怎么变成我想出来玩了?
「这个糕不合口味吗?你怎么不太爱吃的样子?」
「没,没有啊,我觉得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在南翊接过我吃过的那个团子啃了一口的时候,我彻底懵了。
五、
中秋节这天,南淮和姣姣约我出宫吃酒。
我想着怎么绕过临枫院的眼线,一整天都愁眉苦脸,结果到了傍晚时分,院中原本驻守的宫人悉数散去,我惊讶于自己的狗屎运,一路小跑着出了宫。
南淮带了桂花酿,我们三个想起来小时候为了偷喝一口姣姣她爹珍藏的桂花酒,去地窖偷酒喝,结果我因为个子太小够不到酒缸,南淮说让我站在他背上,不曾想我笨手笨脚地掉了进去,吓得他们俩赶紧叫来了大人,结果酒没喝到,还挨了一顿打。
姣姣嘲笑我以前中秋节的时候还做过月饼,结果硬的跟石头一样,最后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吃了。
我脸一红,往南淮那边瞟了一眼,哈哈,倒霉蛋不就坐在那边吗。
我们三个说说笑笑,就着月色品着美酒,到辰时末才散场。
我哼着小曲回了临枫院,到院中时看到月色下南翊坐在一方小桌前小酌,院中的冷风将我的酒气吹散几分,我看到南翊看我的眼神,差点以为他给我摆的是鸿门宴。
「你回来了?过来陪我坐坐吧。」
看来今晚偷溜出去有南翊的一份功劳,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也坐在小桌旁。
「真羡慕你,在这皇宫中也能有这么要好的朋友,还能遇到喜欢的人。」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太子,但是在这皇宫里,想不想的又有什么用呢,有些命运是逃不掉的。」
南翊应该喝的有些多了,一股脑地说了好多话,我从不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是有孩子气的,说到底,不过是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罢了。
我倒了杯南翊酒壶里的酒,又辣又烈,呛得我差点咳出眼泪。
南翊笑我没见识,我反驳说下次给他带一点姣姣家的桂花酿,还有南淮爱喝的果酒,如果拼果酒,他不一定能喝过我。
南翊说,如果不是出生在皇宫,他和南淮一定能成为很好的兄弟。
我一下来了兴致,给他讲起小时候南淮的糗事,南翊居然难得的开怀大笑起来。不记得我又喝了几杯,隐约只记得最后我搭着他的肩膀要认他做兄弟,桂花酒管够。
我做梦也没想到,过来当眼线能把自己搭进去。
许是前几日同南翊喝酒,他将我送回房的事情被宫人撞见了,也许是最近跟他走的过于亲密,总之突然就传起了我和南翊两情相悦的闲言碎语。
很快宫里就传遍,大皇子南翊要娶和亲的公主了。
连和亲的公主都要嫁给他了,看来立太子也不远了。
来临枫院前,我万万没考虑到自己和亲公主的身份,在南寅国呆的久了,连危机感这种东西都被磨灭殆尽了。
其实流言这种东西,一直以来都是受人控制的,譬如这次这个流言,明摆着就是故意让传进皇上耳朵的,当初我向皇后请愿时,她应该就算好了这一步,才会大大方方的邀请我入住。
过了几天,这事果然闹到了皇上那里。
皇上托宫人过来传话,说三日后传召我和南翊。
我想出去找南淮和皎皎,但皇后早就派人把我监视起来了,别说出去,就算我想到院中透透气,也是三四个宫女监视着我。
南翊来找过我,他问我若是皇上赐婚,我愿不愿意嫁。
我反问他想听真心话吗?
他摇了摇头,说他要的只是结果。
「你与我见过的其他女子不同,你很特别,南笙。但我必须要娶你,这是命。我成了太子,可以保护你,我不会为难你的。」
我笑了笑:「那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三日后,皇帝宣旨,赐婚我和南翊,婚期就在半月之后的十五。
接过圣旨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感觉,回想起那天南淮拉住我说不要去,觉得一切都好荒谬,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拥有这么多的爱,姑且称作爱吧。
我旁敲侧击地问南淮的动向,南翊说他被安排去前线督战了,也许半年都不会回来。
我失望吗?也许有失望吧,但从我到和亲到南寅国的时候起,何曾能奢望称心如意呢?能活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但我想回去,或许我嫁给南翊也不失是另一种选择,只要能帮南淮最后登上皇位,人间的这些种种又算得了什么呢,无非是白驹过隙的云烟罢了。
可是事情如果真的能像我想的这么简单,又怎么会有人感叹命运多舛呢。
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的发展着,大婚需要准备的婚服、吃食、摆设,每天都有很多东西运进宫,但有很多大物件半夜偷偷运进宫,起初我没太在意,后来无意中撞见他们运送的时候,都是些古老的物件,看起来像是很大的祭祀用品,被我撞见的那个小厮显然很慌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跟我说抱歉,希望我不要说见过他运的东西。我自持疑虑,但也不好问太多,这些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放他离开了。
初十这天,我终于见到了皎皎。
她看起来瘦了好多,衣服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而且她看起来很狼狈。
「南笙,你知道为什么南翊要娶你吗?」
这天晚上,皎皎向我讲了一个残忍的故事。
当年我刚和亲过来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南寅国的皇帝原本打算随意指给某个王爷,但钦天监的国师测算出我命格非凡,应是陨珠降世,皇帝便留我在宫中长大。
「皇上曾下过秘旨,谁娶了你,谁就是下一任太子。」
相传南寅国世代皇权更替都有一场古老的祭典仪式,祭天祭祖之后便能顺利继位。但从未有人清楚祭典的具体流程,因为在场的宫人从未活着出来过。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结婚仪式会用上人那么大的祭器吗?」
我的心坠坠地往下沉了半截。
「南笙,快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六、
今日是十五,月朗星疏。
昨天晚上,南翊来找过我,按习俗新婚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但他还是来了。
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犹豫了很久,问我想不想逃跑。
「我猜你应该也猜到了什么,但一切都由不得我,你现在走,顺着小路跑出宫,一切我都打点好了,我想这应该是我唯一一件想做的事情。」
我打量这眼前同我说话的这个男人,第一次觉得他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然后我摇摇头。
「有些命是逃不掉的。」
人们紧锣密鼓的筹办着我和南翊的婚礼,我看着他们布置了拜堂的地方,然后那条长长的红布地毯直接通向了祭坛。
身边几个小宫女替我穿上喜服,梳妆的嬷嬷用桂花水替我泡了头发,耐心的将繁复的发饰一点一点盘上头发,所有人都忙碌又喜悦,而这一切似乎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只需要耐心的等待着命运对我的安排。
我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逃出来又能去哪呢?逃婚的后果是什么,会连累多少人?但如果说我有什么遗憾的话,一定是我没来得及见南淮一面。
梳妆完毕,镜子里的女人珠光宝气,精致高贵。
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听到外面的小厮扯着嗓子喊吉时到,身边的嬷嬷高高兴兴的为我盖上盖头,几个小丫头笑着说我们新娘子好漂亮,大皇子殿下真是好福气。
嬷嬷将我送上轿子,上轿的时候有个轿夫掺了我一把,他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我猛地撩起头帘,与惊慌失措的轿夫四目相对,嬷嬷吓坏了,斥责我坏了规矩,连连让我放下盖头。
是啊,我期待的那个人,此时应该还在边疆吧,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起轿咯!」
锣鼓声天,鞭炮齐鸣。
半晌,这热闹的阵势似乎离我愈来愈远,我好像离开了皇宫。
接着令我难过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南笙。」
我的盖头被挑了起来,我看到南淮的脸,我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他,黑了不少,瘦了好多,脸上还有结痂的伤疤。
他冲我一笑:「来不及梳洗换衣服了,不要嫌弃我。」
我搂住了他的脖子,钻进了他的怀里,贪婪的吮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带着仆仆的风尘和战场的味道。
他拍拍我的背,仔细地替我揩去眼泪:「今天这么好看,就不要哭花脸了。你穿嫁衣真的很好看,如果是为我穿的应该更好看。」
「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亲了亲他脸上的痂,摇摇头,让他赶紧送我回去,出来这么久,宫里一定在派人找我了吧,能在仪式前见到南淮,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现在我只想赶紧回去,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怯懦连累周围的人。
南淮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不用回去了,皎皎替你坐上了去宫里的花轿。」
「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为什么她要替我去?你知不知道婚礼意味着什么,皎皎她会死的!你快送我回去吧!求你了!」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从小到大,我永远都是被保护的那个,小时候贪玩打碎了先生的墨砚,是皎皎姐替我担下了先生的戒尺。后来长大了些,我们三个闯下祸事只增不减。几年前我们从宫里偷溜出来,遇上流窜的流匪抢劫商铺,头脑发热的我要去见义勇为,不曾想为首的几个功夫手脚都不错,霎时间我们三个陷入了不利的境地,姣姣和南淮且战且退,她胳膊上那条可怖的刀疤就是那时候为了保护我留下的。
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要拦下姣姣!
我发了疯似的朝皇宫的方向跑去,我远远地望见天边燃起了火光,身上的衣服头饰太碍事,我干脆一股脑扯了下来,也顾不上脚下的路坑坑洼洼,脱下高高的凤鞋,我光着脚跑了起来。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疯狂,横错的树枝划伤了我的胳膊、我的脸,眼泪和着汗和血胡乱地坠在脸上。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栽倒在一片水洼里,泥水里映出一张怎样痛苦又狼狈的脸,我无力的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我再也没有力气了,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上学堂时姣姣偷偷写给我的纸条——同南笙天下第一好,她递给我的时候笑盈盈的,眼睛里好像装着整个明媚的春天。而现在,我的春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像一只孤单又悲恸的小兽。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看到姣姣朝着天上的月亮飞远了,她依旧笑盈盈的:「南笙,我们一起回去吧。」
七、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皇城了。
我试着说话,但嗓子里发出的却是如同枯井般声音,胳膊上的伤被包扎好了,脚上被磨破的地方也上好了药。
我像是个被缝补起来的人。
南淮将我送到了南寅和北朔交界的地方,替我安排好了住处,是他之前在边线时的交好。
北边是北朔,南边是南寅,但两边都不是我的家。
南淮来不及见我就匆匆赶回皇宫了,他托人传话说等处理好了宫中的事情就来接我,我便在这所小院中暂且住下。
我所在的边陲小镇,虽然偏僻,但风景很好,是以前皇宫看不到的。在这偏安一隅的小院里生活,有时候我会忘记时间的流逝。南淮很少来信,我想要是他忘了我,在这小镇里过活,也许也挺不错的。姣姣送我的镯子我依旧带着,这是我唯一一件从皇宫里带出来的物件,这么久了依旧锃亮,有时候晚上月光撒到镯子上,透出隐隐的银光,我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屋顶上的姣姣,清冷又美好,像天上的月亮。有时候我总觉得姣姣不是普通的凡人,她那样美好的人,应该也是天上的仙女吧。
刚到这不久的时候,南淮来信说献祭以后南翊就得了怪病,皇后一族也因为势力太盛被皇上顾忌,因此废了南翊的太子位,将皇后发落到冷宫,不久,大皇子病逝,皇后就疯了,一把火烧掉了冷宫,宫人说定时皇后坏事做的太多,遭了报应。
南淮来信的频率越来越慢,上一封信里写到,舒妃娘娘殁了。我想,这下我应该是真的无家可归了吧。
这是我在人间的第 7665 天,南淮来接我了。
从我逃出宫已过去了五年。
老实说,南淮的样子变的不多,但他身上的气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子了,他来接我的时候穿着明晃晃的黄袍,他牵起我的手,亲吻我的脸颊,然后那些随从的士兵纷纷下跪叫我太子妃。
我又回到了皇宫。
宫里的日子与小院里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只是从一方别院移到另一方别院,我没问过南淮为什么接我回来。当初姣姣劝我逃跑的时候问我:「你真以为他们是真心喜欢你吗?如果不是为了皇位,谁会娶你?」
冬去春来,院中我种的一株芍药也开出了新花,想必今年应该是个暖春。
开春不久,老皇帝就病逝了。听到丧钟的时候我在想,我回到这里的时候也许只是作为登基必不可少的贡品。
果然,是逃不掉的命啊。
不曾想南淮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废除登基祭典。
这道旨意自然遭到了许多大臣反对,但南淮很决绝,他甚至要销毁那些用来献祭的器皿。
南淮带我来了祭台,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那些能装下人的祭器,脚下甚至还有焦黑,我想起那天远远的火光,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我不敢想火燃起来的时候姣姣有多痛。
南淮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的说:「别去想了,以后这些都不会再有了。」
我成了南寅国的皇后,南淮登上皇位以后,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回去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南淮继位以后很忙,我很少见他,但他每个月还是会来我宫中陪我。
他对我很好,极尽所能的满足我的要求,文武官员说我是扰乱朝纲的祸水,他大怒,将几个官员革了官职,从此便无人敢再妄议。
国公府的小女儿长得很像姣姣,我很是喜欢。但似乎国公府的人都不记得有姣姣这么个女儿。偶尔路过临枫院的时候我会想起南翊,想起他说如果不是生在皇家,他想去学剑术,做个剑术师走江湖也挺好的。临枫院现在分给了赵贵人,她是个爱打扮的姑娘,将临枫院收拾的焕然一新,丝毫看不出来以前是个男人住的地方。
我去了我以前住的院子,舒妃过世以后这里就没人住了,南淮也特地为我保留了下来,当初姣姣替我献祭,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我。看得出来舒妃娘娘很想我,案头上摆的都是平日里我稀罕的玩意,甚至还有为我纳的新鞋。我抚了抚上面厚厚的落灰,鼻头有些酸。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起以前的日子,有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
记不清这是我在人间的第几个日子了,宫里的日子像井水,没有波澜,也让人麻痹。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开始咳嗽,太医开了许多的方子也无能为力。这恶疾来势猛烈,一天天我的病情越来越重,到年底的时候,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
我知道,我应该看不到来年的春天了。
夜里胸口痛的厉害,南淮过来陪我,这些年他老了许多,但我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已经虚弱的说不太出来话了,我想向他讨一杯鸩酒,他命人送来了,但他放在床头没有给我。
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有些冷,他把我环住,像小时候他每次喝醉酒那样靠在我颈窝,他握着我的手说:「我自私的留了你这么久,我以为我们可以过得更久,但现在是时候让你回家了。」
有什么热滚滚的东西从我的颈窝流下,然后我看到南淮将我床头的鸩酒一饮而尽,我想起那年我的生辰,南淮说如果他死了我就能回家的话,他愿意去死。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我手上的镯子发出淡淡的光泽,我的身体愈来愈轻,我看到跌跌撞撞的宫女呼喊着太医,然后我升上了房顶,升上了天空。
我终于回去了。
八、
这是我重新做回仙女的第 100 天。
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