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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喜怒无常

喜怒无常 10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萧怀已经不见了,他动作大概很轻,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赖了一小会儿床,便爬起来找云裳去了,这些日子我已经将这小院子的边边角角都摸熟了,不用人扶着也不会走错。到云裳门口便听见她和阿芙说着话,我推开门,云裳收了声,接着便打发阿芙出去。 阿芙就笑,「你们两个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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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怒无常

10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萧怀已经不见了,他动作大概很轻,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赖了一小会儿床,便爬起来找云裳去了,这些日子我已经将这小院子的边边角角都摸熟了,不用人扶着也不会走错。到云裳门口便听见她和阿芙说着话,我推开门,云裳收了声,接着便打发阿芙出去。

阿芙就笑,「你们两个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却不肯叫我听见,弄得像我会说出去似的。」

云裳打趣她,「我们说的都是些荤话,你小小年纪听了去,也不怕脏了耳朵。」

「我就爱听荤话,让我听一耳朵又怎么了?」

「你嘴碎得很,转头又说给萧大人听,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背后教坏府里的丫鬟,我可就苦了。」

阿芙不服气,辩驳道:「我哪里就嘴碎了?何况我家大人这么好,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怪罪你?」

她张口闭口「我家大人」,倒让我和云裳没话说了。萧怀别的不说,在自家下人面前倒是十分正经的。

见我们不说话,她自知没趣,站起身来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若不是想躲着前头的事,我才不来找你们玩呢。」

云裳问她:「前头有什么事?」

「夫人要摆寿宴呀!」她说着说着又走回来了,凑在我们旁边小声道,「本来不打算大办的,这不是大少爷回来了吗?夫人想高兴高兴,但哪有敲锣打鼓恭喜人出狱的呀,便只好借着寿宴的由头热闹一场了。」

她叹着懒气道:「倒苦了我了,本来萧大人专门指派我跟着你们的,可现在前头缺人,你们两个又不待见我,我这一出去,不就得被管家拉走吗?」

云裳笑笑,也不惯着她,拍拍她的脑门道:「好阿芙,你就出去吧,总之,你平日里闲惯了,出去帮帮忙也算是舒展筋骨。」

「哪里闲了?平……平白无故冤枉我!我做的事少吗?我可辛苦了好不好?」阿芙心虚地叫了一声,但这回是真的走了,才出门没几步,果然就听见管家远远地叫她的声音,她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迎过去了。

云裳拉着我坐下,问我:「昨夜难得出去转转,玩得可还尽兴?」

我摇摇头,「我遇见萧无歧了。」

她愣了一下,问我:「说上话了?你脸色怎么怪怪的?」

「说了两句话。」我拧着眉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怪怪的,总觉得他不像是个会对别人起歹心的人。」

云裳思虑片刻,拉着我的手道:「不过是说了两句话,怎么就能看出他是好是坏呢?萧怀在外人看来也是个温雅的,可他什么样,你我都清楚,知人知面不知心呢,毕竟都在一个府上,还是得防着他才好。」

这倒也是,我点头道:「你说得也对,放心吧,我也不至于因为他两句话就被他勾了魂儿去。」

云裳真是个极清醒的人,我打趣她,「你跟我也才认识没多久,怎么就肯对我好?」

她笑道:「你自己大概是不记得了,我跟你一起被锁在柴房的那个晚上,你还喂我吃过饭的,若没那餐饭,我怕是就要挺不过去了。」

「哦,这个。」我装作一副正经的模样,「喂给你是因为我自己不想吃,若老鸨进来发现我没吃,我又得挨打呢。」

她一把掐在我脸上,「好啊,我还当你是什么好心肠的小姑娘,却原来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哎呀,你捏我!这不是恩将仇报吗?」我扑腾着,她便松了手,转而挠我的腰了。

嬉闹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好几个人往里面来了,我和云裳忙住了手,端端正正坐好。

「我来得似乎不是时候?」是萧怀的声音,这可奇怪,他今日不必上朝吗?

我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屈膝道:「大人。」

萧怀快步走过来扶住我,「不用这样,你当心磕着自己。」

我茫然问他:「大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往常都是天快黑了才回来的。」

「你记得倒是很清楚,是整天都在等着我回来吗?」

我脸一红,说不上话来,他自己坐在石凳上,又把我往下一拉,我便跌坐在了他腿上,「你若这样想我,以后我就早些回来,可好?」

这话一出,他带进来的人便尴尬得左转右转,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来,我心里暗骂:萧怀这个狗东西真是没羞没臊的。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试探着问道:「大人,我们……」

萧怀动也没动,只吩咐他们上前来,说道:「我抱着她,不耽误你们给她看眼睛吧?」

「看眼睛?」我有些讶异,这些人是来给我看眼睛的?

「嗯。」萧怀轻声道,「为了你这双眼睛,我四更天便出去忙活了,你这小没良心的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怪了,萧怀主动给我找郎中看眼睛,这回安的是什么心呢?不怕我眼睛好了便逃出去吗?

候着的几个郎中似乎极为尴尬,片刻的犹豫后干脆就不理会萧怀,弯下腰来检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被他们掰得发酸掉泪,心说这能看出什么来,难受了一会儿便眨巴着眼皮道:「我的眼睛是被毒瞎的,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毒,恐怕得去意满楼问,那老鸨也不知道肯不肯说。」

萧怀帮我擦了一下滑落到下颌的泪水,「不用你说,天不亮我就已经将意满楼抄掉了,他们用的什么,这几位郎中都知道。」

闻言,有人赶紧附和道:「知道知道。」

意满楼被抄掉了?那可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几次三番闹出人命都没人敢管,萧怀他说抄掉就抄掉了?

那意满楼里的人都怎么处理了呢?我正想问,萧怀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拍掉一直掰着我眼睛的那只手,问道:「看这么半天,有没有头绪?还能不能治了?」

那人迟疑小半天,捋着小胡子发出声音:「嗯……啧啧……嗯……」

萧怀被他弄得没了耐心,说道:「治不好便将你的眼睛赔给她。」

「能治!」那人闻言,连忙说道,「必然能治!」

「只是,嘶……」他为难道,「需要几味珍贵药材,除了宫里,别的地方怕是没有……」

「这有何难?」萧怀揉揉我的眼睛说,「便是在海底、在天上,也没有我弄不来的东西,你只管开方子就是。」

「是是是……」那郎中领了话,提上箱子,拉上其他人迈着小碎步跑了,溜得飞快,像是怕萧怀把他们拆吃了似的。

人都走了,我这才有机会问萧怀:「你把意满楼抄了?」

「嗯。」他说,「你怎么倒先问这个?眼睛能治,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又问他,「那意满楼其他人呢?你把她们怎么了?」

他捏捏我的脸,「你这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意满楼的老鸨自然是打死了,其他人都发配到漠上充为军妓了。」

这话听得我心不由得一沉,老鸨死不足惜,只是意满楼几十个小姐妹,好些都是和我一样被卖进去的,也曾在我伤痛的时候宽慰过帮扶过我。如今因为老鸨一个人的错,被发配到军中去,于她们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

他问:「你想什么呢?」

「能不能……」话才出口我便迟疑了,若现在让他放了她们,他大概是不肯的。可我总不能不说,眼睁睁看她们羊入狼窝吧?

犹豫片刻,我站起来,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袖,尽量用乞求的语气问他:「能不能把那些姑娘放回原籍?她们,都是无辜的,你不要这样对她们……」

「无辜?」气氛忽然冷肃起来,萧怀站起身来扣住我的手,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可知抄掉意满楼我会得罪多少人?你不领情,却在这里怪我伤及无辜?」

我被他吓了一跳,不放就不放,怎么就生气了?

恍惚间,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将唇覆了上来,这一次却是狠狠地咬了,没有半点温情,我唇角一痛,渗出血来。

「你好没良心。」他狠狠丢开我,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云裳连忙扶着我坐下,我问她:「云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云裳一边帮我擦着唇角的血,一边轻叹道:「雀儿,我们都自身难保了,你怎么还想着意满楼的人呢?」

我低下头,有些懊恼,老鸨的确罪该万死,可其他人都是无辜的,我真的没办法不在意。

「雀儿,他这人喜怒无常的,你以后说话可不要再逆着他了,万一触了他的逆鳞,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呢。」

「嗯。」

我揉揉微肿的唇,算是长了个教训。

11

过了两日,原先那个为我看过眼睛的郎中来了,他话不多,只说自己姓易,往后都是他负责看我。

「有劳了。」

我坐了下来,易郎中便取了药,小心地将凉凉的药液滴进我眼睛,嘱咐我不要睁眼,想了想,又干脆叫云裳撕下一段绸布把我眼睛给蒙上了。

我问他:「我的眼睛真的还能治好吗?」

他一面将瓶瓶罐罐摆在桌上,一面道:「按我的法子来,是有希望的,只是要记得早晚滴药,不可睁眼见光,吃清淡些,多走动,保持身心畅快。」

我将信将疑地谢过他,因为滴过药后眼睛有些痒,便伸手想抓。

「不可不可!」他原本都要走了,见状又折返回来,叮嘱道,「你不要碰,药效开始发挥时,眼睛痒痛是正常的,这一抓反而会伤了眼,你可别碰。」

「那怎么办?」

「掐着手,掐着腿,总之,忍着就是了。」

「唔。」我只好放下手忍着。

他背上药箱,道了一声:「老夫走了。」随后便关门离开了。

我朝着云裳道:「我还以为萧怀气得厉害,不肯给我治眼睛了呢,今日他竟让那大夫自己来了,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云裳说:「他大概是气的,但也没有那么气吧,谁知道呢,他的心思没人摸得透。」她坐下来拉着我的手,「雀儿,改日他再来,你就服个软,哄着他一些吧,他花了心思,也想听你说声好呢。你哄哄他,他高兴了,也就忘了那些不痛快,以后你想做什么也容易些。」

「可是我哪会哄人呢?我嘴巴笨,可不会甜言蜜语。」

她笑了,「你平日怎么跟我和阿芙说话,就怎么跟他说话。」

「好。」

我平日里和她们说话,都是挖苦取乐居多,哪有胆这么对待萧怀呢?真是头疼,如今倒轮到我来哄人了。

我在心里编排了许多话,睡觉时都在想着要怎么跟萧怀说。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吃着饭,对着一只馒头练习:

萧大人,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萧大人,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其实心里十分感激的。

不妥,太假了。我头疼地拿起馒头抵在鼻边,嗅着它的香气,叹道:「萧怀,你要是个馒头就好了,我这么一捏,你的气就消了。」

「你把我比作馒头?」

门外突然传来萧怀的声音,我吓得身子一抖,手里的馒头险些掉落,「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慢悠悠地迈进来,在我身旁坐下,「你如此惊慌,难不成之前还说了什么我听不得的话?」

「绝无此事。」我拨浪鼓似的摇头,被他这么一吓,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先前想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一时有些冷场。我别扭半天,只好讪笑着问他:「萧大人吃过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哦。」

空气又安静了片刻,随后他便向我靠了靠,说道:「你就是随便问问吗?问完就算了?」

「那……那要怎么样?」

「你喂我吃。」

「咦?可是,我这里只有些米粥和馒头。」

他很坚持,又说道:「喂我。」

我没有办法,只好撕下一片馒头,递出去,不等我寻他的嘴,他便低下头吃掉了我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还咬到了我半截手指。

云裳说要像对待她们那样对萧怀,我略一思忖,面前若是云裳,我肯定是要逗逗她的。于是下一片馒头递出去时,察觉到萧怀的脑袋要靠近,我便立刻收了回来。

「你还学会逗人玩了?」他说着,听不出喜怒。

我得意地笑笑,又递了过去,这回他却没吃,只是突然伸手托住我的后脑勺,直接啃上了我的唇,我一怔,手里的东西就掉了。

他吻得忘情,似乎要让我窒息一般,深深地往下压着,我随着他的力道后仰,终于在某个即将摔下去的角度,一把抓住桌沿,侧过脸道:「要摔了!」

他没有起身,鼻头在我耳畔蹭了蹭,说道:「非得要摔了,你才知道疼。」

我半撒娇半委屈地说道:「才不是呢,你那天咬我可也是很疼的。」

他一把扶起我,大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唇瓣,问我:「还疼吗?」

我点点头,神情更委屈了几分,幸而我眼睛正蒙着,不必强挤出眼泪来给他看。他又贴上来,舔了舔我唇上新结的痂,「你做出这一副委屈的模样,倒像是我错了。」

我低下头,「你没错,是我不好。」

他笑了,问道:「那你倒说说看,你哪里不好?」

我腹诽,我能有哪里不好?我唯一不好的就是没顺着你的意。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在对着馒头练习怎么哄骗我吗?这会儿人到了跟前,编排好的话就全忘了?」

「你都听见了?」

「你练得忘情,连我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你……你……你早就来了也不说一声,就看着我出丑,你这人怎么……怎么……」我骂不出来,一时语塞,憋红了脸。

萧怀笑得很大声,捏捏我的脸,「我不跟你计较,你也不要和我计较了,好吗?」

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虽然心里仍然窘迫,但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扭过头默默生闷气。

「你脾气比我还大呢,偏偏我又吃你这一套。」他叹了口气,抬手抚上蒙在我眼前的绸布,问道,「易先生说这药用着会有些刺疼,你感觉怎么样?疼吗?」

我摇摇头,他不说我倒忘了,一说我便觉得眼睛又痒了起来,于是没忍住想伸手去挠。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怎么这样不安分?易先生交代过什么你都忘了?」

「没忘。」我赌气似的给他背了一遍,「不能抓,要忍着,不然会伤眼睛的。」

他轻笑,「嗯,所以要乖乖听话才对,不然你这眼睛就别想着能好起来了。」

我恹恹道:「他还叫我保持身心畅快,多走动呢,这院子这么小,几步就逛完了,有什么可走动的。」

「又不是非得在这院子里,你若想走动,去哪儿都行。」

我喜道:「当真?我能出去走?」

「能。」

「能去外面那个花园?能去你的院子走?」

「能。」

「能去萧夫人的院子走?」

他冷了冷,「你这是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我嘻嘻笑,又问:「那能去府外走吗?」

他回答得十分干脆,「不能。」

我垂下头,哼了一声。

他低头亲亲我,「外面不安全,你若真想出去,往后可与我说一声,我带着你就是了。」

「好啊。」我又笑起来,钻进他怀里。

他仍是不肯让我出府,但没关系,我总算是能踏出这小院子了,有了小自由,才能有大自由。

12

萧怀既允了我可以随处走动,我也不能白白浪费了机会,阿芙一来,我便缠着她带我出去走走。出门时云裳又叮嘱我:「外面的人瞧不上我们,说话也难听,左耳进右耳出就是,千万不要跟他们顶嘴。」

「知道啦,你怎么老把我当小孩似的,每次出门都要交代好多遍,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她无奈道:「你本来就是小孩。」

我嘻嘻笑着,探府去了。

府中下人都正在忙活,大抵是为了萧夫人寿宴做准备,吵吵嚷嚷的,倒也顾不上看我。阿芙起初很高兴,陪我转悠也算一件闲事,但后来发现我实在太能走,陪着我比去做粗活还累,便不大情愿了,到后来干脆挂在我身上,叹着:「我这辈子也没今天走得多。」

我笑道:「那你的腿还不生锈了?好阿芙,我们再走一走。」

她就这样被我拖着,又走了小半天,这一圈下来,我已经基本摸清了萧府的布局,哪里是谁的院子,哪里是前门、后门、偏门,都一清二楚的,在脑中也构成了一张图,将来若要跑便容易许多了。

我和云裳的卖身契应该还在萧怀的院里,可惜我只知道方位,去时大门紧闭着,我没能进去,倒是有些遗憾。不过来日方长,我总是有机会进去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了车轮滚动以及交谈的声音,心里一惊,难道是萧无歧吗?

我不想再和他撞上,正要回避,却听见他们已到了很近的地方,萧夫人略带嗔怪意味的声音传了过来,「总是要出来晒晒太阳才好,一直闷着,人都要憋坏了。」

阿芙顿了顿,拉着我一起屈膝道:「夫人好,大少爷好。」

前面的声音停住了,萧夫人瞧见我们,声音一沉,质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是你能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