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32 萧怀没有在这里过夜,我不肯,他倒也不强求。 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在门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里,天香阁?不行,我始终害怕萧怀会盯上顾元裴。 况且我现在混混沌沌的,怎么能去找他们?万一犯了什么错,怕又要连累他们。 沉思许久,回过神来以后我已经在街上了,我忘了我什么时候迈开的步子,也忘了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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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32
萧怀没有在这里过夜,我不肯,他倒也不强求。
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在门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里,天香阁?不行,我始终害怕萧怀会盯上顾元裴。
况且我现在混混沌沌的,怎么能去找他们?万一犯了什么错,怕又要连累他们。
沉思许久,回过神来以后我已经在街上了,我忘了我什么时候迈开的步子,也忘了原本是要去哪。
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方,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战,忽的想起来,我好像是想看看萧怀是不是真的把尾巴撤掉了。
往四周看,没有任何奇怪的人,没有被偷偷观察。真的撤走了吗?我不确定,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浑身不舒服。
路过意满楼时我停了停,这里已经不叫意满楼了,换了主人,但还是做老生意,门前站着两个姑娘,因为是白天,没什么顾客,她们正有气无力地捏着手帕打瞌睡。
意满楼再往里去,便都是些隐在角落里,更为人所不齿的场所了,即便是白天也不能再往里走,免得被醉汉误认成妓子,拖进小黑屋里。
走了很久,我又回到那天的包子铺,老板似乎还记得我,看见我时腿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他摊手指着新出笼的包子说,「都给你!」
他这诚惶诚恐的样子,恐怕那天我走以后,他被萧怀的人吓得不轻吧。
我看了很久,摇摇头,「对不起啊。」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我只能离他远点,免得再吓着他,又或者,我应该离所有人都远远的,免得跟我说句话,打个照面,都要遭受无妄之灾。
转身要走,突然撞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很瘦,个子只到我鼻头,衣服破破烂烂的,但还算干净,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鞋口的破洞里露出两根被冻红的脚趾。
「对不起!」他赶紧弯腰道歉,那略显成熟的姿势在一个孩子身上显得滑稽又辛酸。
「没事。」
他看着我被踩黑的鞋,满眼歉意,「对不起啊,我弄脏你的鞋了,我……我帮你擦一擦吧?」
我连忙后退了一步,「不用,小孩,你一个人?」
他收回手,赶紧对我笑道:「嗯。」
「你家里人呢?」
「我家里人不在这里,我是来京城寻人的。」
似乎是发现我还算好说话,他脸上有了些神采,从怀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打开,「姐姐,你见过她吗?」
我看了看,那画已经被揉糊了,依稀看得出来是个鹅蛋脸的漂亮姑娘,但若按照这画找,整个京城能找出千百个来。
我摇摇头,问他:「这是你什么人?」
「这是我姐姐。」
他将画又给我递了递,「这是我自己画的,姐姐,你仔细看看,你若见过她,一定会记得的,她很美的,跟你一样美,高高的,是我们乡里最好看的人,她叫豆芽。」
我神经一跳,这名字我是听过的,我问他:「小孩,你姐姐为什么会来京城?」
他摇头,「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京城,她被人拐走了,不知道在哪。」
被拐卖,叫豆芽,我心上如同挨了一记闷锤,再仔细看了看那画,桃花眼,小巧端庄的鼻。
那轮廓清晰起来,分明就是记忆中的那张脸。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几乎站不住,期望他找的不是那个人。
「你怎么了?」
「没事……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回道:「我叫花生,家里还有阿爹阿娘,我家在沧州,那里长着好多好多芦苇,很有名的。」
很久以前的记忆涌了上来,那个人曾笑着对我说,她的家乡有一大片芦苇,白白的一片,很好看。
秋天的时候,阿爹阿娘,还有弟弟,他们一家人就去收芦苇,编草席。
「我叫豆芽,你如果来找我,就说你找豆芽,大家都认识我的。」
最后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我缓过神来,心头钝痛,有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堵在眼眶喉头,我晃着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
「花生,你怎么会来京城?你爹娘呢?」
他奇怪地看了看我,将画小心收起,「早前有人说豆芽被卖去了扬州,阿爹就去了扬州;后来又有人说是中州,阿娘就去了中州;前些日子有人说,许是在京城,我就来京城了。」
「你还这么小,为什么不在家里等阿爹阿娘?」
「我可不小了。」他说,「何况多一个人找,就多一分希望,豆芽就可以早一点回家了。」
「若……找不到怎么办呢?若你阿爹阿娘回去以后,连你也找不到了呢?」
「找不到就一直找,阿爹阿娘若要回去,也一定是带着豆芽回去的。」
「那你们一家就一直在外面,连你们三个都分开了?」
「有豆芽才叫家呢,一家人丢了谁都不行。」
我怔怔地,如坠冰窟,我要怎么告诉他,他找的人已经没了,如果再早一点,哪怕再早几天,他还能见到云裳。
他在我眼前晃了晃手,「姐姐,你没事吧?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风吹的……」
我擦擦眼睛,问他:「花生,你现在住在哪里?」
「跟他们住在一起。」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乞丐,随即问我,「姐姐,你家里需要雇人吗?」
见我不说话,他急忙道:「姐姐,烧火做饭,扫地洗衣什么的,我都能做,挑水挑柴,搬东西,甚至修房顶,我也行,我不要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揪得越发厉害,我甚至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死去的云裳,又该怎么面对他呢?
「姐姐?我……我虽然看着瘦,但是真的什么都能做的!」
我苦笑,「好,花生,你跟我回去。」
我带着他回到了家,把中午萧府送来没吃的饭热了热,两个人勉强果腹。
花生在我给他找的房间里站了站,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说:「不用,姐姐,我随便找个地方睡就行,柴房也行,只要不漏风就可以了。」
「花生,这就是你的房间。」
他定了一会儿,不安地放下自己的小破包袱,撸起袖子开始找活干。
挑水,洒扫,劈柴,拦都拦不住。
他说:「我不能白吃白住,做完这些,我就去找豆芽。」
「花生,找豆芽的事,你交给我吧。」
「那怎么行呢?」
「你人生地不熟,怎么找呢?我有很多朋友,找个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或许他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但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告诉他,等到以后,等到时机成熟。
我攥紧了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恨意滔天。等到我杀了萧怀,告慰云裳,再告诉他真相。
花生似乎不大明白,千恩万谢过后,柴劈得更卖力了。到晚上时,他又跑进小厨房,问我要做几个人的饭。
「两个,就我们两个。」
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默默烧柴。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我这才想起来,大概是萧怀的人又来了。
我放下刚刚和好的面,想告诉她们以后不要来了。
甫一开门,便看见了萧怀的脸,我一惊,下意识就要关上,他一只手抢先伸过来,轻而易举地就推开了。
「怎么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厨房里突然咚的一下,传来木盆落地的声音。
「谁在里面?」他脸色冷了冷,转过身往厨房走去。
「没谁!」我忙拉住他的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更不好了,抽回手走到厨房,一脚踹开半掩的门。
花生正拿着一个盆,看着眼前的情况,有些不知所措。
萧怀惊了一下,神色晦暗,沉声问道:「你是谁?」
「他叫花生,是我在路边捡到的一个小乞丐。」我挡在花生面前,心里七上八下的,怕萧怀会深问。
他绕开我,伸手把花生拉到身前,低头问他:「你到这儿来做什么?你家里人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萧怀知道他是云裳的弟弟,不知道会怎么对他,心里正想着如何糊弄过去时,花生却先开口道:「我家里人都死了,哥哥。」
我怔住了,吃惊地看着他。
「家乡遭了饥荒,死得就剩我一个了。」他抱着盆,眼睛里蓄了一汪水。
「别赶我出去好不好?我什么都能做,吃得也不多,只要能有个地方睡就行。」
萧怀似乎有所触动,面色缓和了一点,我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挺机灵的,而且真的好可怜,孤苦无依,老是被人家揍,现在天这么冷,出去说不定就要被冻死了。」
对他没有威胁的人,他是愿意同情一下的。
他沉默了,片刻后,看着我说道:「他和你两个人住在一起毕竟不妥,不如我带他回萧府吧。」
「哪里不妥了?」
「一男一女……」
「萧怀,你太过分了,这么小的孩子你都不能容?」
他扫了一眼花生,又道:「你若要留着他也可以,但要有人来照看才行,毕竟你们两个都不像是能照顾自己的人。」
「不要,我不要你的人。」
「那我就带他走。」
「你……」
我僵了一会儿,只能妥协道:「那你让阿芙来。」
他倒有些意外了,「你肯让她来?」
「知根知底的,总比旁人要强一些。」
他拂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将我揽进怀里,轻声道:「你放心,我真的只是想找人照看你们,没有别的打算。」
这个拥抱让我厌恶不已,下意识就要推开,可刚一抬手,却定住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怎么惹他也不怕,可现在有了花生,我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我皱皱眉,任由他抱着我。
33
傍晚,我坐在廊下出神,那时候萧怀已经走了,他刚才不过是进宫路上顺便来看我一眼。
花生轻轻走过来坐在旁边,仰着小脑袋问我:「姐姐,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惊了一下,赶紧摇摇头。他目光纯粹,连撒谎的时候都那么干净,干净到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想去怀疑什么,也不敢过多地猜想,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那层窗户纸还是不要捅破的好。
阿芙来的时候,花生已经睡了,我打开院门,她就这么低头站着,不敢看我。
「进来吧。」
我自顾自地走,她默默进门,跟着我一路走到房间里。
「阿芙,喝茶吗?」我淡淡扫了她一眼。
她仍低着头,身子却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最后呜呜地抽噎起来,扑通跪在了地上。
「雀儿姐姐!」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我不知道云裳姐姐会死,我……我不知道萧大人会杀她……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明知道萧怀是什么样的人,出卖云裳的时候,就应该想过她可能会活不成。阿芙,我和云裳是真的相信你,相信到把命都交到了你手上。」
她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她掉了半天泪,也累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阿芙,云裳已经死了。」
「对不起……我每天都在后悔,恨不得死的人是我自己!」
我仰了仰头,把眼泪憋回去,将手边的茶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次,萧怀又让你做什么?」
她抽噎着,「没有,雀儿姐姐,我再也不会跟他说什么了,你相信我!」
我看了她很久,没法确定她是真的愧疚,还是依旧在骗我。
「你出去吧,阿芙。」
「雀儿姐姐……」
「出去吧,你的房间在厨房后面,你什么也不用管,只要按萧怀交代的来做就好。」
她撑着身子起来,犹豫着退到了门边。
「阿芙,」我叫住她,「我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她僵了一下,眼泪又簌簌地滚下来,却只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默默离开。
天已经黑了,我坐了一会儿,掌了灯,思索着以后要怎么办。
阿芙从此又要每天和我在一起了,我不能确定她的心意,也无法信任她,只能一边哄着一边防着。
花生呢?我想先让他留在身边,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他云裳的事。
至于萧怀,如果我要跑,大概是有机会的,我想回家,想祖母。可是我不想就这样走了,云裳不能枉死,我要为她报仇。
不过以我的力量,现在能把他怎么样呢?
我思索着,窗户突然被风吹开,灯晃了晃,被吹灭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我只好去关了窗,摸索着点灯。
房间重新被烛光装满,我转过身,一惊,猛地抬手将那声惊叫捂住。
他对我笑笑,悄声道:「你还好吗?」
我从震惊中缓过来,忙将门推开一点缝隙,确定没人,才问他:「元裴,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
「萧怀把人撤走了,我盯了好几天了,没事的。」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眼中映着烛火,手在怀里掏了一下,摸出一个纸包。
「今天看见你盯了很久,想着你大概爱吃。」他打开纸包,愣了一下,「糟了,全都压扁了。」
「没事,元裴。」我接过来,问他,「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没回我,只笑笑,「你尝尝好不好吃,一会儿就凉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在这样紧张的时候让我尝一口包子,实在和这气氛融不来。
但他就这样看着我,好像很期待我尝一口似的,于是我只好疑惑着吃了一口。
我笑笑,「好吃,谢谢你,元裴。」
他也笑,「你可算有个笑脸了。」
我心中纳闷,便吃不下去了,正了正色问他:「元裴,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吧。」
他笑容淡了,有些不自然,好一会儿,才道:「你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话吗?」
「哪一句?」
「你若不高兴,就去听听曲儿。」
我顿了一下,有些明白了,问道:「去哪儿?见谁?」
「落霞楼,他会在那里等你。」
「他?」
「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他垂了垂眸子,忽又抬眼道,「你若不想去……」
「我去。」
他眸光沉了沉,「好,你什么时候去都行,他会一直等你。」
「好。」
我有些纳闷,我有什么值得那人大费周章来寻呢?无非是离萧怀近一些罢了,他大概是萧怀的仇家。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话带到了,这里不能久留,我就先走了。」他转身欲要走。
「等等!元裴!」我叫住了他,道,「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找一个人?」
他又折回来,低头瞧着我道:「找谁?你尽管说。」
「我的祖母,在永安县胡家堡,她没有名字,你若要找,就说找胡一丁郎中的遗孀,胡一丁是我祖父,胡家堡的人都认得他。」
他迟疑片刻,才道:「原来你还有家人,以前为何从不提起呢?」
以前我以为我能逃回去,怕萧怀循着这线索找到我,这才不提,如今恐是要留在京城和萧怀不死不休了,又怕什么呢!
我没跟他说这些,只道:「我有我的难处,你只管去寻就是了,找得到找不到,都请给我个消息。」
「好。」他点点头,转身走到窗边,开窗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回头又心事重重地看了我一眼,这才翻窗离开。
第二天,我让阿芙带着花生去买一身新衣裳,自己一个人四处逛,我不知道落霞楼具体在哪,只有个大概方位。
正因为如此,即便有人盯我,看起来也像是无意间走到了那里。
进门后,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迎上来,问道:「客官可有预订?」
糟了,我摸摸袖袋,虽然后来萧怀留了银子,但我太久没有自己花过钱,出门也不记得带了。
「我,没钱……」
他歪着脑袋「嗯」了一声,又笑道:「没事儿,您能来就是赏脸,今日不如就先去楼上雅间坐坐,钱记在账上,改日再结,如何?」
「好。」
我跟着他进去,这落霞楼门面虽小,进来才发现空间很大,一楼台上坐着一个妙龄女子,正弹着琵琶浅吟慢唱,厅上数十张方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
二楼环着几个隔间,都很大,朝向厅外的一面都拉着帘,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到了,姑娘,这间可是听得最清楚的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点头谢过,推开门,惊了。
正对面站着一个人,那张脸乍一看,就是另一个萧怀,但多看两眼,却又没有萧怀那么凌厉,再细看,又觉得他们是截然不同的。
「怎么了?你很惊讶?」
刚才的伙计关上了门,砰的一声,将我从震惊中唤醒。我默默打量了他一番,问道:「萧无歧?」
他轻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的腿,好了?」
「我的腿本就没断,不过,你知道的,不装一装,我那弟弟如何能放心?」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顾元裴让我来时,我猜过很多人,自然也包括萧无歧,但眼前的境况显然超出了预想。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他拉了拉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犹豫道:「你在这里见我,被萧怀发现怎么办?」
「不会,他盯得住你,却盯不住我。」他将茶往我面前送了送,「何况他如今已经没再派人跟着你了,你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