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见,老七
那几年时间我特怕看手机短信,短信铃声一响就满嘴发苦浑身蛋疼。 那会儿刚工作没几年,工资勉强够租房子坐公交买泡面,鼓足勇气才敢吃个米饭炒菜,攒俩月钱去洗一回脚,交个女朋友都没钱给人家买礼物,整天拉着手在公园里闲逛等天黑,一边提防戴红箍的老头老太太一边亲嘴儿,有时候回家一看,满屁股的包。 电话响了没事,不是老板叫加班,就是
第 2 / 5 部分
我们都对色彩明艳的 19 寸特丽珑显示器垂涎欲滴,老七却做了个惊人的决定,他买张小桌子,把电脑搁在他靠门上铺的床上,设了 BIOS 密码,拉个小帘子,宣布从此电脑不再公用,布帘后面是他的隐私空间,要联网打 Hunters 地图喊一声就成,但想借他的电脑看片玩游戏,对不起,欠奉。
我们一开始很不理解,喝酒时候灌了老七几回,得知他买电脑的八千块是挪用本学期学费加上三个月的生活费才凑够的,辅导员和学校财务每天找他要钱,他每天拖延,已经被学院副书记约谈好几次了。
志强当时气得一板凳砸了半箱燕京啤酒,说:「老七你现在去中关村给我把电脑退了,我们虽然是没把大学当回事儿的瞎胡上,可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混张毕业证,你看老六上大一的时候挂了那么多课,上学期一口气重修补考了七门,小抄做得好都过了,你看看你到现在还有六个挂科没有重修,倒连学费都欠着不给,你他妈的不想毕业了吗你?」
老七红着脸打着嗝,说:「大学算个屁,毕业证算个屁,老子将来要当职业星际选手,等老子练熟了克隆技术和三线操作,手速达到 300APM,速出隐刀一砍一个准,闪电矩阵指哪打哪,到时 Grrr、Yellow 和 Boxer 在老子面前算个鸟蛋,WCG 分分钟夺冠,暴雪的名人堂里必定有老子一号!从现在开始谁也别劝我上课,老子这一辈子的追求就是星际了,不服,单挑,赢了我再废话!」
志强捋起袖子准备揍他,我们在旁边使劲摁住,他气喘吁吁说:「老七你有种,咱们现在就回宿舍去连星际,我赢了,你明天早上就到村里去退电脑,你赢了,我从此再也不说一句废话,你爱干嘛干嘛,死在帘子后头我他妈都不多看一眼。」
「不连的是孙子。」老七梗着脖子说。
俩人把桌子一掀走出饭店,我们忙不迭在旁边护着,老五在后面把账结了追出来,那会儿是晚上八点多,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志强和老七在路上咋咋呼呼叫唤,要单挑的消息就一下子传开了。当时教育网的速度很慢,我们在局域网架了一个名叫 BlueFan 的星际服务器,老七在 BlueFan 的记录是 255 胜 127 败,排名前十,但战绩不算突出。
志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手速是我们之中最快的,靠着 6D 速狗和刺蛇海战术独霸一方,战绩是惊人的 144 胜 29 败,雄踞排行榜亚军。这俩人要打赌单挑,惊动了整个服务器的玩家,BlueFan 的管理员亲自建立 Lost Temple 地图选择旁观模式等待两人加入,在那个时刻全服只有这么一个主机存在,所有人都停止战斗准备观战。
我们宿舍挤进了三十多个人,连阳台都占满了。志强红着脸坐在桌前,一边等自己电脑开机一边抠出鼠标滚轮擦拭,老七钻进上铺的帘子后面,罗技超级旋貂 MX300 的红光一闪即逝。
人群之中露出老四细长的脖子,他偷偷观察帘子里的情况,说老七的酒劲上来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这时候单挑必输无疑。
几分钟后战斗开始,志强 6D 速狗,被老七 5D 速狗完灭。
志强说三局两胜。
第二局志强刺蛇海战术,被闪电兵团杀,无奈 GG。
志强说五局三胜。
然后说七局四胜。
接着说九局五胜。
最后 BlueFan 的管理员实在看不下去,宣布老七获胜,并在熄灯前十分钟关闭了服务器。
志强放开鼠标,失神地瞧着失去连接的星际画面,老四掀起上铺的帘子看看,发现胜利者已经趴在键盘上睡着了,两腿之间不知何时吐了一大滩,战况激烈,没人发现。
老五问咋办。
志强说:「还他妈的能咋办,带把儿的爷们愿赌服输,以后谁再管他谁他妈是那个。」
这以后志强果然没说过老七一句,我不知算是守信,还是有点绝情。
暑假归来,老六因为上学期挂科较多被请家长,他爸爸在学院办公室外当场脱下老六的裤子打屁股,打得噼啪作响,全学院的女生都看见了,这出苦肉计换得老六勉强升上大三,而我们这种每回挂一两科的废物学生并不在老师的视线范围内,也顺利变成大三学长,可以在社团勾搭大一学妹了。
老七留级了。他期末考试八门课挂了七门,包括但凡出勤就能通过的体育课,唯一在及格线以上的是选修课《青春期性保健》,他令人惊讶地拿了个高分。
辅导员坐火车赶到老七五百公里之外的老家,把成绩单往他父母的院门口一贴,转身就走。老七的父母扔下锄头在后面追,拉着老师的手痛哭流涕。
辅导员说:「这孩子脑子是很聪明的就是转不过弯来,玩游戏能当饭吃吗,大学生每天不学习窝在宿舍玩游戏期末考试考得一塌糊涂,这样的学生留着是祸害,要处分,要开除。」老七父母恳请老师给个机会,一定好好教训孩子。
辅导员说:「那把孩子叫出来谈谈吧」。
老七父亲惊讶说:「这孩子不是在学校勤工俭学当兼职吗,啥时候回老家了?」
原来老七跟学校说回家干农活,打电话给父母说在学校工作,在校门口溜达一圈回了寝室,就再也没出宿舍门。那个暑假老二在动物园批发市场打工卖酸辣粉,每天晚上回寝室给老七带一份酸辣粉加肉夹馍,要不是有他,老七没准会饿死在床上。
据老二描述说他根本没看见过老七下床,小便拿个大可乐瓶尿进去,床尾堆了一排装满的瓶子,大便不知怎么解决;也没看见过老七吃东西,给他吃就吃,给他喝就喝,不给就不吃不喝,时时刻刻盯着屏幕,嘴里念念叨叨。
老二说早晨一睁眼就看到老七在玩游戏,晚上下班回来看连姿势都没变,有时候半夜被尿憋醒,仍能看见老七的帘子后面透着红黄蓝绿的光。
我们宿舍没有谁爱干净,每个学期床单枕套也总要换两次的,老七则不同,他整整一年没有换洗过床单被套,蓝色棉布变成某种怪异的灰绿色,身旁墙壁油腻腻的,头发一缕一缕黏在头皮上,奇怪的是靠近他铺位却不觉得恶臭,只有种淡淡的酸味,可能脏得太厉害了,反而达成了人与污物的和谐共生。
不过那个暑假老二常被臭味困扰,因为老七将吃剩的酸辣粉和肉夹馍塞进塑料袋丢在床上,北京的夏天闷热,剩菜隔天就酸臭扑鼻苍蝇乱飞,可老七本人浑然不觉,仿若屏幕之外的世界对他来说不过镜花水月,真实的宇宙和生命意义只存在于游戏之中。
有一天老二实在忍无可忍,爬到床上把老七的尿瓶和垃圾一股脑清理干净,指着他的鼻尖说这样下去不行,立马下床洗澡换衣服晒床单,老七的眼神魔怔地盯着老二的脸,似乎能透过他的皮肤看到后面的索尼特丽珑屏幕,双手噼里啪啦在键盘和鼠标上飞舞。老二僵硬地扭回头看,发现老七刚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克隆操作,三艘海盗船释放的分裂网完美封锁了四辆坦克和两个地堡的火力,神族部队一拥而上冲破防线,对手立刻打出了「gg」。
「哈,战网排名又升了一位,CQ2000 你给老子等着。」老七喃喃说。
老二打了个寒颤,慢慢爬下床,把帘子拉好。用他的话说,老七已经疯了,以前认识的那个老七不在了,现在坐在床上的是个怪物。
他说的没错。两个月后,老七真的疯了。
04
我没能喝完一整瓶燕京,酒还剩个底儿,我歪在沙发上睡了。睡得并不安稳,乱七八糟做梦,一会儿梦到志强,一会儿梦到老二,上学时候我跟这两个人关系最好,虽然号称七兄弟,也有亲疏远近。
像老三老六就走得近,俩人刚开始一点儿都不和睦,同时追机电二班的一个女生,为这事儿没少打架,后来那女生跟民族大学的一个带刀汉子搞在一起,俩人觉得同病相怜,喝酒吐着吐着就成了铁哥们。
老六重修课考试有一半是老三替考的,因为老三作弊的技术最好,把课程重点敲进电脑,用宋体四号字、行间距 0 磅、4 分栏打印成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裁成小纸条一圈一圈缠在钢笔的墨水管上,拧上笔帽,神仙也看不出来,遇到危急时刻把笔管一撅,墨水溢出来浸湿纸条,能做到死无对证。靠这招老六帮自己和别人度过了不少难关。
毕业以后老四成了美容会所的职业减肥师,每天的工作是往阔太太们身上一圈一圈缠保鲜膜,我觉得这大概是因果循环。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室友还在那儿玩星际,看我一眼,说:「你丫倒是心宽坐那儿就睡着了,刚才房东敲门收房租我假装不在家没敢开门,可你丫睡就睡吧还打鼾,鼾声跟火车拉笛似的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实在没辙开门把房租交了,这下饭钱都没了吃什么串,喝西北风去吧。」
我算了算,说:「离发工资不是就剩二十几天了吗。」
他说:「滚蛋。」
我回到屋里,坐在窗边点了根烟,抽两口掐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抽烟喝酒玩游戏打牌泡妞,可烟抽不多,酒量不大,打牌没瘾,泡妞没钱,游戏玩多了头晕恶心,就打星际这个癖好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了下来。
上浩方打了两局 Luna 地图单挑,都输了,我总觉得我挺厉害,照照镜子,还是个傻逼,跟当年没什么两样。
记得大学时候有次喝酒,志强说:「以后咱们这群人里面最有出息的指定是老五,老五一定能成个大人物,我们其他人都是傻逼」。
我当时不服气,站起来说:「志强你丫别跟这儿损人,今天把话给你撂这儿,我他妈的以后混出个模样让你们看看我究竟是牛逼还是傻逼!」
志强竖起大拇指说:「好,我等着。」
十年以后,老五成了企业高管,我是一个租住在城中村的码农,每次有人想组织大学同学会我都拒绝参加,因为没脸见他们。这次志强组织十周年聚会,我内心是抗拒的,但他提到了「那个人」。
这词儿真狠,冰凉凉的,出事以后大家不再愿意用老七来称呼他,因为心怀愧疚,觉得不安。
大三开学,老七留级了,本来学院给出开除学籍的处分,他爸妈坐长途汽车来到大学,拿土鸡蛋和甲鱼堵住了书记的嘴。虽然是农民,承包了果园和鱼塘的老两口并不算穷,当下交齐老七欠的学费,请书记、副书记、辅导员和几位老师在高粱桥无名居吃了顿奢侈的淮扬菜,开除学籍改成了留级查看,大三开学,老七变成了大二学生。
他爹妈走的时候给我们宿舍搬了箱自家种的苹果,恳请我们帮忙照看独生子,老七却坐在帘子后面玩游戏连声招呼都不打,气得志强坐在那儿呼哧呼哧喘气。老五解释说老七得抓紧学习把拉下的课补上,在电脑上学习图形软件没空分心,请老两口谅解,两位老人欣慰地连连点头,掀开帘子看了儿子五分钟,转身背着彩条布包走了。
志强说:「我看不下去,出去刷夜了。」
老二说:「我也去。」
老五坐过来跟我商量,说:「老七现在这副模样不是个办法,长此以往人就废了,得想辙把他从床上揪下来。」
我说:「能咋办,把他电源线剪断了?」
老五听了眼睛一亮,说:「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
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老五却言出必行,也许这就是傻逼和牛逼的区别。
当天晚上我和老五没有去网吧刷夜,一边听收音机里的前列腺保健节目,一边在阳台抽烟聊天。十一点零五分,宿舍熄灯了,楼道里响起一片哀嚎,老七的帘子后面还幽幽亮着光,他的 UPS 电源能让电脑多工作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可以多打一把 1V1,这就是老七的执着。
我说:「这样不好吧,万一老七生气呢。」
老五说:「生气也是好事儿,你看老七一头埋在星际里面,七情六欲都没有了,生气起码还是正常人的反应,要不生气那问题才叫严重了。」
我说:「你准备好剪刀了?」
老五说:「电源线不值钱二十块钱买一大把,我准备把他的机箱电源搞坏,到中关村换个电源一来一回一天时间,好歹让老七出趟宿舍楼。」
我说:「这样不好吧,万一老七发现了。」
老五说:「老七模拟电路从来都没及格过,他看不出来,再说发现了就赔他呗,大不了把我电脑的电源换给他。」
终于帘子后的光消失了。我们望着靠门的上铺,借外面街灯的亮光隐约看到老七的轮廓,他在屏幕前呆呆地坐了十分钟,仿佛在脑海中打完刚才的一局游戏,然后直挺挺地栽倒在床上,后脑勺接触枕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吓了我们一跳。
我和老五抽完一整盒都宝香烟,嘴里一股鸟屎味道。校园安静了,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我们不知道老七睡着没,故意打开宿舍门去厕所,来来回回,发出很大声音。帘子后面静悄悄的,既没有咳嗽声,也听不到呼吸的动静。
我说这感觉有点瘆人啊。
老五说:「没事他肯定睡着了,昨天周末不熄灯,他肯定玩了个通宵,今天得补觉了。」
我们蹑手蹑脚走到他床铺底下,捏起帘子一角看里面,十月份天气还热着,床上的人却把被子缠得严严实实,灰绿被单的色泽、味道与滑腻质感让人联想到裹尸布。我盯着老七的脸看了一会儿,没法确定他是否还有呼吸,忍不住想伸手探探。
老五轻声说:「他睡着了,你拿手电照着,我开工。」
我从裤兜掏出小手电打开,照着老七的电脑机箱,老五拿根筷子探进机箱电源的散热孔,拨开风扇叶片,挑出一根红色的电线,用剪刀轻轻切断,伸手比划了个「ok」的手势。
我们轻手轻脚回到阳台,关上门点上烟,呼哧呼哧喘气,互相看看都是满头汗。
我说:「这么快就搞定了?」
老五说:「把电源散热风扇的线剪了,明天开机玩游戏没啥问题,时间一长电源发热必烧无疑,而且电源风扇不在 BIOS 监测范围内,主板不会报警,最迟明天中午就能看到老七下床了。」
老五不管说什么我都相信。我们击掌相庆,用暖壶里半冷不热的水泡桶红烧牛肉面分着吃了,当做庆功宴。
第二天早上去网吧刷夜的兄弟们精神亢奋地冲进宿舍,把打包的杭州小笼包往桌上一扔,嚷着说昨天在浩方遇见一伙 4V4 狂人,肯定也是在哪个网吧包夜的学生,打 Hunters 地图激战两小时本宿舍险胜,对方不服气相约在 Big Game Hunter 富矿图 4V4 决战。
以志强的脾气当然不会让步,这一局打得势均力敌精彩纷呈,从凌晨两点一直打到天光大亮,地图每一寸土地都修满地堡和光炮,航母与飞龙漫天飞舞,计算机被拖得不堪重负嘎嘎作响,画面严重卡顿,双方还在不停圈兵向战场中间 A 过去,谁敢瞧一眼地图中央区域,密集恐惧症能当场发作。
到最后实在忍受不了,打拼音说「nimen very lihai,tomorrow jixu lianji!」
对方估计也正处于崩溃边缘,立即回复说「yingxiong like yingxiong,gg,baibai!」
双方握手言和,争先恐后退出业已卡死的游戏。
我叼着牙刷说:「哦,牛逼。」
他们兴高采烈地聊了半小时,突然同时倒在床上昏睡过去,我坐在阳台抽烟,感觉很紧张。早晨一来电老七就坐起来打开电脑,隔着帘子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只能听见手指高速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机箱,我盯着电源风扇的位置,等待着那里火花飞溅冒出滚滚青烟,越等神经越紧张,叼着烟忘了抽,过滤嘴不知何时粘在嘴唇上,两根手指夹着准备弹烟灰,谁知烟纹丝不动,手指从烟屁股一直撸到烟头,滋的一声燎起了泡。我大叫一声麻痹,马上捂住嘴巴伸头去看老七,他的帘子静悄悄一丝波纹也没有。
老五临时有事要出门,走之前跟我说不用一直盯着,什么时候老七电脑坏了,催他出门去修电脑就行。我说:「没问题交给兄弟我吧」。到现在,我后悔了,这活儿太累人,比跟高手 1V1 还紧张。
就这样一直盯到中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上课的好学生陆续回到宿舍楼,志强他们的鼾声此起彼伏,阳台对面的二食堂飘来饭香。我烦躁地翻完半本柳残阳的武侠小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考虑要不要开机打两局电脑放松一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