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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老七

那几年时间我特怕看手机短信,短信铃声一响就满嘴发苦浑身蛋疼。 那会儿刚工作没几年,工资勉强够租房子坐公交买泡面,鼓足勇气才敢吃个米饭炒菜,攒俩月钱去洗一回脚,交个女朋友都没钱给人家买礼物,整天拉着手在公园里闲逛等天黑,一边提防戴红箍的老头老太太一边亲嘴儿,有时候回家一看,满屁股的包。 电话响了没事,不是老板叫加班,就是

第 5 / 5 部分

我替他按下 Enter 键返回战网大厅,韩国人留下几个字就下线了,他说:「Good Game My Friend,Good Game。」

我说:「老七你看韩国人说你打得好呢,你打的确实好。手疼吧,咱们先去趟医院。」

这时候旁边老四醒了,惊叫一声说不对,老七出问题了。我才注意到老七的模样,他双眼像失去光泽的玻璃球一样,嘴巴微微张着,露出泛黄外凸的牙齿,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嘴边。我抓住他双肩摇晃,他的脑袋随之晃动,似乎脖子上支撑着的只是个没有重量的空壳。

老四说:「他不喘气了,老七不喘气了!」

我发现他的胸膛果然没有起伏,赶紧把他放倒在地,凭借体育课学到的些微急救知识给他按压胸腔。

他这绷得太紧的弓放出一支穿云裂石的箭,然后就「砰」的一声崩断了,一直以来精神并不稳定,老七的脑子里早埋下了定时炸弹,他在战局崩溃的时刻崩溃了,也或者是在彻底认输的时刻放下了担子,放下自己笃定信赖的一切。

网吧里的所有人围绕在身边,我给他做着急救,一下,两下。救护车的声音非常遥远,被防盗栏割碎的阳光毫无温度,蓝宇网吧的气味和颜色在时间中消褪,我看见老七的脸随着按压动作左右偏摆着,像摇头否定着什么东西。直到一切越来越远。

对那名职业选手来说,或许是跟一位陌生的玩家打了几局有趣的对战而已,但这几局有趣的对战对老七来说,就是整个人生。

他输了。

07

7 月 1 日终于还是没下雨,是个闷热的太阳天。

中午十二点整,我走进学校南门的大鸭梨烤鸭店,这里与十年前同样喧闹闷热,充斥着廉价烤鸭的油脂味道。3 号包厢里面只坐了寥寥几个人,看见我进门,都站起来欢迎,我认识其中一两个,却叫不上名字:其余的大概眼熟,不能确定是不是同学。

师傅推着小车进来开始片烤鸭,刀子从鸭子的皮下组织划过,带着黄澄澄脂肪的鸭皮脱落,被戴着肮脏白手套的手捏起,放进水渍未干的白磁盘。

志强走了进来,笑着说:「召集人反而来晚了,待会儿自罚三杯。」

我觉得有点尴尬不知说什么好,他过来给了我一个熊抱,什么都没说。

人陆续来到,213 宿舍的兄弟们来了四五个,老二毕业后卖保险业务特别忙,基本上跟大家断了联系,这次也没能出席。老六学习不太好,到最后没能拿到毕业证,回老家找关系当了个初中老师,山高路远,也就没回来。兄弟见面自然唏嘘,谈起当年情谊觉得激动,可中间横亘着老七,总是无法痛快交谈。

这顿饭跟所有的同学会一样冗长无趣,有钱的炫耀车钥匙和名表,有权的打电话让司机拿酒来,班花成了庸俗不堪的家庭主妇,当年躲在角落没人注意的妹子稍稍整容,成了 IT 企业年度选美冠军。吃吃喝喝,瞎聊假笑,一直拖到下午四点才终于结束,大家寒暄之后各自离开,钻出大鸭梨的旋转门各奔东西,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拖地板,我们几个坐在那儿抽着芙蓉王,觉得百无聊赖,志强说:「行了好不容易聚一次,咱们去看那个谁吧,东西我买好了。」

老五刚结账回来,把信用卡放进钱包,说:「我没怎么喝酒坐我的车去吧,我带着笔记本呢。」

我们离开饭店,走到一辆新款奔驰轿车前,默默地掐灭烟头。车子开得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就到了积水潭医院,这里跟十年前也没什么变化,人们拥挤在候诊大厅,号贩子钻来钻去,空气中一股臭脚丫子味道。

乘电梯上楼的时候,我觉得很紧张,看其他人的脸色也并不好看。我们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志强握起拳头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说已经按家人的吩咐给准备好了,病人父母现在不在北京,有什么事儿到护士站找她,等完事了叫她来收拾东西,病人目前比较稳定,但还是不要太过刺激他的情绪。我们道谢之后进屋,关闭病房的门。

老七坐在病床上,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电脑没开机,他望着黑屏幕里面的自己,嘴里喃喃念着数字:「1213,1518,2029……」

志强说:「老七啊,我们来看你了。」说完话,鼻子就红了。

我不想看这个画面,抽出床头的病历本翻着。

非器质性精神障碍……急性发作,精神分裂症。自闭,人格不完整,认知障碍,持久性妄想型精神障碍。精神残疾。

治疗方案……奥氮平效果不佳,氯氮平。

观察报告……无害。对外界刺激无反应,妄想……星际争霸电子游戏,持续在打游戏的妄想,周期性,无休止。

志强说:「老七啊,每次来看你都得陪你打一把,这次你们俩打,我们看着。」

我回头看,老五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拉根网线,把笔记本和病床上的台式机连在一起,打开两台电脑。志强搬把椅子,说:「坐下吧,你陪老七打一把星际,让他高兴高兴。」

我说:「行。」

进入熟悉的星际争霸画面,选择 UDP 联机,建立主机,一切跟当年在学校机房里做过的一样。时光是个不值钱的东西,十几年都没有半点重量。

老七被送到医院救活了,但是彻底疯了。

他没法再回到现实世界,一直沉浸在那局输掉的游戏当中,或许在他的脑子里那局 1V1 一直没有打完,他的闪电矩阵一次又一次降临在对手的刺蛇头上。他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他会吃东西喝水排便,可那只是为了妄想中的那句游戏而进行的必要准备,他分不清是在现实中吃掉一个馒头,还是在蓝宇网吧的昏暗灯光下吃完一碗冷掉的泡面。

作为辅助治疗的手段,医生会让他偶尔使用电脑打一把星际,他会郑重其事地跟电脑打一场 1V1,但并不是交流,只是身体的自然动作,因为每一个操作都深入骨髓。他会输给电脑,只为了反复练习一名狂战士的分兵操作,拉出队伍,放回去,拉出队伍,放回去,乐此不疲。

画面显示:lao7 加入了游戏。

我点击开始,5,4,3,2,1。Luna 地图,1V1,我出生在 11 点位置,神族,双兵营开局,派农民探路,发现老七在 5 点钟位置,虫族。他依旧很厉害,我们很快在地图中央展开激战,狂战士与刺蛇壮烈赴死,建造,死亡,建造,死亡。

我转头看老七的脸,一张消瘦的平静的脸庞,眼珠依旧凝固着全无神采,因为疏于剃须,脸上长满黑黄的胡茬。我指挥士兵冲向前方,忽然想起老七说过的一句话来:打星际其实跟写字是一个道理,同样的一支笔我在不同人手里写出来就是不一样的字,这宿舍里任何一个人坐在电脑后面跟我对战,老子都能通过风格把你们认出来,比如那个叫谢谢小星星的小号。

老七能认出我来吗?

正在这时,滴滴一声轻响,星际的公共聊天窗口出现一行汉语拼音:nihao。

我随手回复:nihao。

紧接着醒悟过来,这个服务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在网线这端,他在网线那端。我僵硬地扭过头看其他兄弟,他们都围在老七周围,因为老七的手指正在键盘上敲击。

老七:haojiubujian。

我:haojiubujian。

志强用手捂住脸,老五扭头看窗外。我看到老七的右手挪动鼠标,断掉一节的中指艰难点击右键。我的分基地正在遭遇攻击。

老七:你是谁。

我:你不记得我了?

老七:我是谁。

我:你是老七,我们宿舍的老七。

老七:我们在干什么?

我:我们在连星际啊。

老七:我们为什么要连星际?

我:因为你喜欢星际。

老七:你不喜欢吗。

我:我喜欢。

老七:有我喜欢吗。

我:一样喜欢。

屋里很热,吊扇慢慢转动,一颗梨子在托盘里腐烂。我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不知这段对话是真的在眼前的游戏里发生,还是我这段毫无重量感的时光里的一段乱码。

老七:你是谁。

我:你不是问过了?

老七:你是谁。

我:我回答过了。

老七:你是谁。

我:我就是我啊。

老七的眼球似乎转动了,向我望了一眼,我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老七:我是老七。

我说:是的。

老七:你是老几。

我说:你应该知道的。

老七:老子都知道。老大是志强,山东大汉,老子喜欢他。老二是河北人,爱钱,喜欢钻研买卖,老子喜欢他。老三湖北人,会作弊,喜欢占小便宜,老子还是喜欢他。老四黑龙江人,个子高,胆小,老子喜欢他。老五北京人,啥都会,啥都能干得好,老子当然喜欢他。老六云南人,彝族话说的比普通话利索,考试永远考不好,老子照样喜欢他。我是老七,山西人,说话口音老被你们嘲笑,梦里说着一嘴流利的京片子,我知道他们也喜欢老子我。

我:对,我们都是兄弟。

老七:那么你是谁。

我想了想,愣住了。

我是谁?我的记忆里有每个兄弟的影子,但偏偏没有自己的,213 宿舍七兄弟,明明没有第八个人,为什么我会在其中经历一切?我分明记得志强搂着我的肩膀叫兄弟,和老二一起刷夜,让老三帮忙准备小抄,跟老四打篮球,陪老五泡妞,听老六唱山歌,跟老七单挑星际 1V1,我不是其中一份子,……我是谁?

我:我是谁。

老七:老子懂了,你就是老子我。

我:你说什么?

老七:老子一直在原地没有动,太久了,没法玩星际,难受得快要死掉,所以就有了你。

我:我不懂。

老七:我懂了。老子不能动,所以你替老子长大了,毕业了,工作了,看了世上的景色,亲了漂亮的姑娘,吃了好吃的东西,喝了美酒,玩了很多年的游戏。有多少年了。

我:毕业十年了。

老七:十几年了,值了。

我:我还是不懂。

老七:我懂了。你就是我,老子在脑袋里造出来的我,老子被星际困住了,所以有了你。我记得的所有事情,都成了你记得的事情,你要把我记得的事情重演一遍,像看电影一样看,所以就不能扮演我。你扮演所有兄弟的角色,把记忆编得圆满了,你是志强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也是老子我。

我:我大概明白了。

我大概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志强他们的动作凝固了,像室内的空气忽然结成了胶冻,仔细看去,一切都在慢慢模糊。外面阳光散漫,城市还是那副模样,但远方的楼与云都是写意的,根本不具有任何细节。

我知道为何这个城市十年间没有任何变化,那是因为我经历的一切来自于老七的记忆,老七不会记得未曾出现于这世上的事物。

所以我们用着十年前的手机,住着十年前的楼房,吃着十年前的饭菜,坐着十年前的汽车,用十年前的方式上网玩游戏。时光确实没有重量,因为时光本身是一个假象。

我从第三者的角度重历了老七的故事,在漫长时光中慢慢思索,想通了有关星际的一切答案,那无关正确与错误,只是一时一地、一人一刻的选择。

老七没有错,其他人也没有错,如果看起来错了,只是时光太短,没能让分歧痊愈弥合。

所以一切也该结束了,因为这个故事本身就是轻飘飘的幻象,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过去,和那些未曾发生的未来。

我转向老七,老七也望着我。我闭上眼再睁开,眼皮变得非常沉重,天旋地转,时光破碎,我结束了一段漫长的旅行。

08

我睁开眼睛,脸上一热,那是志强的一滴眼泪。

「你们挤这么紧,是要闷死老子啊。」我说。

  • 完 -

□ 张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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