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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上是个狐狸精

01 我跟皇上说我想出宫。 皇上躺在我身边,懒洋洋地问我:「为何?」 我盯着床顶:「因为我觉得宫里闹鬼。」 他已经很困了,眼眸半阖:「……胡说,我在宫中住了几百年,从未听过什么闹鬼之事。」 「……」我静静地看着床顶,一言不发。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皇上的呼吸都快停住了,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我朝建立

第 2 / 11 部分

「什么意思?」我抓住了这句话里的重点,「镜墟和外面的时间不一样吗?」

不孤掀起眼皮看了我一下,深碧如翡翠,透出一种与他不太相符的冷漠凉薄。

我不由得愣了愣。

但他的语气仍是那样软和天真:「是啊……镜墟的时间过得比外头快好多,有的说外头一天,镜墟十年,也有的说,外头一天,镜墟百年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了……唉!」

说完,他翻身站起,像只大猫一样,前爪抓地,仰着头压着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感觉一定很舒服,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呼噜声,大大的尾巴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的头正好在我面前,我伸手挠了一下他的下巴,想起一件事问他:「不孤,你为何会被流放?」

不孤低头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掌:「……因为我犯了错。」

说罢,他绕过我跳上了床,放下床帐,「我穿衣服啦,不准看哦。」

我:「并无此意,谢谢。」

没了他的遮挡,我才看到门槛上一颗小小的蛇头:「小龙?你趴在门边做什么,进来啊。」

身后的不孤听到后,从床帐里探出半个身:「小龙来啦?」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他,但又立刻回过来:「你先穿你的衣服吧!」

已经变成人形的不孤,露着半个身子,长发似墨,如流水般从肩上滑落,衬着他的笑唇蜜眼几乎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偏他自己还无知无觉。

「哦。」挨了吼,不孤才缩回去继续穿衣服。

「小龙。」我走出房门,低头看着他,「我能和你说些话吗?」

小龙有些奇怪:「嗦(说)嘛。」

我来到杂草丛生的庭院边——是的,两个试图骗我一辈子的妖怪连草都没拔——小龙跟在我身后。

在一棵树下站定,我转身问:「小龙,不孤他……」

但话没说完,我已经呆住了。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细细的小白蛇不见了,立在眼前的是一个白衣男子。

他白衣白发,一双红瞳,气质出尘清冷,如同谪仙。

我有些迟疑:「……小龙?」

「是我,咋个?」小龙点头,声音确实没变,但是……好像口音减轻了。

难道是做蛇的时候,嘴巴闭不紧漏风,口音才那么重吗?

我觉得这种猜想有点道理。

不过……「你怎么不用换衣服?」

小白无语:「你以为哪个都像不孤那么蠢吗?他变不出衣服纯粹是他技艺不精,我可是正经在蜀山修炼过的好吗?你到底有啥子事要问?」

听说蜀州什么都很辣,果然,连蛇也不例外,还是泼辣的辣。

我赶紧回到正事上来:「我想知道,不孤他为何会被流放?他似乎不太想提。」

小龙叹了一下气:「唉,你不是也觉得他和别的狐狸不一样嘛,他被流放的原因就是他不一样。」

「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

「我也是听说的,他们青丘本来有很多分支,五颜六色什么样子都有。其中黑狐一族体形巨大,修行很快,但性情暴戾,与其他颜色的狐狸关系不好,受了很多排挤。大概在三千多年前,黑狐暴动,血洗青丘,好多分支的狐狸都被灭族了。但好在有仙人出手相助,平定了此次暴动,自那以后,黑狐就消失了。」

「那不孤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从别处跑去青丘的,也许和青丘黑狐并没什么关系,只是颜色相同罢了。」

「所以,就因为不孤是黑狐?」

「是啊。」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孤……我完全不能将他和性情暴戾这四个字联系起来,他是什么性子,哪怕只和他相处半个时辰也能将他摸得透透的。

可惜他的族人们并不愿意相信。

而这傻狐狸,还觉得被流放是自己犯了错,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有了小龙和我的出现,他就要一个人在这苍松古柏、漫无人烟的镜墟渡过不知多少年的岁月了。

说是流放,实则在时间不对等的镜墟,这就是囚禁直到他死。

还敢给自己取名叫不孤呢,我看,没有人比他更孤独。

小龙重新变回蛇,挂上了树枝,像一条破布似的,随风荡漾。

阳光流转,洒在他雪白的鳞片上,透明若冰。

他见我半天不说话又面色低沉,轻轻地吐了吐蛇信:「你四(是)个好人,小曦。」

我还没回答,就听到不孤在叫我。

「曦曦。」他站在门口,隔着一整个庭院对我笑,「我换好衣服了,我带你去房子外面看看吧,小龙呢?」

我抬头看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衫,腰带打成了死结。尾巴倒是收起来了,耳朵还立着,毛茸茸的,不自觉地颤动,好像马上要做一件很愉快的事。

此时的不孤看起来……没有一点被族人抛弃放逐的模样,眼眸映着阳光,唇弯盛着笑意,天真又纯粹。

如同平凡的少年人,在村口招呼自己的小伙伴们去进行一场小小的冒险。

微微侧首,我对小龙悄声道:「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然后转过头,我也笑起来,不带半点阴影,对他挥了一下手:「就来。」

05

当我踏出庭院的一瞬间,身后看似恢宏宽阔的殿宇化成了古藤缠绕的朽木巨石,只有我和不孤睡的那处房屋还维持着原样。

我转身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出话来。

真像聊斋志异的情节啊。

进京赶考的书生被狐狸精迷惑了心智,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佳人在怀享尽风流,从此不问诗书,夜夜笙歌,直到……油尽灯枯,精气耗干。

已至立夏,暖风从林间吹过,在不孤的鬓边流转,他眼眸深长,教人不自主地沉迷。

我突感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原来是小龙把自己缩小如拇指细,圈在我的手腕上,好像一枚莹润生光的水玉镯。

不孤伸手戳了一下小龙:「你下来。」

小龙头也不抬:「我不干,你每夜都和她困觉,还不准我和她牵牵手吗?」

不孤反驳:「才怪!我和曦曦都没有挨着睡,哪有你这么近?」

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才刚刚出门呢,这两个居然就吵起来了:「哎,哎,别吵……」

请问你们两个到底在争什么啊?

小龙翻了个白眼——天,蛇翻白眼真要命——对不孤嘶嘶出声:「不服气哇?不服气你也牵噻。」

不孤气得抓狂,两颊生起胭脂粉:「曦曦是个雌……呸呸呸!是个姑娘家,你可真不害臊!」

我:「别吵别吵,我们不是要出来走一走嘛。」

对不孤的攻击小龙毫不在意,甚至还继续反问:「你最害臊,那么害臊还让她摸尾巴!你们青丘的狐狸尾巴不是最宝贝嘞?一摸尾巴就发情……」

「真的吗?」我缓缓地转眼看向不孤,他神情焦急,脸变得更红,冲我疯狂摇头:「曦曦,你别听他乱说。」

转而对小龙喊起来:「你才一摸尾巴就发情!天底下谁不知道你们蛇族最淫荡!」

小龙张了嘴,露出猩红的蛇信又要口吐莲花,我怕它把不孤气死,也实在听不下去了,反手按住他的嘴巴:「够了!」

小龙瞪着两颗红豆豆一样的眼睛,不孤偏过头,嘴唇咬得嫣红。

「你们两个够了吗?」我沉着脸色,活像个古板的老夫子,恨不得拿出戒尺来打他们的手心,「我是来听你们吵架的吗?都多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我看着小龙:「你比不孤要见多识广,口齿也更伶俐,知道他说不过你,干什么非要和他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我松开小龙,他嗤了一声,趴在我手上装死。

然后我看向不孤,他的眼睛气得发绿,眼底水汪汪的,像化了冻的春潭。

「你也是。」我放轻了声音,问他,「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为何紧抓着小龙不放?」

他垂着眼皮,眼睫微颤,如蝶翼轻展,明明泪水已经打湿了睫毛,却仍然强撑着不肯落下来,倔强又小声地反驳:「就是大事。」

看他这模样,我心里不免有些发软,声音更温和:「好了,你方才说话也失了分寸,不过是一时之气,怎么还牵扯到小龙的族人?小龙是你的朋友,和你在这里两百多年,再着急也不能说这样的话伤朋友的心,明白吗?」

良久,不孤低着头,抬手擦了擦眼睛,轻声说:「知道了。」

又看了看小龙,面带愧疚:「对不起小龙,我再不说那种话啦。」

小龙发出一声软软的鼻音:「哼。」

算是揭了过去。

见两人重归于好,我用另一只手牵起了不孤:「不就是牵手嘛,你们两个我都牵,好不好?」

不孤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本来和头发一样黑的毛发几乎能看出红红的颜色。

我好奇地看他的耳朵,他却偏过了头:「……别、别看我啊。」

却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这狐狸……难道长到几百岁,连手都没和人牵过吗?

这镜墟说起来是个禁地,但和外界寻常山林并无差别。

山脉横行,日头逐渐升起,照得枝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然后慢慢消失。

只有一点,这里的树木长得尤其高大,走入密林深处,光线立刻阴了许多,身上也感到一阵凉意。

「吃这个,曦曦。」不孤随手从一个光秃秃的枝头摘了一个果子给我,我看着这东西——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圆滚滚的,不免犹豫了一下。

倒不是觉得不孤会害我,只是,以他的脑子,万一没考虑到他自己吃着没事,我吃了却要命怎么办?

「你次(吃)嘛。」小龙懒懒地说了一句,「对你有好处的。」

既然小龙也这么说,我便稍微放下心来,擦了擦果皮,试着咬了一口。

噗、呲——果汁四溅,流了我一手。

小龙早有先见之明,挪到了我的肩上,软塌塌地挂着。

这果子看起来颜色古怪,果皮吃起来尤其涩口。

但内里却是如蜜桃般甜美,果肉已经熟透了,轻轻一咬就能尝到沁人心脾的清甜。还来不及咽下去,就感到一股暖意淌进了肚子里。

我将就着一手的汁液,把这个果子扒皮吃完,最后吐出来一个拇指大小,如佛珠般滚圆的果核。

这时,不孤站在前面不远处兴奋地问我:「好吃吧好吃吧?」

我摊着黏糊糊的手对他点头:「嗯,很甜,这是什么果子?」

「三河果。」不孤牵着我的衣袖,带着我往一处溪谷走去,边走边说,「我听说,三河是天下河流的源头,无论是天上的银河还是地下的黄泉,总之都是从三河流出来的。这树最开始就是长在三河边……后来,后来,哎,后来怎么了呢,小龙?」

啊,所以是从小龙那里听来的故事吗?

结果还是记不清楚。

小龙:「后来嘛,有一位大人靠在树下休息,无意间吃了一个果果,觉得很可口,便将种子带了粗(出)来。」

我蹲在溪边洗手,听小龙补充:「所以,别个都嗦(说)这果果吃了运气会很好嘞。」

水流清冽,从指尖滑过,像风一样轻盈,又像……不孤的眼睛一样冰冷。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那位大人是谁?我还以为吃了这东西能长生不老呢。」

小龙也顺着我的手臂游进了水里,像一根水草似的立在水里,只露出一颗头:「想得美,没得哪个能长生,更不可能不老。大人的名讳我们不能直说,但你应该晓得,她造了人。」

我愣住了:「你是说女娲娘娘?」

小龙没有答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细细的身体随波流动,简直快融进这溪流之中。

不孤见此大喊了一声:「我也要!」

然后我只感觉身旁一阵疾风掠过,眼前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水花飞溅,彻底将我的前襟打湿。

我闭了闭眼,默念了几遍:他是个傻子,他是个傻子,他是个傻子……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睁开眼睛。

不孤在水里玩得开心,他把尾巴露出来,然后扯了一把水草,开始给自己刷洗尾巴,衣服和头发都已经湿了大半。

小龙很是嫌弃地往旁边移了一段距离。

我叹了口气,脱下了外袍,在水边青石上摊开晾晒。

不孤在旁边玩儿自己,我只好和小龙闲聊:「这镜墟真不能出去吗?」

「能啊,只要把禁制打破就好了。」小龙把自己和一根水草缠在一起,像船锚一样,不会乱漂,「但四(是)我和他找了两百年,也没找到打破的方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命很短,不能浪费在这里。」

小龙没吭声,把头沉入了水里。

我正想放空一会儿,又听到不孤喊我:「曦曦!」

我一听到他叫我,就感到心力交瘁,有一种傻儿难养的老母亲心态。

但还是转头看去,他满脸兴奋,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洗干净的尾巴在身后晃荡,湿漉漉的,水珠洒进溪中。

他从怀里举起了什么东西,朝我示意:「曦曦你看!」

「这是什么……」我刚觉得疑惑,就看到他做了个抛的举动,马上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不由自主地往后躲,「等、等等!」

可为时已晚——我被一条大肥鱼砸了一脸。

「曦曦,你没事吧?」不孤看到砸到我,立刻跑过来,又不敢接近,「对不起……」

大肥鱼从我脸上滑落,掉进我怀里,腥味染了我一身,还流着血,看那伤口,像是不孤的牙印。

我低头看了看一塌糊涂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不知所措的不孤,十分平静:「这是我最后一件干净衣服。」

不孤闻言更加自责:「对不起,我的错,对不起啊曦曦……」

我:「道歉有用吗?」

不孤:「……那、那你扔回来?」

说着,他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握紧拳头,一脸的视死如归,等着我去砸他。

我尽力维持冷酷的神情,抓起鱼,悄悄靠近:「当然要让你还回来。」

然后把鱼塞进了他的衣领。

不孤顿时惊跳起来:「曦曦!」

鱼鳞从身上滑过的感觉不好受,可他把腰带打成了死结,一时解不开,只能拉开衣领,把鱼从衣服里摸出来。

这时,小龙也化作人形从水里冒出了头,他在不孤背后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明了。

下一刻,我和小龙前后夹击,扬起水浪将他从头浇到尾。

「太坏了!」不孤躲闪不及,一边控诉一边反击。

我们三人在水里打起了水仗,一会儿结盟,一会儿内讧。

半个时辰后,一人,我,一狐,变回原形的不孤,一蛇,小龙,在石头上齐齐整整地摊开,旁边的树枝上还挂着几件衣服。

我闭着眼睛,有些累了,可脸上的笑容仍没散去,好像很久、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笑下去,该多好啊。

06

阳光晒在面上,暖意融融,不孤的呼吸时有时无地扑在耳边,昨晚为了抓傻狐狸的现行,大半夜没睡,现在气氛正好,不知不觉间我就睡了过去。

眼前云雾缭绕,天光昏蓝,似乎晨曦未醒。而我站在河边,看到水面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她俯身低首,一双苍白湿润的手轻轻地扶在我的肩上,贴在我的耳边,语息微凉:「好孩子,不要回来,不要相信别人。」

我能感觉到她的无尽哀伤,但心中却如眼前的河水般,平静无波:「不要相信别人……可我又是谁?」

「你是个人。」她的唇轻轻地贴在我的脸侧,如同不敢声张的耳语,又隐含难言的坚定,她重复了一遍,「你是个人,我们都盼你做个自由的人。」

说罢,她朝我贴近了一点,似乎想给我一个拥抱,可最终还是没有抱住我。

所谓自由,其实从来由不得自己。

哪怕只是个拥抱。

我终于察觉到一点微末的悲哀,不言不语,矗立着像一块顽石。

她留下一声如烟般的叹息,双手从我肩上离开,细碎的摩擦声响起……

我悠悠醒来时,小龙正从我身侧游过,察觉到我的动静,他身子不动,头扭转了半圈,对我说:「你醒了,快点起来次(吃)晌午饭。」

我还有点头脑昏沉,青石太硬,睡得我浑身酸痛,我撑起身来,发现身上盖着件外裳——很宽松,应该是不孤的。

我揭开外裳,沉沉地应道:「知道了。」

不孤蹲在一旁的一块空地里,背对着我,不知在干些什么。

身上的湿衣已经干透了,我将不孤的外裳叠好,随口问道:「他又在干什么?」

「烤鱼。」小龙跟在我的脚边,一起朝不孤走去。

这时,我已闻到烤鱼的焦香味,走到不孤身边,果然看见他手里举着一条穿好的鱼,在不停地翻动。

从这外形看来,嗯,是那条砸我脸的大肥鱼。

「曦曦,你醒了?」不孤抽空对我笑了笑,然后又回头专心地翻着鱼,「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你会烤鱼?」我在他身旁坐下,小龙见机游进我手里,我轻轻地捏着他,全当给他松松筋骨。

不孤的脸庞在火堆的烘烤下有些淡红:「我爹娘从小就教我怎么让食物变得更美味,这些日子,你吃的烤鸡、炖鸡、烧鸡……全是我做的,味道还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