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失约两百年
26 「……哼!小龙怎么这样啊?」不孤仍在气愤。 我摇头:「这不怪小龙,小姜姑娘从一开始就给了他潜移默化的暗示,她柔弱美丽,温婉懂事,又与他从前的熟人有相似之处……你知道吗,感情是很容易转移的。」 不孤挠头:「我不知道啦,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对他解释:「就是说,一个人对某人某物有感情,他就很容易对与之相似的人或物产生
第 2 / 4 部分
不孤被狠狠地甩了出来,正好跌在离我不远处,我赶紧跑过去扶起他,发现他浑身上下尽是丝丝缕缕的细小伤口,像被无数把小刀割出来的。
我不由得大惊:「怎么会这样?!」
不孤借力站起,吐出一口淤血,盯着屋内,半是不解半是委屈:「她的头发好长啊,而且一碰到就会被割伤,好痛……」
头发?
我忽然想到不孤之前跟我说,姜黎半夜在走廊上梳头,头发拖到地上,还差点将他绊倒。
这女怪会不会跟她有关系?
但此时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我连忙追问:「你伤得重不重?长隐呢?」
不孤擦了擦唇边的血迹:「他还在里头,曦曦,你走远一点,这个女怪好吓人。」
说完,他向前倾身,面容急剧变化,成了一张彻底的狐脸,身后两条蓬松的大尾巴也赫然显现。
大概是尾巴的力量,他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精神也好了许多,然后他又凌空而起,直接从房屋的破洞处跳了进去。
我急得不行,又不敢贸然上前,担心添乱。
心中暗中自责,虽然是长隐提出跟来看看,但是我们确实不该如此毫无准备就应战,至少,我该想一个万全之策。
这个女怪功力如此之深,连长隐一时都无可奈何,若是他们有何闪失,那不仅救不了人,还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曦曦!」好在过了一会儿,不孤从屋里跑了出来,手上拖着一个不知生死的男子。
那男子与我们刚才所见是同一人,但面容却已是大变,肌肤青灰,两颊凹陷,活脱脱失了精魂生气,但好在仍余一线生机。
他一路跑,一路化为人形,身形逐渐挺拔,上身赤裸,肩膀宽直,肌肉纹理清晰而不突兀,如玉雕成。
我看到他的颈侧有一道被数根细丝勒出的伤口,很深,鲜血直淌,染红了肩膀和胸膛。
但他冲我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容,纯粹又天真:「曦曦,我把人救出来了!」
我不知为何,忽然就眼眶发热,但还来不及给他一个拥抱,长隐也从屋内跑出来,大声喊道:「快走!」
如黑河一般的长发从屋内涌出,蠕动着追赶长隐,而在那层层叠叠的长发深处,是一颗美人头。
她雪面丹唇,媚眼如丝,连嗓音亦是娇俏:「郎君何处去呀?」
「哎呀!」她看见了我,「这儿还有一位小娘子呢。」
我们本该逃走,但她的头发就像这夜色,随处都是,将我们团团围住。
一颗又一颗的人头环绕着我们,笑声连绵,越来越尖锐,刺得人耳朵生疼:「别走啦,别走啦,狐狸的尾巴,郎君的心,小娘子的壳,都给我吧!九尾狐,世上当真还有九尾狐!哈哈哈哈哈哈,时也命也,合该是我的!」
空气中尸臭、脂粉夹杂,熏得我们头昏脑涨,令人作呕。
长隐皱起了眉头,面色凝重起来:「你也知九尾?」
「我如何不知?」女怪反问,「主上可一直在找呢,但是……给他,不如留给我自己呀!」
她的头发越围越紧,我们就像被裹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笼。
「你的主上……是何人?」我挣扎着问出此话,肚腹痛得我快神志不清了,我又跪了下去,手指抓紧了草茎。
「曦曦!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不孤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半跪在我身旁,查看我的情况。
我勉强摇摇头,听到女怪的疑惑:「咦?你身上怎么带有佛印?」
但她立刻抛下疑问,加紧了攻势,头发已经挨上了我们,不孤和长隐在外围,将我和那男子护在中间。
他们不断地割断头发,刺伤头颅,女怪却如同不知苦痛,面容越来越狰狞,力量越来越强大。
不孤已浑身是血,到处都是细小、重叠的伤口,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他仍撑着回头,担忧地问我:「曦曦,你有没有事?不要怕,我们肯定能……」
话音未落,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穿透了他的防御,洞穿了他的肩膀。
我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不孤被穿透:「不!」
一击之后不孤反应变慢,更多的头发丝钻进了他的身体,女怪发出了得意的尖啸。
有热气在我身体深处翻涌,那一直折磨着我的烧灼之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早已不跳动的心脏仿佛也燃烧起来。
我站了起来,探手抓住了一颗头颅——这是她的本体。
我的嗓子像被火烧过,沙哑难听,一字一句地说:「我让你别碰他。」
女怪睁大了眼睛,我看见了她眼中的惊恐,无数头发不遗余力地朝我激射而来,若被射中,我将四分五裂。
在头发刺中我的前一刻,我眼前金光闪过,竟徒手捏爆了这颗头颅,一朵红花从她口中滚落,女怪的尖叫只发出半声,就在烈火中连同头发一起燃烧成了灰烬。
一直被压抑的痛苦从指尖流泻而出,我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火焰烧透了,体内力竭,朝后倒了下去。
不孤冲过来接住我:「曦曦!」
听起来,还算生龙活虎,太好了……
彻底昏迷前,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28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云渺渺之中,宫宇生辉,天帝临池,得见平滑如镜的水面忽地泛起一点涟漪,于是驻足凝神,一旁的仙官恭敬道:「君上,下界来报,人界之壁四面已破了两面,恐生动荡。」
「唔。」天帝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地转头,对那仙官道,「此事我已知晓,亦敲打过妖鬼两界,不会出事的。」
「是。」仙官深深地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只一瞬,天帝便消失了,这只是他的幻影,本体仍在最高的仙殿之中。
近些年,天帝越来越深居简出,少有亲临的时候,下头有事禀报,都是来这清心池,天帝感知到便会现身。
仙官抬起了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仙殿,六界壁障乃天帝神力所维系,如今出了疏漏,合该天帝修补,怎么只是敲打了事?难道破洞不用管了吗?
但只思索了一会儿,他便放弃了深究,毕竟天帝是天道的化身,无论如何,是不会有错的。
而在众仙不可窥视的仙殿之中,层层玉阶之上,那已静坐不知多少个年头的众神之主,缓缓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他长发如墨,鹤羽华衣,眉宇间神光流转,但一只眼已蒙上了白翳,不复明澈,本该看透世间万事万物的神啊……
与此同时,西天灵山,穿白缯轻衣的青年正在为一只金色大孔雀梳理羽毛,但他心头一动,转头看向了下界,喃喃:「佛印破了。」
停顿一息,他驾着孔雀朝鹫峰而去——那里住着如来。我迷迷蒙蒙地醒来时,耳旁似有争吵之声。
「这件事跟曦曦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要跑怪得了谁?」是不孤,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听起来充满愤怒。
「她不是自己跑的,是石曦把她赶跑的!」小龙的声音也不小,他好像更生气,「而且,我也没有要怪哪个,只是想把她找回来。」
不孤缓了一口气,大概是在尽量控制情绪,可惜说出口的话仍带有埋怨,「我们是为了找你才遇上女怪的,曦曦也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我们本可以避免这一切……我们真的该离开了,小龙。」
小龙:「我还要说好多遍,我不是故意的,你说这些又是在怪哪个?意思是我害了你们?我是担心姜黎才离开的,现在她不见了,我怎么能不管她?」
姜黎不见了?她怎么了?
我还没完全清醒,现在听他们吵得针锋相对更是头痛欲裂,试着开口打断:「不孤……」
可他们没听见。
「那又如何?」不孤冷着声反问,语调冷酷,「她本来跟我们就没什么关系,曦曦也说了,她很不对劲……」
这可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太过了。
我抬手扯着床帐,借力坐起来,勉强问了一句:「咳咳……姜黎怎么了?」
「曦曦!」不孤闻声走到床边,扶着我坐好,「你醒了?哪里痛,肚子吗?」
我坐起来才看到长隐也在屋内,但他坐在角落,一如既往地不吭声。
我摆手让不孤闭嘴,径自问道:「你们刚才说小姜姑娘不见了,怎么回事?」
不孤低头咬着嘴唇,脸上怒气犹然,明显不想回答。
我又看向不远处的小龙,他站得笔直,侧身对着我,一动不动,也是气冲冲的样子。
我咳了两声,轻声道:「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浪费工夫,说吧,她怎么了?」
小龙动了一下嘴唇,才慢慢开口。
原来,他追着姜黎离开后,一路朝东坊而去,可人群拥挤,姜黎又身量纤细,很不起眼,过了半个时辰,他就跟丢了。
他正要去东坊找人,但半路感知到某处妖气横生,便立刻赶了过来,谁知就正好遇上我们。
我们暂时安置在一个佛寺内,那重伤的凡人也托付给寺内僧人照顾,据说精气被吸走了一大半,就算活过来也寿命有损了。
我捧着不孤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所以,你并没有亲眼看到她被谁掳走,对吗?」
小龙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修炼成人的蛇妖,怎么会连姜黎一个弱女子都追不上,还跟丢了?她莫名其妙地消失,也许正是故意为之,不要小龙发现她的异常——比如,她根本没去什么表姑家。
小龙听出我话语中的怀疑,红眸凝重:「你也不信我?」
我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肚子,无知无觉,麻木僵硬,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
算了,不痛就行。
自我安慰了一下,我先处理眼下的状况:「我直说了吧,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她。」
然后我将姜黎身上的不对劲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连同不孤看到她半夜梳头的事也说了。
我尽力解释:「小龙,恕我直言,小姜姑娘原本只要求我们护送她到蜀州城,现在她也到了,无论她接下来作何打算,去哪里、干什么,其实都与我们无关,你也管不了她一辈子,不是吗?」
小龙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面对我,表情很复杂:「石曦,我们一路走这么久,离开镜墟、救赛云和李大夫,现在又要离开人间,大大小小都是你在做决定,不孤我就不说了,我也基本没反驳过你。你一向好心,随便一个陌生人都豁出命去救,为啥子在姜黎身上,你就不肯分一点好心?」
不孤闻言站起身,又要出声争论。
我抓住了他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按了下来,低声道:「让他说吧,这些事该说清楚。」
小龙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想,你大概忘了,一开始,你和我、不孤,也是没什么关系的,可是我们并没有不管你。」
我抬头看向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看来他真是那样想的,并不是气话。
小龙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比不孤更懂人情世故却仍然纯粹的性子,有时候还跟不孤一样冒傻气。
我都不知道,他会想这么多。
虽然有些伤人,但是仔细想一下,他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措辞:「抱歉,我没考虑到你对小姜姑娘的感情,你说得对,我们从一开始也没什么关系,这么久多谢你和不孤的包容。」
不孤抓紧了我的手。
我直视着小龙,继续说:「但是,我能保证我对你们完全没有恶意,不管是救谁,我都能豁出命去,你能保证小姜姑娘也是如此吗?」
事实上,从镜墟出来的时候,我也真的为他们豁出命过。
小龙避开了我的视线,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又与我对视:「我能,她如果有问题,我拿命赔你。」
我靠在床柱上,感到疲倦,轻轻地闭上了眼:「我不要谁的命,我只是……想大家都活着。」
不孤凑近,摸了一下我的脸,小声道:「曦曦,你还是不舒服吗?」
「还好。」我摇头,重新睁开眼,「那现在的问题就是,小龙根本没有看到小姜姑娘的去向,那我们该怎么找她呢?」
小龙忽然说:「我可以找到她……」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发丝:「这是她之前不小心掉的一根头发,可以通过这个找到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且要人帮我护法。」
我看了一眼不孤,发觉他的表情跟我一样莫名,他是那种完全藏不住心事的人,所以直接问:「她之前掉了一根头发……你怎么收藏到现在啊?」
小龙吭吭哧哧,说不出话,只是脸好像有点红。
接下来,小龙从口中吐出一团黑雾似的气,那根头发丝悬空,在接触冷冰冰的雾气的一瞬,竟自动燃烧起来,只是连火焰都是黑色的。
头发丝燃烧得很慢,小龙闭着眼,面容严肃,手上捏了个法诀,口中也念念有词。
看起来确实还要一会儿。
我这时想起不孤被那女怪所伤,但看他脸上、手臂上并没有伤痕,于是问道:「受伤好了吗?」
「嗯嗯!有尾巴在,一下就好啦!」他用力地点头,然后有些怏怏不乐,「就是衣服全都破了,不能穿了,只能穿睡衣……」
我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睡衣,胸口那个油亮亮的大鸡腿活灵活现。
「啊……」我伸手摸着这精美的刺绣,总觉得眼熟,一边思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如找住持要两件僧袍给你穿吧?」
「好痒啊哈哈哈哈别摸啦曦曦……」他笑着躲开我的手,又凑上来,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这样摸,别动哦。」
不动怎么摸?隔着单衣,我感受到指下按着的温热结实的肉体,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手指。
「谁给你绣的鸡腿?」
「小龙啦。」不孤把我的手拿了下来,低头把玩,「曦曦你的手指好细好软啊,哇!可以掰直碰到手背呢,你痛不痛?」
我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所谓地摇头:「不痛。」
小龙还会刺绣,手艺不错嘛……我是不是还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我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向了小龙,那根头发烧到头了,小龙忽地睁开眼睛,双眼泛出莹莹血色,与此同时,那团黑色的火焰瞬间爆裂,好在他反应快,立刻躲开了。
「怎么样,找到了吗?」我问。
小龙喘着气,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我察觉到不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问:「怎么了?」
长隐走到了小龙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替他稳固状态。
小龙摇摇头,似乎不敢置信:「她……她就在这附近。」
不孤:「啊?」
小龙补充道:「而且,她周围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气息驳杂,特别难闻。」
我们面面相觑,在这附近还有很多人?
可这长夜寂寂,行人店家早就关门闭户,佛寺更是宁静,哪里来的很多人?
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长泣,凄凉哀怨,听得人心里发紧。
紧接着屋内灯火猛地一跳,竟自己熄灭了。
窗外,女子的声音传来:「啊呀,被找到了呢。」
这声音略微耳熟啊……
小龙反应极快,提剑而去,挑开窗户,剑锋半斜。
窗户敞开半扇,却空无一人。
「是姜黎吗?」不孤轻声问。
我摇头:「不像。」
姜黎的声音柔和宁静,而那女子的声音,虽然娇俏,却满含恶意。
长隐倒是镇定:「别出去,外面尸气很重。」
小龙扶着窗户往外探身,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大喊:「姜黎!」
我心道不好,赶紧上前抓住他。
但终究是晚了一步,他已瞬间离开了屋内,追着什么东西离开了。
下一瞬,一阵惊慌失措的哭叫声响起:「救命!救命!」
这哭声又远又近,但确实是姜黎的声音,只是一向沉静的嗓音此刻无比颤抖,充满恐惧。
「糟了!」我急道,「姜黎真的被抓走了,怎么没完没了地遇上这些东西?」
「小石头,你快走。」长隐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感觉不太好,这是个杀局。」
「杀局?」我已混乱了,不解道,「什么杀局?」
长隐:「针对你们的杀局。」
忽然一阵妖风袭来,将窗户吹拢了。
不孤贴到窗边,侧耳细听,外头一阵死寂,连小龙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芒,那光犹如实质,几乎能淌出来了。
而他的手臂、肩背都紧绷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已全然进入了戒备伏击的状态。
长隐无声无息地挡在我的身前,将兜帽戴上,遮住了脸。
我感受到气氛的凝滞,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就在一瞬间,窗户从外面被整个击碎,而不孤立刻暴起,双手划出半圆,那一片空气被灌满了灵力,成了一扇盾牌,挡住了攻击。
这还没完,不孤高高跃起,由上而下,将盾牌狠狠地砸在了袭击者的身上。
啵——轻微的一声,却是躯体破碎。
血肉飞溅,有一些溅到了不孤的衣服上、脸上。
窗户被打碎了,外面的昏光漏了进来。
地上赫然是一只——乌鸦。
这乌鸦有人脑袋那么大,虽然已经血肉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那利爪尖羽,稍微一碰就能要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