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失约两百年
26 「……哼!小龙怎么这样啊?」不孤仍在气愤。 我摇头:「这不怪小龙,小姜姑娘从一开始就给了他潜移默化的暗示,她柔弱美丽,温婉懂事,又与他从前的熟人有相似之处……你知道吗,感情是很容易转移的。」 不孤挠头:「我不知道啦,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对他解释:「就是说,一个人对某人某物有感情,他就很容易对与之相似的人或物产生
第 4 / 4 部分
而他终于明白那时朦胧的心情,为什么会愿意陪着她,在一间小院子里,不厌其烦地说话、下棋……做一切她可以做的闲事。
可是,若真的是姜黎,那眼前这个姑娘……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了。
她的样貌仍这样年轻美丽,不见丝毫苍老的痕迹。
他不得不面对一种事实——那些早已发现却刻意忽略的细节、伙伴们的提醒——姜黎她已经不是人了。
小龙轻轻地笑了一下,他露出了原来的样貌,红瞳白发,清冷隽秀,如同玉山高立。
他并指成刀,在自己心口割了一道:「我不晓得后来你发生了什么,也许你还怨我未能赴约,但是……」
姜黎终于有所动容,完美无缺的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看着小龙剥开血肉,硬生生地从里面拽出一株草药——叶片泛着紫光,十分鲜活。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他捧起她的一只手,将这以他的血肉滋养百余年的勾茸放到她的手心。
勾茸药效很短,若不能在一天内使用,就必须以灵力滋润。其实勾茸并不难得,但他入了镜墟,这就是唯一一株。
他又担心镜墟不适合勾茸的生长,便干脆将这东西种到自己的心口——全身灵力最充沛的地方。
虽然深知希望渺茫,但他其实仍盼着,某一天能把它交到她的手上。
若他当时没有被妖兽所伤,就不会昏迷在不孤的窝里,更不会被带进镜墟。
他们……就不用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回首前尘,已是错过。
姜黎看着手里的这株勾茸,心头一片空茫,愣了许久。
小龙抬起她的脸,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枚沾血的指印,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要趁早,药效会过的。」
姜黎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她像一层纸壳,从内里透出一股死气,正如这大宅一样,看似灯火通明,实则了无生趣。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起来:「说来凑巧,你这故事我听过下半段。」
当年小姑娘成亲的当晚,才发现,那老男人已经死了。
她嫁过来纯粹是成阴亲。
她被活生生地关进了棺材里,身旁躺着一具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拼命地挠着棺材板,抓烂了指甲,留下一道道惨烈的血痕。
惊惧哭号,全无回应。
到死,她都念着他的名字,期盼他如神兵天降,救她于生死之间。
再后来,她的父母发现此事,恸哭不已,当即状告对方骗婚杀人。
可换来的结果是,对方家族势大,反说早有协定,全是她的父母诬告,最后竟判她的父母流放之罪。
还没走到地方,她那可怜的双亲便病死在半路。
她自己的惨痛倒不至于令她成魔,全赖世事不公,才让她死不瞑目。
「这岂不是阴差阳错……」她攥紧了勾茸,冷却的血腥气从她指间逸出,勾唇微笑,「实乃天意。」
小龙闻言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惨不忍睹的结局。
一滴泪滑落至脸边,他抱住了她,声音颤抖:「你知道吗?她的闺名,叫琳琅。」
「我不是姜黎。」鬼母往下落了些许,踏空而来,「我不是姜黎,我是鬼母琳琅。」
黑鸦又动了起来。
我朝屋檐上的不孤伸手:「快跳下来!」又连忙安抚姜黎,「我知道你是被你的主上所操控,我们可以一起救你出来,找到你的骨殖,还你自由!」
一滴血泪从鬼母琳琅的下颌骨边滑落,可她的语气却平静森寒:「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是何等不可匹敌的存在。吞掉九尾,我才有挣脱束缚的可能。」
下一瞬,长发飞舞,卷掠天地,红花与黑鸦翻飞交错,不孤眼看就要被层层埋葬。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用牙齿狠狠地撕开掌心的伤口,鲜血淋漓,我却眉头也不皱一下。
听,我要听。
我闭上了眼睛。
鲜血落入地面,渗透泥土,我听到某种生命在地底的窃窃私语。
可怜可怜可怜……
帮帮她……
风大人的气味,风大人回来了!
是风大人!
低语逐渐清晰,我感受到一种欢欣鼓舞的情绪。
尽管我闭着眼,但我依然能看到,周围细草破土,树木参天,枝叶相持……每一枚叶片都散发着莹莹光辉,晶莹润泽。
这是万物皆存的生气,欣欣向荣,如烟波浩渺,萦绕身周。
这是属于传说中的女娲娘娘的造化之力。
生生死死,循环往复。
可生永远高于死。
鬼母冲天的尸气被造化之力所洗涤,力量削减了许多,而且,无数树木枝条开始向她涌去,在叶片温柔的抚触下,黑鸦散去,红花凋落。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仅此一遭,天地在我眼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一样事物,无论是石子还是草木,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气息。
我看得见,感受得到,听得见。
只需要一个念头,我便能听到最隐秘的讯息。
「鬼母救我!」
「不要死……不要!」
「嘻嘻嘻嘻一起死啦!」
……无数嘈杂的尖啸鬼哭从她的体内传来,甚至有一些正往外逸散。
「你的力量……」她却愣住了,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受到了重创,只盯着我看。
这时不孤那头的攻势也有所松懈,我正要动手时,一道雪白的亮光忽然闪过,切断了拉扯撕咬他的长发。
我心头一震,大喊:「小龙是你吗?」
一个人抱着不孤飞身而来,果然是小龙。
他一手执剑,将不孤交给我,转身去面对鬼母琳琅。
我赶紧集中力量救治不孤。
小龙看到鬼母的样子,没露出恐惧之色,却是一脸的哀伤。
她自知大势已去,竟也停止了攻击。
「我吃不掉九尾,有人能吃。」她的长发好像有生命一般,一点点地往回爬升缩短,「感谢我吧,还没有把九尾这事告诉那人。」
「不过……」她看了看我,「你最好跑快点。」
小龙上前一步:「琳琅,跟我走吧,我……我们现在可以随便去哪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都行。」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抬起手指轻抚鬓发,这动作温柔有度,与平时的姜黎神似。
「我和你已经没有现在了。」她轻声长叹,又低低地笑出声,「我受够了被困住的日子,生前死后,这一副骨肉都让我……无比厌恶。」
小龙意识到了什么:「不,不要……你再坚持一下,求你……」
给我一个机会。
但这话,实在、实在太迟了。
迟了一步。
迟了十日。
迟了两百年。
「快走吧,他就要来了。」
一枚囚禁的印记烙印在她的肋骨上,瞬间发出闪光冲天,过了许久才熄灭。
随后,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具身着血污喜裙的枯骨一点点地溃散,任凭小龙怎么伸手触摸挽留,都于事无补。
那点点萤光自他指间穿过,如同曾经每一个相伴的瞬间,就此流逝。
她最后什么话也没留给他。
除了一张翩然落下的手帕——我这时才想起,我曾在这张手帕上看到过的刺绣手艺,与不孤睡衣上的大鸡腿是一模一样的。
而那张手帕的角落,只是绣了一条纤细的红眼睛小白蛇。
小龙拾起手帕,看到那条小蛇。
想起这是自己学会刺绣后,为她绣的唯一一张手帕。
之所以是唯一一张,都怪他当时觉得这事儿太麻烦,在她百般恳求下,才敷衍似的绣了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小白蛇。
那时……她收到手帕是什么表情呢?
他用力地回想,却始终模糊不清了,当时只道是寻常……
「对不起,我还是失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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