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下雨的邪神大陆
30 在造化之力的助益下,不孤的伤口一点点地结痂、愈合,最后连一丝伤疤都没留下。 除了尾巴。 那是他力量的源泉,除非他重新恢复法力,否则那尾巴尖将会永远缺失。 然而……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它无知无觉地敞开着,血肉模糊,像一张嘴,吞噬着痛感。 不孤醒了过来,迷茫地问:「曦曦……咳咳……是你吗?」 「是我。」 我一边回
第 2 / 3 部分
若木冷哼了一下:「我当初早说过,青丘对你不是个好去处,你死活不信,现在可长教训了。」
我一听发情期,便想起之前他性情大变的事,他以后还会继续长出尾巴,不知是否还会重复发情?此次回到妖界,正好可寻解决之法,若是实在不行……
正想着,我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不孤稳住了我。
他将我的手腕抓紧:「曦曦,小心走路。」又盯着我看了一眼,「你在想什么啊?」
我的眼神从他的脸上滑过,很快移开,摇摇头:「没事。」
这时,若木正在说别的事:「……别说人间,最近妖界也不太平,据说有上神坠天,天界的人找个不停,都来了好几拨人了。」
小龙游行的速度很快,跟在她身边:「啥子上神哦,还会坠天?未必天上有个洞吗?再说了,掉下来了再飞上去就是了噻,反正是上神。」
若木:「只听说这位上神闭关许久,一时生了心魔,道心不稳,冲动之下自封法力坠天。天帝亲谕,务必将上神召回,大概是因如今六界不太平,天界着急用人吧。」
自封法力坠天?我闻言忽然心里一跳,小龙估计也有所察觉,回头与我对视了一眼。
若木一边闲聊,一边将我们带到了一处藤蔓遮蔽的洞穴之前,她一到洞口,那些藤蔓就自觉退去——这时我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藤蔓,而是某种深绿色的雾气。
「我的毒气可以随心变幻,若非看在都是老熟人的份上,你们可……」她说着,转头看我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小龙若无其事地往洞内看去,扯开话题:「就这种地方也需要花那么多毒气保护吗?反正你都是蝎子,随便钻个洞可以睡瞌睡就行了嘛。」
若木用尾刺打了他一下:「你怎么不随便找棵树吊死?」
然后往里爬去,我们紧随其后,只觉得这蝎子洞幽深曲折,仿佛永无尽头,洞内黑黢黢的,墙壁上生长着可以发出微弱蓝光的苔藓植物。
「我一直都吊在树上啊。」小龙理所当然,继续瞎扯,「而且你这个山上到处都是石头,又毒气缭绕,几百年也没得哪个来,怕啥子嘛。」
我们来到了洞里最深处,这里如一座地堡,中间有一片地下水潭,水潭中心还在咕咕地冒水,四周则是另有数条七拱八扭的小道,若木说里头都是废弃的洞穴,让我们随便挑。
我环顾一圈,觉得这地方深处地底,地形复杂,除了不见天日以外没有任何缺点,尤其适合我们躲藏,但是……我看向正在水潭边低头饮水的若木,潭水在苔藓的映照下亦发出幽蓝的光泽,波纹荡漾,使她的面容看起来竟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你为何要收容我们呢?」我直言问道。
这一路走来,从镜墟到人间,如今又回到妖界,我经历了许多事情,却不敢再轻信他人。
她所居住的地方,除了植物就没别的活物了,可见她并不是个喜爱结交朋友的性子,却能如此轻易原谅我们的闯入,甚至将我们带进她的洞府。
这未免有些奇怪。
若木溜达着离开水潭,却突然生气道:「这是我的事情,爱住就住,不住就滚。」
说完,便钻进一条岔路,不知去哪里了。
我和不孤他们面面相觑,小龙问:「咋个办?滚不滚?」
我有些犹豫:「这里离青丘不算远,我担心万一不孤被发现,会不会惹出祸端?而且我们与若木毕竟不熟……」
万一她不怀好意怎么办?
后面那句我没说出来,但他们应该都听出来了。
「当初我家在万羊谷,爹娘死后,我就一个人往青丘走,万羊谷离青丘特别特别远,我后来迷了路,跑到了若木山,还差点被若木的毒障毒死呢。」不孤忽然讲起他第一次来若木山的事情,「后来若木救了我,还给我指路,那时她虽然冷冰冰的,总骂我,却不是个坏人。」
我看着他:「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留下来吗?」
「我觉得……」不孤摸了摸脑袋,傻傻地笑起来,「我们可以相信她。」
我看向小龙,他把自己盘成一个堆堆:「我没得意见,反正她没得我毒,而且这里离青丘近一点,对他的伤势恢复也有好处。」
见他们都这样说,我心底基本也赞同了,但难免不放心。这里全是无生命的石头,我只能从墙上的苔藓探知讯息,把手轻轻地贴在上面,茂密、湿润的植物在我手心里发出略微亮眼的蓝光,细小的叶瓣轻柔地磨蹭着我的肌肤。
那种感觉,就像身旁围了一群小孩子,却并不吵闹,圆嘟嘟的小脸儿上还带着害羞的微笑。
这里没有戾气,更没有杀意,只有数百年如一日的安静和寂寞。
亲昵、平和。
我忍不住摸了摸它们。
于是,我们在若木山落脚了。
不孤挑了一个与我相邻的石洞,而小龙则选了一个细窄狭长的小洞——他说睡在里面很有安全感。
我发现不孤看人的直觉很准,仿佛是一种天性,比如,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姜黎,对她也没好脸色。
而若木也确实值得信赖,她深居简出,偶尔才会与我们碰面,有时我会在大晚上看到她泡在水潭里,只有一张脸露在水面上,不得不说,吓了我好几回。
我们在若木山待了一些时日,因为不敢到外头去,我只在地面下走动,几乎摸清了每一条岔路的走向和出口。
不孤则陷入了昏睡,或者说休眠。
他经常会睡很久,然后在某个时候自己醒来,我知道他在靠自己的力量疗伤,而我对此无能为力,因此并不去打扰他。
小龙倒还好,他时常溜出去玩儿。
我照例走在岔路里,借着苔藓的微光漫步,它们像无声的朋友,伴着我渡过许多幽深的时光。
一路向上,我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出口,透过杂草和碎石的缝隙,仰头看到漫天璀璨的星子。
哦,又是一个夜晚了,我想。
若木突然出现在身后:「很无趣吗?出去透透气吧。」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又继续仰望:「从前不觉得星星有这么漂亮。」
「不见天日的生活,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恐怕确实难熬。」她迈着螯足,动作轻柔地来到我身边,「你们在躲什么仇家?」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些日子以来,我闲来无事,已经将长隐的话想过千百遍,他让我仔细思考,说我肯定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我想来想去,都没一点头绪。
是什么人,在人间布下这样的迷局,操控着魑魅魍魉为他效命?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若只是为了夺取九尾的力量,可他又为何要杀那么多人呢?况且,他实际并不知道是否还有九尾存世,否则他就直接来找不孤,而非派姜黎她们搜寻了。
我身上的封印已经破除,可奇怪的是,我似乎并未如猜想一般继续石化,甚至连那青灰的印记都在逐渐消失。
按理说,这对我应当是好事,可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仿佛明知暗处藏着一个敌人,可我却失去了方向。
那个将我封印变成石头的人,和姜黎的主上大概不是同一个人,因为他并没有伤害我的意图,只是希望我沉睡。
而如今封印解除,我的力量逐渐恢复,记忆却只有一星半点。
为何要封印我?为何要我忘记?
若木忽然开口:「其实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收回繁复的思绪,转头看她:「什么?」
「你认识星宿吗?」若木用尾刺稍微拨开杂草,让我看得更清楚,「世上最亮的是北辰星。」
我不太认识别的星宿,但北辰星自然是认得的,可我搜寻了半天,也没在群星璀璨中发现北辰星。
「你再仔细看一看,就在那里。」若木指引着我,我终于发现了北辰星,它依旧在原来的位置,可却被一旁的星光掩盖了。
我有些不解:「怎么会这样?」
若木的语气好平静:「很奇怪,对不对,北辰星居然暗淡至此,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她重复了好几遍奇怪。
我望着那颗本该照耀世间的北辰星,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莫名想起了当初我在镜墟石棺前遇到了一群幽魂,他们曾说过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时日已久,我却仍能清晰记起,大概是:躲起来,把尾巴砍掉,风大人不在了。
还有一句是……
想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不禁低喃出声:「天坏掉了。」
话音出口,我犹如冰水浇头,浑身透骨寒凉,终于在繁复的讯息中得出最合适的猜想。
一群怀璧其罪的狐狸,失去了庇护者,当他们以为躲进不可擅入的禁地、不见天日的密林,便可逃过一劫,却不知天上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往哪里逃?何处可逃?
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暴动的黑狐,消失的九尾,漏洞百出的六道屏障,甚至是在不知不觉中暗淡的北辰星。
这一切都暗示着那至高无上的神明。
我感到一阵恍惚,也许正是从所谓的仙人镇压暴动黑狐的那一晚起,神明便已不再泛爱众生,而有了私心。
这确实是一场杀局,一场自数千年前就悄然开启的杀局。
长隐的话,总是说得很对,只可惜,说的人词不达意,听的人一知半解。
而如今躲在幽暗洞穴中的我们,与当年镜墟中的狐狸,有何分别?
他们不曾逃脱,我们呢?不孤呢,他是黑狐,也是九尾……
若木与我在水潭边分别,小龙直直地躺在那个小洞里,像一根筷子插进筷筒,只露出一截细细的蛇尾在外头晃动,看来是已经睡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立即叫醒他,沿着岔路回了住处。
路过不孤门口时,我进去看了看他,他仍处在自我休眠中,睡在窝里,蜷缩成一小团,淡淡的光晕从他身上散发,与石壁上的苔藓相映成趣。
只可惜他浑身都黑乎乎的,像一颗发光的煤球。
他的两条尾巴显露在外,只是完好的那一条遮住了断尾,我凑近了观察他的恢复情况,发现那断尾的伤口已逐渐缩小,上头覆盖着一层水波似的淡芒,大概只有一点点了。
这是他的力量在进行修复。
我试着碰了一下他的鼻子,感觉他的气息略显燥热,耳朵也时不时地发颤,平时他醒来时表现得一如往常,可他的状态非常萎靡,懒洋洋的,不爱动,也不怎么吃东西了。
我想得出了神,他动了一下,仿佛有所感应似的,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我以为他醒了,可是他却仍闭着眼睛,把头往我怀里靠着,又没动静了。
「……」我稍有愣怔,疑心他在装睡,可低头看去,他又睡得那样香甜。
我揉了揉他的脸,皮毛顺滑,手感绝佳,一时倒舍不得松手,又去捏他的耳朵,毛茸茸、软塌塌的。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我并没有放下他,而是调整了姿势,坐靠在石壁边,睡着了。
热。
好热。
我口干舌燥地醒来,感觉身边有一个火炉似的燥热无比,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深碧的眼眸。
先是心里一惊,后面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开口:「不孤,你醒了?」
不孤身上披着件薄衫,胸前略敞,肌肉结实平坦,他半跪在我跟前,狐耳、狐尾具现,只盯着我不说话。
我半坐起来,问他:「你何时醒的,伤好些了吗?」
他仍是不说话。
我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他的眸光灼灼,几乎燃起火来,不动声色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具有……攻击性。
什么情况?我开始有点心慌,下意识地往墙上靠了一下,大概是这拉开距离的动作刺激到他,他歪了歪头:「你怕我吗?」
「我怎么会怕你。」我尽力笑着安抚他,左顾右盼,「怎么、怎么这么热啊,我……我还是先回去吧,你太累了,休息一下。」
我边说边起身,但他堵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径自说道:「你不想看看我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吗?」
「啊……是好了吗?」我犹豫了一下,又确实挂心,便点点头,「你让我站起来,我看看。」
「不用你动。」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同我耳语,而后,他将身后的尾巴绕至身前,如数交到我手里。
他的尾巴又大又蓬松,我根本握不住,只能放在怀里,低头去看,一、二、三……等等,怎么才睡醒就眼花。
再数一次,一、二、三。
三?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不孤的脸离我好近,他的鼻尖几乎快碰到我,他动了动尾巴,用尾巴尖扫过我的脸:「你没看错哦曦曦,我有第三根尾巴了。」
「这……这么快?」
「我是妖精啊。」他的表情像一个天真的孩童,语气却那么平静,「妖界是最适合我恢复的了。」
我从他身上嗅到一点似曾相识的甜香味,但这次很淡,像一阵清风不经意就消散了。
我顿感头痛,不是吧?又来?
「你闻到了?」他伸手顺着我的手背逐渐上移,触感轻柔又不可忽视,像是解释又像宣告,「我没办法曦曦,这是我的天性。」
他一点点地贴近我的肌肤,指尖在我的小臂内侧轻轻地滑动,一阵痒意从骨子里泛出来,我立刻把手抽了出来。
不孤盯着我,眼神错愕,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他。
我向他解释:「我们,额……不是同族,我帮不了你,你明白吗?」
他垂下眼皮,声音里似乎有点委屈:「我这样让你很困扰吗?」
我不敢作答,心中默念,这家伙会吸人生气,我不要变成人干,哦不,石干。
「我不要同族,世上再没有另一只九尾,有我也不要。」他忽然自暴自弃似的,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是我的天性,曦曦,若你感到困扰……我不要你困扰,我不要太多。」
「不孤……」我感到自己的手被放到了他的尾巴上,手掌完全被蓬松的皮毛所淹没,随便挨着哪里,都是暖烘烘的柔软。
不孤抬眼看着我,眼里是泫然欲泣的神光,「我只要你摸一摸尾巴,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我没法拒绝,只是摸一下而已。
他将头抵着我的肩窝,我伸手环抱住他,如同抱住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狗,指尖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尾巴,尽力把自己当成一把刷毛的刷子。
他全程并不出声,过了不知多久,不孤紧紧地将我抱住,浑身暖香的气息笼罩着我。
「曦曦,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把我扔给别人。」
我在他的怀抱中却有些出神,若他这么快就能长出第三根尾巴,那真正成为九尾还有多久呢?
后来,我把小龙叫到了一起,对他和不孤着重讲明了我关于「天」的猜想。
小龙听了半晌没回过神,呆呆地望着石洞顶部,似乎要把这望穿,望到天上去。
「那我们就跑不脱了?」
不孤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龙,其实这些事与你无关的啦,你可以不用管的。」
小龙朝他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老子喜欢,老子就要管。」
他的语气蛮横又理所当然,我却听得心里发暖。
「就目前来说,我们除了躲避别无他法。」我说道,「他拥有隔绝六界的力量,即使如今衰弱,也不曾彻底溃败,我们只是打开一扇门就那样艰难,怎么和他对抗?」
小龙把自己堆在一块石头上,好像给那块石头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他说:「揭发他啊!他做这么多恶事,还有什么资格做天帝?我们揭发他!」
「没用的。」不孤出声,「谁会听我们的话嘛,他那么厉害,统领六界,是非黑白都是他说了算。」
我点点头:「这事暂不可行,况且我们根本没有证据,贸然出手,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孤靠着我的肩膀,懒洋洋地说:「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狐狸,凡人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人在乎的,只要他还是天帝,众生都要在他的掌控之下。」
不孤这话说得十分冷静,几乎有点漠然,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同样身处险境。
小龙又把自己拧成了麻花,像条赖皮蛇似的,借着粗糙的石面摩擦着自己的鳞片,接着说:「那……去找女娲娘娘,怎么样?」
我问:「去哪儿找?」
「额……晓不得。」小龙也发现自己的想法很幼稚,嘟囔,「但是女娲娘娘咋个会救人救到一半就消失了?」
即使我们有三个脑袋,也不可能推测出所有真相——更何况,我目前的所有猜想也只是猜想,并非确凿的事实。
交流了各自的想法之后,却仍是一无所获,只能被动地躲藏。
接下来将近半个月,不孤都黏着我睡觉,他从不在若木面前展现自己的尾巴,连气息都压到最弱,若木一直都不知道他是九尾。
而若木知道我们在躲避仇家,她本来就很少出门,只是待在洞里修炼,现在更是不会向外界透露我们的存在。
因此,当变故发生时,我们根本毫无预料。
那天小龙从外头带回来两只兔子和三只野鸡,于是我们在水潭边生起火,不孤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正预备给处理好的鸡兔撒上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