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扶风
1. 2. 扶风公主嫁不出去这事儿,早已成了赵国老百姓的谈资。 倒也不是公主行径恶劣,品行不端,也不是赵王找女婿不主动,大司马家的公子在家中听说赵王要赐婚,当场厥过去,大司马在宫门前跪了半日才让赵王收了心思。 第二次盯上了的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大将军,赐婚的事儿是赵王当庭说的,大将军直接在众臣之中跪下。 八尺男儿面对刀
第 2 / 9 部分
「进来容易,想出去…… 得死一次,你去陛下那里,得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梁翀平声说,「扶风,兵要听令,你若不听,我就提着你的头,去面见陛下,信不信陛下都不会知会赵王真相,只会说你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周天子当天要是原原本本将事情和我讲清楚,我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和杀头没区别。
天下之大,不止周朝,国土之外,有一大国,名曰鹗闲,两国之间隔着一片青青沃野,北牧之国占据着这片土地。
北牧人的本是游牧,挨着周朝多少沾了些周朝的风尚,本来靠打猎放羊为生的人,渐渐也建立起了城郭和礼仪,善战又抗打,小小国家也守了这片土地百年之久。
周天子本想派人去和鹗闲做生意,可北牧就在这同上的必经之路上,之前周天子派人去找北牧国主商量能不能借条路,等和鹗闲生意做成了,分给北牧过路钱。
北牧国主不干,心说你要从我地盘当中过,怎么不干脆推了我北牧政权呢?
然后周天子就真的准备干掉北牧,谁断周朝财路,就是和他周天子过不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于是周天子调了虎贲精锐,以中郎将梁翀为将,攻打北牧。
就连个要求,带个使臣,赢了带使臣去鹗闲,输了就都别回来了。
我听完梁翀的话,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我琢磨着梁翀口中那句「赢了去鹗闲,输了别回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问他:「我怎么听着,像是替周朝卖命还不受人待见呢?」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出了周朝土地我们就不能被人知道是周朝军队,赢了是周朝荣耀,输了就是四处掠夺的部落攻打的北牧,和周朝没有半点关系。」本来挺恐怖的一件事,被梁翀三言两语说得十分平静,「还有,不是你们,是我们。」
我整个人陷入空茫,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什么赵国公主,踏着七彩幸运来接我的夫婿…… 没了,都没了。
「我又不会舞刀弄剑,让我跟你们去打北牧,这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要你们的命啊?」
我的声线颤抖。
「绝对力量面前,技巧就是个屁。」
梁翀如是回答。
虎贲军本就是精锐,梁翀还要优中选优,作为虎贲军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同时保护使臣安全。
很不幸,我成为了十五骑中的最后一位。
后来才知道,梁翀将十五骑分为五组,三人一队,我被交给了黄小麦和余兰惊两位队友,一个圆眼窄脸头顶稀疏,一个窄眼圆脸毛发浓密,特征醒目,分外好认。
他们对于我的到来格外开心,我以为他们并不知晓他们要面对的事实,于是问,「你们知道为啥打北牧吗?」
黄小麦:「知道啊。」
余兰惊接话:「发家致富,升官发财。」
都是放屁。
我一时间有些头疼。
校练场的一举成名,人们不仅知道我能举壮汉,同样也知道了我是个公主,黄小麦和余兰惊也不例外,所以言辞间还是带了几分恭敬的意味。
「扶风公主,俺和你说,想那么多没有用。」黄小麦语重心长地摆摆手,似乎挥动两下就能将那些烦恼扇飞似的,「很简单一个道理,赢了祖上添光,输了狗命赔光,想想怎么赢,干就完事儿了。」
余兰惊深以为然,配合点头。
我意识到和我共事的是两个傻子,一时无话。
正沉默着,梁翀交代完事情,远远走过来,人还没到跟前,已经指着这边开始吼。
「傻站着干嘛!教不会她用刀,我抽死你倆!」
也不知梁翀到底会用什么抽他们,反正黄小麦和余兰惊花了大力气教我,黄小麦和余兰惊,前者是剑术名家出身,后者从小耍枪,曾百人之中挑取敌将首级,奈何我久居深宫十几载,笔墨摸得比刀剑久,最多也只能和黄小麦他们学了个皮毛,学了一个月,与之对战走不过十招。
最后余兰惊都绝望了,武器一撇,有些泄气地嚎。
「这下真要挨抽啦!」
我着刀也不太敢讲话,但是也能从会黄小麦的眼睛里看到那些早已坍塌的希望。
「算啦,这样也很不错啦,总不会得好啊……」
黄小麦用鞋尖刨地面,生死看淡,今天是梁翀过来验收的日子,我们三人已经准备等死了。
梁翀向来说一不二,说午时到,变午时到。
他也不知道打哪儿过来的,并没穿甲,一身武将劲装,提着马鞭走过来。
身边的余兰惊和黄小麦,瞧见那鞭子,身形哆嗦了一下。
「学会了?」梁翀直接开门见山,等了片刻没听见回答,眼风一扫,黄小麦和余兰惊像被烫着似的,齐刷刷地往后一缩,恨不得贴到一块。
梁翀没再追问,冲着余兰惊伸手。
「枪给我。」
余兰惊乖乖递过去,等枪握在手里,梁翀又道:「你拿刀,用给我看看。」
这话是对我说的,我心头一梗,只见梁翀抬腿走远了些,手里的长枪凌厉地甩了个花,空气被抡得呜呜响。
看这架势,梁翀是想捅死我。
眨眼功夫,黄小麦和余兰惊早就撩出去好远,我提着刀,走到他跟前。
事实证明,梁翀确实想捅死我,每一个招式都本是杀招,横扫劈挑,我在他手底下没走过五招,就直接里被一记枪尾戳中胃袋,腾腾连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在地上。
梁翀也不着急,似乎是特意在折磨我,慢悠悠地倒提着枪,朝我走来。
「一个月就学成这样,怎么…… 就因为你是公主,敌军就会放过你?」
话像是一根刺,扎进我的心间肉上,我翻身而起,转身就跑。
只听身后的梁翀冷笑:「跑得掉么?」
谁说我要跑了。
趁他毫无防备,我回身将手里的那把长刀当成矛,回身瞄准梁翀的脸掷了过去。
我被梁翀打红了眼,这一下也是动了杀念,用了狠力气,长刀像剑一样飞了过去。
回身那一瞬间,我看见对方连眼神都变了,刀飞出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这要是真的杀了梁翀,我不就成了阻碍周天子发财的大罪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梁翀持枪的手果断一挥,只听「当」地一声响。
刀刃磕在枪身上,打着圈飞出去,扎进了泥地里。
余兰惊他们估计也吓得不轻,来的速度比之前快多了。
「将军…… 将军你没事儿吧?」
二人凑过来,胆战心惊地将梁翀看了个遍,除了颧骨边一道细细的擦伤,没什么大事儿。
惊吓过后才知道问罪,余兰惊登时转过来朝我怒斥:「想什么呢?你想杀了中郎将啊!」
「比试而已,不能玩真的!」黄小麦想将我搀起来,却被挣开了手。
我一声不吭。
「赶紧赔罪。」黄小麦地上的脚丫子一撇,踹了我屁股一脚。
「刚才比试的时候,没见中郎将对我手下留情。」
「从未来的那日起,中郎将句句不离公主,难不成我这身份,让中郎将看着碍眼?」我抬头冷望着梁翀那寡淡的脸色,「又不是我非要呆在这里,既然如此,我去向陛下说明,省得你我都难受。」
我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衣摆,我能感觉到梁翀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良久,过了一会儿,才听他开口。
「余兰惊。」
「啊…… 在。」余兰惊一拜。
「刀她不行,教她掷矛,找工匠制五十枚玄铁矛与她战场用…… 投不准,你提头来见。」
梁翀伸手,用拇指揩去颧骨处的血痕,不禁皱了下眉头。
正准备走,又忽然想起件事,抬起的脚步又收回来。
老梁翀转头看向黄余二人,指着我道:「押她去行刑处,以下犯上,杖她二十。」
长矛可比刀好用多了,没有固定套路,我本身力气大,但凡瞄得准,手中的长矛掷出去,直接能将人戳穿。
余兰惊修改了一下我掷矛的手法,黄小麦修正了我的准头,一来二去,我出手必中。
余兰惊看着一个个被我扎烂的靶子,感慨道:「学什么刀呢,早知道就学矛了。」
黄小麦问我:「你说…… 你最远能扎到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从地上拔出玄铁矛,掂量了两下,「要不…… 试一试?」
三人想找个开阔地,余兰惊却提议去后射箭场,弓箭手常去训练,场地开阔,不容易伤人,于是我们专场来到了射箭场。
弓弩手看见我们拎着根长矛走过来,也有些迷惑,有好心的兄弟走过来提醒。
「兄弟莫不是走错了,操练场在北边……」
黄小麦笑哈哈地支走弓弩手,「兄弟,我们就是从操练场来的,借个地方练手。」
估计对方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提着根长矛来到这儿,只听得余兰惊说:「你看见最远的那个靶子了没?就扎那个。」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苍茫野地里寻到黄豆大小的一张靶子,示意他们退开一点,以免我施展起来被我误伤。
联系的弓弩手也很好奇,起初不明白我要干什么,直到发现我准备以矛代箭扎靶子,纷纷被勾起了兴趣。
我向后退开两步,摆了驾驶,脚下靴履抓地,暴起助跑时踏碎了草皮,手臂扬起,觑准目标,手中的长矛「呜」地一声,飞了出去。
长矛在空中疾驰,直到气势将尽,朝着地面边飞边坠,最后消失在草地间。
我飞身追了出去,身后余兰惊和黄小麦紧跟,几乎是急奔,冲着靶子而去,想看个结果。
到了跟前,谁都没瞧见靶子上的矛,唯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穿透蔺草编织袋的靶子。
我们看着靶子,谁都没有说话。
「要不…… 找中郎将交差?」
我最终打破了平静。
我们三人一致决定,当天去交差。
去梁翀军帐的路上,碰巧遇上了一群人,拥着一个须发银白,身披朝服的老者徐徐而来。
看着是个大人物,我们心照不宣地闪到了一边。
等人走远了,我望着那些背影问:「这人谁啊?」
余兰惊和我一同打望,「快要开拔了,估计是跟我们一起打仗的使者吧?」
「不能吧…… 这么老?」黄小麦不太敢信,「你确定跟我们上路,他不会变成死者?」
我差点笑出来,「尊老爱幼,嘴上留德啊。」
黄小麦一歪嘴,「反正死不死也和我没关系,我只要胜仗。」
「俺也是。」余兰惊附和。
也和我没关系,我能活着回赵国就行。
到梁翀军帐前,又和那老头碰见一次,大概老头第一次进营,所以来和梁翀碰个头,看见他的时候,梁翀正在军帐门口送他,我们三个不敢造次,只能站在远处等。
等梁翀将人送走了,我们才从边上冒出来。
「将军,人训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得空,让公主演示一下?」
余兰惊说完,就遭梁翀一瞥,那眼神登时让他不敢出声。
「这里没有公主。」梁翀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你说是不是?」
「是,只有赵鄠。」
我还能说什么呢?
碰巧梁翀无事,于是跟着我们去了一趟射箭场,等我用长矛在百步之外正中靶心,梁翀总算露出了三分惊讶,身边的黄小麦和余兰惊暗地里松了口气。
离开射箭场,夜里我们收到消息,说五日后拔营,彼时我正和余黄二人坐在火堆旁烤芋头,二人听见消息难言喜色。
我问:「你们两个为什么听见打仗这么激动?」
「公主你自是不懂,我们废了那么大的力气,被选进十五骑。即便是战死,给家人的送命钱也是普通士族的两倍,而且大周奉行的是军功制,脑袋可不是脑袋,是加官晋爵的本钱,换作是你,你开不开心?」
黄小麦说得滔滔不绝,仿佛五日后迎接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人间富贵,刀尖所向都是金山银山。
如果黄小麦刀术世家也这么想,那余兰惊这样真正出身民间的武士,或许有不同看法。
我又看向余兰惊,「那你呢?」
「赚钱,娶老婆,生儿子!」余兰惊说得那叫一个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宽厚手掌拍了两下胸膛,「肯定能成!」
我不再问,低头用树枝在火堆里扒拉两下,刨出一块芋头。边吹边剥。
余兰惊见我不言,撇着嘴憋出一句:「公主,你天生就是人中龙凤,和我们不一样,想的也自然不一样……」
「可别叫我公主。」这头衔我可不敢再接,「没听将军说么,这里没有什么公主。」
「那叫你什么啊?」黄小麦犹豫。
「我叫赵鄠,本名。」
「那可不成。」余兰惊不敢,「直呼世家名讳可是要杖刑的。」
我捏着芋头摊了摊手,「将军也直呼我名讳,你看,只有他打我的份儿,我哪里打的了他?」
黄小麦思索片刻,「要不折个中,在军中唤你扶风如何?」
「也成。」
短暂沉默,黄小麦又启声道:「扶风啊。」
「嗯。」
「你也别太和将军过不去,中郎将是个好将军,出生入死的,带我们不薄,他对你那般,大概也是因为,你是个公主。」
我一愣,冷笑道:「怎么,天生的公主碍了他的眼,还是挡了他的路?我也未曾想过我会到此,他既看不上我,又不敢说与天子……」
「因为中郎将羡慕你的出身。」黄小麦的声音很轻,却分外清晰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若细论,粱翀也算是个世家,若不是他爹犯事,如今也是个有封国的君王。
据说是因为粱翀的父亲拒不纳贡,天子派楚国和秦国灭了梁国,本来天子只想夺了粱王王位,只是梁王不愿受辱,自挂东宫桂树。
粱翀当年十二岁,梁国之中初崭头角,名声颇响,秦楚两国领天子命,带着梁王的嫡长子梁翀,回到了天子城。
再后来,粱翀握书卷的手执起了刀,读书治国的王子,成为了的纵马挽弓的将军,其间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我躺在被窝里,耳畔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脑子里是今夜黄小麦关于粱的八卦。
大概能理解,粱翀针对我的原因。
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第二日,军队迎拂晓的日光走离开天子城,一路跋山涉水,朝鹗闲进发,路上风光迤逦,如血残阳和广袤河川,是我十几年来未曾见过的风貌,是以比别人都好奇许多。
余兰惊没忍住,朝我看的方向张望一眼,除了苍茫山岭,未见他物,于是在马上悄悄问我,「咋?没见过山?」
我没理他,就算说了,估计余兰惊也会说了锦衣玉食还矫情。
我自知和余兰惊他们的不同,有些事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还是会被震慑。
到达鹗闲与周朝交界地,才是真战争的开始。
老使臣拿了周朝官印,请求借路,边城的守官闭门不迎,老使臣身边两名十五骑护卫,以防城墙上的冷箭,老使臣说了半个时辰,城门始终没有敞开。
我抬头,盯着远处的高墙,吞了一口唾沫。
有人走了过来。
「你可是扶风?」那人挤过阵列,前来问我。
我点头,隐约对这人有点印象,是经常跟在梁翀身边的传令兵。
「将军找你。」
他说完,示意我出来,我下马,跟着他挤过人墙,来到粱翀马前。
「将军。」我冲着粱翀拜下去。
「你的矛,百步开外,可能取敌将守级?」
军令如山,这里不是赵王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粱翀就是这里的王。
我不敢应,应下了,就要做到,做不到就要被枭首。
「先礼后兵。」他也没想等我回答,「我去时,守将若在城墙现身,必诛之,以震鹗闲。」
说完,足下马镫一踢,缓缓走向城门下。
不行也得行。
我解下背后捆缚的长矛,盯着走远的一人一骑,切声问传令兵,「军中可有能登高处?」
我并不懂军中编制,这事或许传令兵比我清楚,传令兵锁眉思索片刻,忽问:「战车行吗?」
「高吗?」
「除了马,算最高了。」
「带我去。」
时间不多,我在看向城门下,拉着使臣的车已经回到了军中。
传令兵想带着我去战车,耳边的粱翀的喊声隔着人墙,已然飘过来。
「吾乃周将梁鸿渐,城中守将何在!」
我一把拉住传信兵,「来不及了。」
「那如何是好?」传信兵急了。
正好老使臣的回到军中。
「上那辆。」我手提长矛,直奔车去,「你和使臣说一声。」
老使臣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我便从另一一侧,扣住车棚,双臂一拉,翻身约、跃上战车棚顶站稳。
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炎阳当头,我眯起眼睛看向城墙,已经有士兵注意到我,但是距离太远只见我站在车棚上,拎着根矛,不知我要做什么。
于是我在棚顶半跪,探身和老使臣说:「大人,小人斗胆,劳驾大人假装和我说几句话,形势紧急,不及细说。」
地上的传令兵正和老使臣解释,虽然没听全,但老时辰也明白了个大概,于是仰头装作与我说话。
传令兵却紧盯着城墙上的事态,没多久低喝出声。
「来了!女墙正中央,披漆甲的那个!」
我仰头张望,女墙中央,正好能看见北牧守将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