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扶风
1. 2. 扶风公主嫁不出去这事儿,早已成了赵国老百姓的谈资。 倒也不是公主行径恶劣,品行不端,也不是赵王找女婿不主动,大司马家的公子在家中听说赵王要赐婚,当场厥过去,大司马在宫门前跪了半日才让赵王收了心思。 第二次盯上了的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大将军,赐婚的事儿是赵王当庭说的,大将军直接在众臣之中跪下。 八尺男儿面对刀
第 4 / 9 部分
虎贲军大军涌到城门下,木城墙上的守军严阵以待,每一个人脸上都极其紧张,等看见众多黑甲之中,冒出一辆马车,当中有一白衣老者穿着袍子立在车中,银须随风飘展。
天门城中的北牧士兵不明所以,等看见老使臣从车里拿出一个横卷轴,哗啦一下抖开,照着上面提前写好的东西,扬声开始念。
今天轮到我护卫老使臣,全程我一直在旁边站着,听着老使臣的全文,不禁让我想起王宫里的老师教课,恐怕城墙上的北牧人也会觉得困吧。
我正暗自掐自己,以免哈欠打出口,念了多时的老使臣也有些耐不住了,两手一扬,手里的卷轴就飞了出去,磕在车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赶紧回头,以为出了什么事,谁知老使臣早已没了往日作为使臣的仪态,两手像鸡爪子一般,狠狠抠住车沿,半个身子倾出来,冲着城墙上大吼。
「冥顽不灵!在不献降,到时虎贲进城,祖坟都给你掘喽!」
老使臣不解气,伸手指着城墙还在嚷,我活了十多年,还从没见过使臣站别国城下骂街的,大受震撼,不敢妄语。
谁知骂了一会儿,余兰惊从队伍后头走到前面,猫着腰轻唤了我一下。
「使臣怎么急了?」
余兰惊今日本是跟着粱翀的,现在过来恐怕也受了粱翀的令。
我学他猫着腰,低头耳语道:「这么久了,对面守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大概是嫌丢人吧,但是换我我也不见他,说了这么久,没一句听懂的。」
余兰惊听懂了,抬头喊车上的使臣。
「大人!」
使臣陡然听见有人喊他,低头去看,脸上余怒未散。
「敌军这么久了也没出来,您什么时候能将人叫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去传个信儿啊!」
话一出口,老使臣眼珠子都撑圆了,「你没看见我一直在说嘛?这北牧守将是个王八变的,他一直缩着,我有什么办法!」
「那大人也不能站这儿说到天黑吧。」余兰惊想了片刻,翻身越上车,「大人,俺有一计。」
老使臣心念一动,凑耳去听,我看他俩鬼鬼祟祟,也想听听余兰惊的献计,奈何声音太小。
接着老使臣「呀」了一声,却将我吓了一跳。
「这不成,万万不成,有失体统。」老使臣连连摆手,余兰惊却哼了一声。
「您在阵前气急败坏,也丢面子。」余兰惊回头看了一眼,「将军说今天的必须精彩,不能虎贲单方面表演。」
「北牧守将叫啥啊?」余兰惊问。
老使臣答:「石延熏。」
余兰惊「哦」了声,用屁股将老使臣挤到一边,端了一个威严的站姿,清了清嗓子,平底的拔起一声巨吼,惊雷一般。
「石延熏——我日你先人!」
空谷回响,余音不绝。
这场由劝降引发的叫骂,最后一发不可收拾,演变成北牧和大周士兵之间的骂战。
双方不懂两国之间的乡间土语,可从对方脸上卑鄙轻蔑的神情里,同样能感受到不是好词,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喊得青筋爆凸,脸色涨红,恨不得嘴里都能喷火。
余兰惊还嫌声势不大,故意找了百十来号人站在阵前擂鼓发令骂人北牧守将,叫骂都带着节奏感。
我要是北牧守将,绝对冲出来拧下余兰惊的狗脑袋。
正想着,远见余兰惊兴冲冲的钻回来,朝后面喊:「给俺面旗,指挥一下,这喊得还不够响。」
我趁机一把攥住他:「你差不多得了,你不要脸,将军还要脸呢。」
「啊?」余兰惊有些茫然,又伸手一指后头,「就是将军让我来骂的,还要声势越大越好。」
这我倒是没想到,粱翀莫不是疯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周朝打仗不行,骂人第一……
多不好听。
后面的士卒,一路小跑,将棋子递过去,余兰惊探手一捞,像只得了甘蔗的大猴子,一路从人群里蹦跳出去,冲到前面,没了影子。
隔了一会儿,前面的骂阵又开始了,耳边叫吼声震天。
车里的老使臣闭上眼睛坐在车里,一脸的苦相,恐怕和我一样,只觉脑浆沸腾。
一炷香后,我发现城墙之上的北牧人不骂了,蚂蚁似的人影开始乱了起来,而后听见细微的吼声从城墙传来。
「敌袭!有敌袭!」
前面的余兰惊把的旗子扬起来,戳在地上,隔着许多颗人头,我听见他再喊我。
「扶风!」
我不懂余兰惊为什么喊我,等我听到身边的动静侧目去看,王秦等人已经窜到我身边。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鼓点变了。
我赶紧凝神,为这次攻城特地制作的高台也被推过来,我三两下攀上高台,冲着王秦伸手,
「一个一个上来,动作要快!」
王秦拉住了我的手,等我第一个将王秦投出去时,眼见着王秦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割开迎面而来的劲风,坠进了木城墙里。
第二个十五骑已经拽住了我的手,我的视线看向天门城墙,王秦在北牧士兵之间蹦跳,惯用的两把短刀握在手里,腾挪见,北牧士卒的身形开始倒。
我心间一松,拉住十五骑的腰带,如法炮制,又掷了一次。
六次之后,城墙上的人发现了我,接着空气中有破风声,一道尖锐的痛感打鬓边擦过,一时间只觉得脸颊发痒,却也顾不上看。
最后一人却先开口,「他们放箭了。」
「别慌。」我手上不停,沉声道,「这个距离,想要射准还要瞄一阵。」
话毕,人就被我甩了出去。
北牧人乱射片刻,似乎在军队里找到了我,距离虽然远,可是还能隐约听清,北牧人站在城墙里在吼。
「冲高台放箭!」
大片箭簇蝗虫一般,从城墙之里飞出,冲高台而来。
三人高的台子,周围毫无遮蔽,只会被箭雨扎成刺猬。
下面的虎贲军早已趁乱开始攻城,跟见血苍蝇似的朝着前疯冲,没人顾得上我。
被踩死和被射死,前者生存几率稍微高一点,我发了狠,抬腿跨出围栏,的纵身跳下高台。
结果地上黑影一闪,我就被人带着滚了几遭,甚至来不及弄清当下情况,四周的天光就已经遮掩,接着落雨般的扑簌声。
想了片刻我恍然意识到,那是箭簇的碰撞声。
黑暗中,我环顾四周,头上遮住的是一块块铜盾牌,身边的环绕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铁壳子。
大难不死,我不由得感慨,赶紧道谢:「多谢各位兄弟救命……」
「谁和你是兄弟。」
这声音分外耳熟。
我一抬头,就看见了粱翀的下巴,和藏在盔甲里的一段脖颈,身上蹭了不少泥土。
原来现在揽住我肩膀的手臂,是这位兄弟的。
粱翀本是沿着盾牌间的缝隙,去看外面的情况,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又猝然低头。
「看什么?」
我面无表情,侧过头,同样顺着缝隙,看向外面。
攻击的箭雨变的稀落,远处的虎贲大军已经冲向高墙,北牧守军乱成一团,箭矢纷纷对准攻城的虎贲军。
粱翀松开我,抽出刀,望向前方,「一会儿去找找使臣。」
「使臣被冲散了?」我有点慌。
「没有,在北边,被人护着撤走了。」他低头睇着我,「这不是你今天的差事么?」
适才光顾着扔,倒是将这事儿忘了。
我眼见粱翀打了个呼哨,铁壳子就忽然变了阵势散开,天陡然从四面八方透进来,接着我周围的人纷纷离去,和粱翀一样,朝着城墙的方向冲了过去。
我坐在地上蒙了片刻,连忙翻身爬起来,冲着北面狂奔。
入夜,城门攻破,北牧守军溃逃。
我回来的时候才觉得身上不对,只觉得后背处隐隐作痛,以为只是跌伤,若不是老使臣发现我衣角坠血,还不知道是伤了皮肉。
我找了个背人处,艰难将伤口裹好,回来就听到了破城的消息,士兵们的眼含着喜悦,相互搂抱,我坐在老使臣身边看着,又不禁遥望着远处仅见轮廓的天门城,有些高兴不起来。
只听见老使臣在身边叹了一声。
「寸寸山河…… 寸寸血啊。」
攻城的虎贲回营后,我有些担心黄小麦和余兰惊,见两个人浑身是血,却黑能在夜里露出一口白牙嬉笑,也猜到了他们没什么大问题。
倒是第一个上去的王秦在人群里看见我,走过来。
我起初以为王秦身上的血也是别人的,直到他走过来,咬牙切齿地冲着我指着他额角的血口嚷嚷。
「扶风,你扔准一点啊,我脸先着地的!」
我看他一脸惨相,陪着笑脸,「要不,我替你裹一裹?」
王秦鼓着脸,寻地方坐着去了。
我给他裹伤口的时候同他闲聊,才知道十五骑之中剩下七位去了哪里。
他们攻城几日前,收了粱翀粱翀的令,带人从西面翻山,突袭北牧。
我恍然想起夜里看到一队冲出军营的骑军,和今日城墙上北牧士兵喊得「敌袭」。
王秦仰着头感慨,「终于要到北牧都城了,我也算建功立业,给祖上添光。」
我将他的头扶正,开始打结,「那恭喜你了。」
王秦脖子不能动,只能拿眼睛扫我一眼,有些嫉妒,又有些无奈,「你一当公主的,自然体会不到努力的快乐。」
「咱俩努力的,是两码事。」
「你努力什么了?」王秦对我的事忽然有了兴趣,回过头看我,「你能努力什么事儿呢?」
我要说我是因为想嫁人才把自己搭进来,是不是有些丢人了?
毕竟这帮人都是壮志凌云,过几重关才来的虎贲十五骑,最不济的愿望也是余兰惊那种发家致富娶妻生子,名扬十里八乡。
我这话一出口,属实有些……
犹豫间,黄小麦倒是给我解了围。
他从混沌的黑暗走来,渐渐靠近篝火,暗色的军服上镀了一层暖红,融融的火光也钻进了黄小麦的眼底。
「哎,我们喝酒呢,你们过来啊!」
黄小麦右手提着王秦,左手拎着我,连拖带扯,将我们带到篝火前。
十五骑的围坐火堆旁,黝黑的脸颊染上火光。
我在这些人脸中看见粱翀,用手肘戳了一下黄小麦,低声问:「将军怎么也在?」
「什么叫也在?」黄小麦鼓着眼睛像只青蛙,「酒就是将军给的啊,他不在谁在?」
我识趣闭嘴,却听见王秦在我耳侧悄悄说了一句:「今天的将军呐,都快赶上武神了,天门城这一战,将军也算是名将了。」
我和十五骑寒暄着落座,众人把酒言欢,气氛火热,人们开始渐渐说起平日里很少提及的故里和往事。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得头,话题一转,锋芒指向我。
有人问我:「扶风公主当的好好的,怎么来十五骑了呢?」
我放下酒碗叹气,「你们知道的,我本来是去选妃的,我没想来当十五骑。」
「那怎么来打仗了?」又有人问。
「后来不是没选上么?然后天子单独召见了我,我本以为天子看上我美丽容貌。谁知道却看上了我的力气,结果给我送到了虎贲里。」
我在人群中听见一声轻笑,目光在众人见扫过,粱翀的笑意来不及收回,仓促端起的碗,喝酒掩饰。
王秦将我的酒碗重新填满,「你在赵国招个驸马,肯定不难事,为什么会想当天子的小老婆?」我冷笑,将我在赵国的境遇说了一遍,众人听完有些感慨,质疑赵国男人是不是眼瞎。
我纠正了他们,我父王眼神好得很。
继而众人又将我父王刨除在外。
可我很清楚,这帮男人终究还是青睐于我的实力,所以认为他们眼瞎。
好兄弟黄小麦,依然替我鸣不平,「虎贲军中都是猛汉,扶风你有没有看上的?」
说着,黄小麦四下看了看,伸手揽过一边与我年纪相仿的王秦。
「这个怎么样?相貌端正,赚得又多,还是同僚,有共同话题。」
王秦身上有伤,被黄小麦揽得龇牙咧嘴,急不可耐地一把挣开对方肩膀。
余兰惊坐在斜对面,指着王秦哈哈大笑,「他家是做棺材的,你难不成让扶风一个公主当棺材铺老板娘?」
说完,余兰惊咧着大嘴,食指横扫,指向粱翀,「要找也得是将军这样的才配得……」
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是在以下犯上,一时间僵在当场,身边人眼疾手快,上去劈手给了余兰惊一个大嘴巴。
「喝了两碗黄汤就胡咧咧!」
余下众人,悄然去看粱翀脸色。
只见粱翀平静地将手中的半碗酒倒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时辰也不早了,今夜就先到这儿吧。」
众人浇灭篝火,四散而去,黄小麦和余兰惊非要睡觉前去上个茅厕,是以我只能自己回营帐。
粱翀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他的营帐也不在这个方向啊?
我停下脚步回身,「将军是找我有事?」
梁翀撇过头,看向远处月色照不到的黑暗里,「喝得头疼,想吹吹风。」
我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那…… 将军吹罢,我回去了。」
正要走,又听梁翀叫住我。
「扶风。」
「啊?」我回过头。
「待送完使臣回国,可还愿回天子城做嫔妃?」
我毫不犹豫,将脑袋摇成大风车,「不了不了。」
大概是酒劲上头,我似乎在梁翀的神态里看出了几分柔和。
梁翀接了一句:「为什么?」
「太损了。」
我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疯狂开始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太损了,拔了天子的梧桐树,在天子面前失仪,恐怕以后也没什么机会了,不如打完仗老老实实回赵国,继续当我的公主。」
半晌,梁翀没再开口,我指着长路,小心询问:「将军若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
「黄小麦说,让你在虎贲中选一个夫婿,我觉得也未尝不可,你若有相中的,我可以帮你。」
听他说完,我琢磨过来,合着他是想当一把红娘?
以前也没发现,梁翀这么好事。
我想了想,和梁翀说算了,「天下男人一个样,我却是个特别的月亮,就不惦记凡夫俗子了。」
我本自嘲,但是感觉梁翀在把它当笑话听。
他大概是吹够了风,没有继续走下去,笑着转身,渐行渐远。
等到周朝后续军队接手天门城,虎贲军再次开拔,朝北牧都城进发。
北牧皇帝如今只剩下一座都城,再打下去也改变不了亡国命运
虎贲军逼近北牧王都当天,北牧皇帝披发赤足,手托国玺,出城献降,北牧最终并入周朝版图。
到这里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王都之中休整时,梁翀派人来寻我。
我跟着士兵来到一处宅院,看样子是临时征了当公务用所,砖砌的院子是砖木搭建的二层阁楼涂了朱漆,枝干粗壮的桃树扎根屋前,正值初冬,天气干冷,桃树颜色深沉的枝干在朱墙碧瓦间伸展。
我走进园中,屋舍大门敞开,室内光线昏幽,梁翀端坐于桌案前,提笔正在书写,期间偶尔中断,探手蘸墨舔笔。
梁翀似有所感,忽然抬头,见我站在瑟瑟寒风里,手顿了一下,将笔搁在架上,扬声问:「的怎不进来?」
我这才抬步踏进去。
桌前三步,我停下脚步,平声问他:「将军找我?」
「嗯。」他没在看我,重新拿起笔,注意力又回到了纸张上,「北牧已败,通商路线已开,接下来只需要护送使臣得前去鹗闲。」
我点头,但是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平白无故找人叫我来,就是和我说废话?
桌上那张纸他似乎已经写好轻轻吹了两下,静待墨干。
梁翀将后背靠在椅子上,看着我问:「护送的人只要一部分便可,这一部分里包括我,而剩下的,班师回朝。」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你想要立刻回周,还是继续前往鹗闲。」
当然回国啊!
我毫不犹豫,冲梁翀一拜,「将军,末将想回……」
梁翀忽然打断我,「扶风,你未来可能几十年都会一直是公主,可是鹗闲,你人生中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前往。」
「可是将军,末将的性命也只有一条。」我咽了咽口水,如实相告。
「此去鹗闲不是打仗,没有那么危险。」
不知道梁翀为何这般执着,我从中找不到缘由,想了半天只能发问,「将军,为啥非要带我去鹗闲。」
我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个答案,想抬头看看梁翀在干什么,梁翀这边忽然开口。
「去鹗闲再回周朝见天子,我可以替你讨功名,你现在折返,回到赵国,未成天子妃嫔,就不怕在成为笑话?」
一番话,直接戳中我内心恐惧。
又听梁翀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好吧,相较之下,还是赵国子民的口舌更恐怖。
北牧王城之中,虎贲军一分为二,一支班师回朝,一支北上鹗闲。
已经到了三九天,北风呼啸,簌簌雪末横飞,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在马上不仅裹紧脖子上的围巾,不让寒风刮走我的体温。
这样难熬的寒冬,虎贲军中年轻力壮的青年都觉得男难忍,腿间的皮肉被冷风穿透,仿佛无数的小虫子在啃噬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