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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 12 部分
我知道。
知道没有结果,可是又总想,再试一试。
那个文件袋里的资料,我差不多用了两天时间初步了解后,就和盛川一起上了前往 K 市的飞机。
到地方后,才发现秘书只订了一间房。
进门后我反锁房门,插了房卡,忍不住调笑:
「两个人出差就定一间房,盛总这是为了节约经费?」
他松了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又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走过来吻我。
两个人踩着凌乱的步伐一路跌倒在床上。
许久许久,盛川才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为了忙里偷欢。」
到项目竞标那天,我跟在盛川身后,果然在现场看到了盛超。
竞标前在走廊碰面,盛川看着盛超,神情冷淡:「还没学乖?」
「怎么,大哥盯上这个项目,别人就连竞标的资格都没有了?」盛超嗤笑,「方案和报价各凭本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然而最后竞标结果出来,盛川以高出盛超 0.5 个点的报价,拿下了这个项目。
价值数千万的项目都没让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
事实上,重逢后,我几乎没见过盛川失态的时候。
除了……
「走吧。」
盛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他站起身后,盛超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的目光望过来,落在我身上,又惊又怒,像是不敢置信的样子。
我视若无睹,平静地跟在盛川身后走了出去。
电梯安静上行,片刻后,盛川忽然道:「盛超好像对拿下这个项目很有自信。」
「是吗。」我笑了下,「可能因为我拿给他的那份报价吧。」
「叮」地一声,电梯正好到了我们住的楼层。
进门的一瞬间,身位交错,盛川拎着我的手腕把我抵在墙上,膝盖强硬地分开双腿。
我以为他会吻我。
可是没有。
昏暗的光线里,灰尘跳舞,他一寸一寸地凑近我,目光锐利:「孟星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仰头,不肯服输地与他对视:
「大概…… 在盛总和庄小姐结婚前,给自己多捞点好处?起码保证后半生衣食无忧。」
盛川冷笑一声,忽然抽身,拿了张支票扔给我。
「你想要钱的话,自己随便填,找盛超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这个人有多危险?」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嗓音里带上了低沉的怒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觉得危险啊,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我攀着他衣襟,指尖沿锁骨轮廓一下一下地划,
「先给人希望,再亲手打碎,是件多有意思的事情啊,对不对,盛川?」
盛川的喉结蓦地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你在恨我。」
万分肯定的语气。
我没立刻应声。
想说的、想问的、想冲他歇斯底里大吼的都太多了,那股愤懑无措又委屈的情绪拧成毛糙的绳索,从我的心脏一路贯穿到指尖。
很久很久,我只吐出一个字:「是。」
「那就继续恨吧。」
盛川站直身子,掸平衣襟上的褶皱,以一种倨傲的姿态看着我:
「你大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把我当作你死去的男朋友。或者做盛超的内应,都随便。如果要离开,也不用通知我。」
说完他就转身往出走,看上去好像不想再和我共处一室了。
我把那张飘飘悠悠落在地面上的空白支票捡起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关门声传入耳中。
不是很响,却震得我指尖轻颤。
9
回到 A 市后,我默不作声地在盛世集团工作了一段时间。
盛川公事公办,没有追究我把假报价透露给盛超的事情。
甚至因为我跟着他一起去谈下了合同,周一的晨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K 市的项目一期,我将作为负责人之一参与进来。
刚进公司不足月余就肩负起这样的重任,公司里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透着恍然和轻蔑。
盛世董事会的几个股东也十分不赞成。
资历最高的方董事,会后就找到了盛川办公室:
「盛川,都是男人,我也明白你的心思。只是这样的女人,随便安排个闲职就是了,怎么能让她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呢?」
「这就不劳方叔费心了。」盛川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毕竟盛世现在掌权的人是我,您还是安安稳稳的,别插手了。」
「你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方董事一脸震怒,「养在外面的就是没家教,你别忘了自己这个执行董事的名头怎么来的,还不是——呃!」
他话没说完,神情一秒切换到惊恐。
因为盛川蓦然起身,伸手揪住他衣襟,眼神里涌现出某种锋锐的冷厉。
小臂的肌肉因为用力,呈现出更加流畅漂亮的线条,又在突出的腕骨处截住,再往上,是一只紧攥的、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
方董事额头冷汗涔涔,盛川却慢条斯理地笑道:
「方叔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盛川——不,盛总,你放开我。」
人最后几乎是狼狈地逃离后,我从旁边的隔间推门出来,笑笑地看着盛川:
「我是没想到,自己还有做红颜祸水的潜质。」
他无视了我的调笑,招手喊我过去,将项目中需要注意的点一一告知我。
转头我就找到盛超,把内容一字不差地转达过去。
他却不肯轻信,警惕地看着我:
「上次你给过来的报价和方案根本就是错的,孟星澜,你要放弃你们之间不共戴天的大仇,和程寄川搅在一起吗?」
「怎么会呢?」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敛眉轻笑,
「我承认,上次的方案是我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向盛川投诚。」
「你!」
盛超拍案而起,我在他开口前又补充道:
「不这样的话,盛川不会让我这么快接触到核心项目。既然时间不多,当然要兵行险招,起码现在盛川不仅让我当上了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我还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抬眼看着盛超:「一年前,盛川到底是怎么从你手中夺走盛家的公司的?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
盛超怔住,面上仍然维持着余怒未消的表情,眼睛里翻滚的浮夸情绪却沉寂下来,似乎在努力思考。
我想到盛川那天盛怒之下说过的话。
他说,你知不知道盛超这个人有多危险?
此刻观察,我才明白,盛川并不是在故意吓我。
盛超装出这么一副易怒又流于表面的纨绔子弟模样,恐怕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那天在车里谈的合作,他从盛川手中夺回盛家的公司,而我会得到一大笔钱,再亲眼看着我的仇人盛川身败名裂。
看上去,似乎是很公平的交易。
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盛川背后那道从蝴蝶骨一直横亘至腰间的伤疤。
我和他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早已重复过无数次,我几乎把盛川的每一寸骨骼都摸透了,却始终问不出那道伤疤的来历。
那是不是盛超的杰作?
正凝神思考间,盛超重新坐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口道:「一年前,我和盛川的父亲忽然意外去世。」
「他离世前,更属意的继承人是我。但他走后,律师拿出的遗嘱里却明明白白写着,盛世集团的所有股份和决策权通通交由盛川处理,我只有一家盛世旗下的小公司,而且账目上还要受盛川挟制。」
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盛川篡改了遗嘱?」
「不仅如此,我还怀疑我爸的死也和他有关。」
盛超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有那样的舅舅,哪怕没有血缘关系,耳濡目染下,他做出这种事也不离奇。」
他又一次,状似无意地提醒了我。
我的命运、我的悲惨身世、我在泥泞和灰烬中挣扎的童年,通通都和盛川有关。
「小时候我经常住在程家,和程淑月接触过很多次,她对我其实一直很好,没想到竟然因为是那样的缘由。」
沉默良久,我缓缓开口,「但是,在我和程寄川十六岁的时候,程淑月忽然失踪了。」
盛超蓦然一怔。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们报了警,警察说监控最后拍到她的地点是 A 市,但后来她又坐车回去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下落。」
盛超毫不犹豫地说:「那是他骗你的。」
「程淑月一直没死,只是被程寄川藏了起来。他还改了姓,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和自己那个强奸犯舅舅彻底摆脱关系。」
「孟星澜,我们不能放过他。」
离开前,他最后留下一句,「你想办法,看能不能从盛川那里找到他篡改遗嘱或者动手杀人的证据。」
「找到后呢?」
他眯了眯眼睛,脸上冷厉的神情一闪而过:
「找到后,我就有办法让他身败名裂,再无翻身的可能。」
10
盛超走后,我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回了几条信息,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天色也微微暗下来。
随手打了辆车,我拿出手机,给盛川打电话。
那边响了许多声才响起来:「孟星澜,什么事?」
「盛川,你在哪里?我有点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好像有风裹挟着雨丝的声音呼啸而过,接着是盛川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像是某种平静海面下的暗涌:「我在婚纱店。」
我蓦然怔在原地。
差点忘记了,他和庄心虹是有婚约的。
虽然还没到订婚那一步,但两边都已经心照不宣。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是吗?我想过去看看。」
「别来了,不方便。」
海面下的暗涌翻滚上来,化作疏离冰冷的情绪,将我吞没。
此时,车在市中心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路灯亮起,映衬细密雨丝。
而那丛光芒笼罩下,我恰好看到明亮的商场里,钻戒橱窗前站着的盛川。
他身边有两个手挽手的女人,一个眉眼艳丽,是庄家的独女庄心虹。
另一个我并不认识,但和庄心虹举止亲昵,大概是陪着她过来挑戒指和婚纱的闺蜜。
两个人头碰着头,弯腰在柜台前挑选着戒指。
盛川斜斜倚在旁边,目光漫不经心地四下游离,却在某个瞬间,隔着玻璃、灯光和雨幕的重重掩映,和我相对。
距离不算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我。
也许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目光的落点,司机迟疑着问我:「您要在这儿下吗?」
「不用了。」我收回目光,「继续开吧。」
车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
里面打着柔暗的暖色灯光,我进去后,才发现今天是老歌专场。
第三杯酒被端上来,灯光调暗,歌切到了下一首,是《夏夜晚风》。
「夏夜的风有你,就是我还在等待的爱。」
伍佰慵懒又温柔的声音响起来。
高中的时候,学校广播站也放过这首歌。
那时候,我们刚刚得知程阿姨失踪的消息,我带着程寄川翘了自习课,并肩走在学校里。
柳枝垂髫,程寄川走得很快,人又很高,那些枝条的末端带着叶片从他发顶拂过,像是有风吹留下的痕迹。
「川哥。」
我轻轻叫了一声,他忽然停下来,头偏过来,抵在我肩窝处。
下一秒,一滴温热的眼泪就落在了我抬起的小臂上。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他哭。
我怔怔地听了很久,直到面前光线倏然一暗,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
抬眼看去,正是盛川。
灯光渲染,他眼底的情绪像是一团雾气,却比之前的强硬冷凝温柔了许多。
我懒懒地冲他扬手:「来了?」
「是。」
「婚纱和戒指,都挑好了啊?」
「…… 是。」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我面前的杯子拿过去,一饮而尽,然后伸手抓住我:「回家吧。」
我没有动,视线失焦地看着他:「走不动路了。」
他的眼神里多了点无奈,又好像是纵容,背过身去,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吧。」盛川说。
比起七年前,他的脊背已经比少年时的单薄更厚重了几分,只有体温一如既往地灼热。
我趴上去,搂着他脖子,触到喉结,心念一动,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勾着我膝弯的手猛地一颤,接着更用力地扣紧了。
盛川咬牙切齿地叫我:「孟星澜。」
「对不起啊。」我毫无诚意地道歉,「我喝醉了嘛。」
「那就搂紧点。」
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只剩下一层氤氲的潮湿水汽。
身后渐渐远去的酒吧里,伍佰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川哥。」
我哑着嗓子,很小声地叫他。
过了好一会儿,盛川轻轻应了一声:「在这。」
「才陪未婚妻挑完戒指和婚纱,就来酒吧接情人回家,你会不会被拍下来上热搜啊?」
「那我只好弃卒保帅了。」
「真狠心啊盛总。」
我感叹,「好歹睡了这么多次,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我吗?」
走到很远的地方,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我放进去,才低声应答。
「…… 也许到那时候,是你放弃我。」
11
我没想到,我会那么快遇到庄心虹。
在咖啡店和盛超碰过面,从他那里看过新的资料后,我一转头就撞上了庄心虹,和那天陪她一起挑戒指的陌生女人。
她望着我,怔了怔,目光忽然落在远处的门口:「那个是…… 盛超?」
我没说话。
她又笑盈盈地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我点点头,然后平静地看着她,等着下一句台词。
她却什么也没说,反而更用力地挽紧身边人的臂弯,空着的那只手冲我挥了挥:「那我就先走啦!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本以为这句话只是客套。
然而第二周,公司宣布架构调整,将由合作方庄氏集团派来新的负责人共同参与项目时,我才明白庄心虹为什么会那么说。
一时间,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古怪。
想想也是,在他们眼中,我本就是靠着和盛川的暧昧关系才趁机上位。
而如今正主来了,我也该功成身退才对。
下班后我习惯性地在车里等盛川,他拉开车门坐进来,跟着飘过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我握紧方向盘,勾了勾唇角:「我今天见到庄小姐了。」
「我知道。」
他揉着额角,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接下来她会和你一起负责项目的对接工作。」
我诧异地看着他,忍不住道:
「盛总可真是个大气的人,把我这见不得人的和你的未婚妻安排在一起工作,你是真不怕庄家生气啊。」
他冷然的目光瞟过来,眉尖微挑:「那我直接让你退出项目,全权交由庄心虹负责?」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令人一时猜不透究竟是不是玩笑。
然而没过多久,因为没检查出数据 bug 导致项目延期,盛川郑重其事地在晨会上批评了我。
「毕竟她之前没有在这个行业的工作经验,有疏漏也是难免的。」
他摩挲着手里的钢笔,语气平淡,
「既然如此,之后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还是庄心虹,孟星澜就作为助理从旁辅助吧。」
显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名正言顺地,把我踢出了这个项目。
下班回去的路上,我和盛川一路无话。
停好车,我正要熄了火下去,他却先一步松开安全带,撑着座椅边缘凑过来,在车灯光芒下打量我的量:「你在生气吗?」
「怎么敢。」我笑了一下,「庄心虹把那天我和盛超见面的事情告诉你了?」
盛川也笑:「这件事,我还需要她告诉我吗?」
停顿了一下,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你就这么恨我。」
眼神于光束中交错,在某个瞬间,我仿佛窥见了他眼底无数潜滋暗长的负面情绪。
好像也一下子被拽回到高中那年,黄昏的柳树下,悲伤和愤怒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填满了。
可那时的我们都还太弱小,光是与生俱来的命运,就足够折磨我们至颠沛流离。
以至于突如其来的意外,可以摧毁一切,包括年少时义无反顾又单纯热烈的心动。
我闭上眼睛,把眼泪吞回去,然后吻住他。
「我不恨你。我是爱你,程寄川。」
终于说出口了。
不曾被岁月侵蚀的、我隐秘又炽热的心意。
牢牢捉住我胳膊的掌心用力又滚烫,接着车门打开,微凉的夜风灌进来,他抱着我,大步走回家。
浴室明亮的灯光照下来,热雾腾起,模糊了镜子,和我蓦然收紧的手指。
那是人与人之间最亲密、最炽热、最无所顾忌的抵死缠绵,神魂激荡,宛若浪潮。
然而我的心,却万分冷静。
好像刚才那一句剖白,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和激情。
指尖落在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我平息着急促的呼吸,问:「这是怎么来的?」
「一年前,被绑架过一次。」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那个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的人,并不是他。
「是盛超干的?」
盛川没回答我,他直起身,抖出一支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然后凑过来,恶狠狠地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