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言惑色
我是惹人嫌的寡妇,半夜想去引诱张御史,却被太子殿下拦下,他俯身在我耳边低喃:「姑姑,是我不够好吗?」 好……就是太磨人了。 1 「殿下,这是让哪儿的野狸挠了?」有人调笑。行野抚上颈上刺目红痕,唇边漾出梨涡,凝望向角落深处的我:「是姑姑……」席面瞬间凝滞。 有人惊恐中失手打翻了琉璃杯。 我望向行野,他亦含笑睨着我。 想玩
第 2 / 7 部分
「我请姑姑与我们一同夜游朱雀桥。
他盯着我,很淡地轻笑了声,「姑姑,赏脸吗?」
再望向温明珠,她一脸烦郁盯着我,生怕我答应。
哦,能给温明珠添堵,有一分,算一分。
我笑起来,温温柔柔,善解人意。
「自然是好啊,就是不知道,明珠会不会介意,姑姑打扰了你们?」
温明珠咬牙切齿:「不……不会介意的。」
看把她气得,袖子底下的小手握成小拳头,抖着。
真有意思……
可惜,我们的明珠姑娘,在太子面前,可是天真烂漫的好姑娘呢。
自然是大方明事理。
只能把这点委屈咽回去了。
原来明目张胆地当一个坏姑娘,虽说没人爱,可欺负人还是相当愉悦的。
15
暮色消融在无尽灯火中,沿岸秾艳红荷一路腾腾烧将下去。
灯影交错,人声鼎沸。
「太子哥哥,哪个面具好看?」
少女朱红榴裙飘漾,似晚霞翻飞。
「小白兔,适合你。」他温声哄她。
呵。天真无邪的小白兔,我忍不住轻笑。
站在温明珠身旁的男人望向我,目光被昏暗柔和的光染得温柔。
「姑姑也来选一个?」
温明珠上扬的唇角顷刻凝滞。
我上前去故意挤进他和温明珠中间。
挨得近了,就会不小心蹭到男人的手臂,带着上升,微燃的温度。
我眨眨眼,拿起最近的一个白兔面具,轻轻罩在脸上,仰起脸,问那个男人:
「殿下,小白兔适合我吗?」
面具藏住人的一切。
我肆无忌惮将目光游离在他脸上。
「争宠」大约就是这样。
他低着眼眸与我对视,声线低懒:「不适合。」
面具下的笑容有些褪色。
是啊……不适合。
我这宠争得还挺失败……
只有温明珠配得上沧海明珠。
只有温明珠是天真无害的白兔。
我摘下面罩,放回原位,笑盈盈凝视着他:「那什么适合我?」
他挑中一个红色狐狸面,半罩住我的脸,轻笑着,眉眼浸润在光里。
「姑姑适合这个。」
狐狸……狐狸精……
一肚子坏水。
狡猾。工于心计。谁会喜欢狐狸啊?
又有哪个姑娘喜欢当狐狸啊?
身后的温明珠笑得有些得意。
我扯下狐狸面,冷笑。
「不如我也替殿下选一个?」
「求之不得。」
我拾起一个恶犬面具,掼在他手上。
「这个最适合殿下。」
狗男人。
他勾唇,目光浅动,凝着我,眼尾也愉悦地微扬,并不生气。
温明珠推开我,挤到他面前,拿起一个灰兔面具亲昵地罩到他脸上。
「太子哥哥跟我戴一对,好吗?」
我笑了笑,抱着胳膊出言冷讽:
「我看好啊……兔子夫妇,天造地设…..」
与他们同游真是愚蠢的决定。
给温明珠添堵?恐怕是给我自己添堵。
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在又如何,不过是为你侬我侬的恋人助兴。
「姑姑。」灰兔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我弯了弯唇:「狐狸姑姑跟你们兔子夫妇不是一路的,先走了……」
16
刚下了桥,就遇上熟人。
「温姑娘……」
张延,张御史。
他清隽的脸上染着几分微红。
我打量他身上正红官服,难怪都说人靠衣装。
四年前的他,一身补丁,穷困潦倒。
四年后的他,华服玉冠,仪态翩翩。
我资助过许多穷困潦倒有才华的书生,张延是其中一位。
哦,我为什么有钱……
四年前,行野履约,对温家人说我救了落水的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赏了我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产业若干。
我抚了抚身上的微褶,对他轻笑。
「张御史,也来看烟火。」
他提着昏红的灯笼,不远不近跟在我身侧,犹豫片刻,方缓声道:
「温姑娘,夏至夜那晚你没来,我担心你出什么事……」
川流不息,人来人往。
胭脂红的光融在青石板上,冷的青与暖的红,在夜里撞出一种奇异的冶美。
回忆了下,那天情蛊发作。
恰好张延来找我,他查到温长荣(温明珠的父亲)占民良田,纵奴杀人的证据。
他说着正事,我鬼使神差问他,「你可有婚配?」
他错神片刻,答我:「未曾有。」
离了行野真的不行吗?
我在那刻,说:「张延,如果我说想同你……」
我丢下杯往外走。
「你考虑下,如果愿意今夜香暖阁见。」
张延呆住了。
那夜……如果行野没来,我会不会扔下手中的匕首去香暖阁。
我不知道……
想起方才那个狐狸面具,狐狸精……也没冤枉我。
张延说他去了。
我停住脚步,转过脸望他。
「张御史去了?」
夏夜总是很热,张延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嗫嚅道:「温姑娘……我,我愿意的……」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微弱,几乎听不见。
他说他愿意的。
一分动容。
可惜,张延他这样的人与我不是一路人。
虽都是泥泞中爬起来的人,可不一样。
他凭真才实学。
而我莲夭靠一张脸,一副身子。
我笑了笑,打算跟张延解释下,别当真了。
话还没说出口。
一道带着千钧压制力量的声音,忽然从头顶响起。
「姑姑,明珠找你。」
男人就站在我身后,很近,若即若离地抵着我的脊背。
陡然升起一阵炙热的感觉,没缘由地。
行野什么时候来的。
张延忙行礼问候。
身后的男人很淡地应了,声音又压下来。
「姑姑玩够了吗?可以跟我一起回去了吗?」
我沉默着……
可他炙热的指尖似乎无意掠过我的薄衫,有些痒,差点失态……
在这拥挤的人流中,人与人挨得很紧,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脸上开始灼烫。
「够了。走吧。」
卑鄙,狗男人。
我望向张延。
「张御史,下次再谈吧。」
张延的神色显出几分落寞。
我听见行野薄凉的笑声……
他领着我走向桥下浓雾掩映的迷林去……
那里停了诸多华贵鸾车……
昏暗角落。
脸上忽然落下来个东西。
「行野……」我忍着气,捏着那红面狐狸面具想扯掉。
「难道姑姑想让人看着我领你钻进马车,半晌不出来吗?」
他轻飘飘笑着。
「你……」
我抬起头,看见他慢悠悠地把那个獠牙张扬的恶犬面具罩到脸上。
一时语塞。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十指嵌入。
「恶犬与狡狐,很般配,不是吗?」
17
不知烟火已经是第几轮了。
欢呼震天的喧声似涌上天的孔明灯,不断积攒,往上腾升。
而在这闷热的车内,细碎声如溪流入海,淹没无声……
「夭夭,他一个文弱书生能比我好吗?」
相嵌十指,抵在车壁上。
「我的殿下,人不可貌相啊……就像殿下,人前光风霁月,人后却这副模样……」
男人英俊的脸在昏暗中染上薄弱的,幽僻的残光,唇角的波痕荡漾。
「呵……这副模样?夭夭有时候不也很喜欢?」
我撑着车壁,直起身子,寒笑: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只喜欢你?
「可能试过旁人,发现更好的……我又不是非殿下不可。」
他的眉眼积涌上阴郁暗霾,眼底那点笑意晕成暗涌漩涡。
「好啊,温蓝玉,你试试。」
咬牙切齿。
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喊。
可惜我不是「温蓝玉」,对我生气又有什么用。
「殿下,这是在要求我对你忠贞吗?」
「孤以为这是默契。」
呵……
「殿下,真是……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啊。
「下个月殿下就喜迎佳妇,现下同我讲默契?
「这样的默契,是对我单方面的限制对吗?」
一时烟火暂歇,车内无光火映衬,只得昏暗。
看不清他的神色。
「夭夭真是牙尖嘴利,厉害得很。」
避而不谈,呵。
我耸耸肩,以笑掩褪色的妆容。「彼此彼此。」
「夭夭,真不知道是你中了蛊,还是孤。」
我忍不住笑。
「殿下一向清醒睿智,怎会中蛊?
「尊贵与低贱,挚爱与玩物,什么东西该配什么人。
「殿下分得一清二楚,不是么?」
他盯着我,确认:「夭夭,你在生气。」
亏得他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在生气。
沧海明珠,狐狸面具,一件件,确认自己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竟然为这种事情生气?
太可笑了。
我堆积上笑容,慢慢抚平他前襟的褶纹,反问他:
「殿下以为,我会生气吗?为了殿下生气?怎么可能?」
用绝对冷静、清醒的理智,镇压住原不该有的矫揉造作的情绪。
他沉默地凝视着我。
浮空烟火,又开始热烈绽放了。
浮华盛世,绚烂烟火,不属于「莲夭」。
只有这黑暗的狭窄一角,任由我兴风作浪。
生于腐泥,匿于幽秘。
在那震耳的爆声中。
他忽然吻了吻我眉间的花钿,俯在我耳边说。
「夭夭,别闹了,嫁我吧。
「拜天地,订盟约,不再猜忌。」
那浓密柔软的长睫扫过我的耳颈,有些微颤。
这次的烟火很久,很久……
帘上五彩光影不断变幻。
呼吸有些乱,心跳也失控。
我翻过身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半笑着: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太子妃?」
我深深望住他黑亮眼眸。
他喉结微动:「夭夭,先做良娣。」
烟花再次谢下,枯萎。
笑同冷下去的烟火一同黯淡。
他给的诱惑不足够打动我。
太子殿下以为,我拿得出什么信任,勇气去签与他的那份盟约?
听起来很真诚。
可他要我孤注一掷,把一切赌注押在他身上。
而我对他的一切谋划一无所知。
赌对了,是,他可以将我拉上悬崖。
赌错了,呵,将我拉上悬崖的人可以转身将我再次推下深渊。
亲者尚且相仇。
我不信他,我只信我自己。
「殿下,算了吧。
「我们到此为止。」
沉寂良久。
「夭夭,这是你想要的?」他的声音沉在黑暗中。
「是。殿下,我不再需要你。」
他的笑声,似雾轻渺。
「开端就是一场买卖,现下你说要终止,孤也无话可说。」
唇上还有残余的温度。
太子殿下答应得倒是轻巧。
轻巧得,显得他方才说的「拜天地,订盟约,不再猜忌」是谎言。
很好。太子殿下有风度,矜傲。
秉持公平,自愿原则,不强买强卖。
某种程度上讲,他还真是不错的拍档。
「这四年承蒙殿下关照。」
真心诚意的。
与他交易收获颇丰,我获得财富和快活。
「不必了,各取所需罢了。」
我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揉皱的裙裳,捡起面具准备下车。
他却背过身,拿了个锦盒递到我手上。
「温蓝玉。
「戴上这个能解蛊,不会缩短寿命。」他的声音,平静无澜。
拨锁扣,揭开。
凝烟笼雾的,「蓝田烟玉」,光泽暗浮。
北域两样绝世珍宝。
「蓝田烟玉」排行第一,「沧海明珠」居后。
「沧海明珠」可以解蛊,会缩短寿元,而「蓝田烟玉」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可「蓝田烟玉」这样的珍宝作为战利品是要收入宫库的。
所以我没跟行野要。
我要了沧海明珠。
默了片刻。
我重新解下鬓发上的钗环,「殿下,最后一次买卖。」
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扼杀在利益交换中。
他捏住我的下颌,眸色渐浓。
「还以为能骗你留下呢。」
似真似假。
「夭夭,喊我一声砚之吧。很久没听过了。」
「嗯……砚之……」
大幅水红翻花裙摆铺散蔓延开,如夏刹那惊月的红荷。
18
「我送给太子哥哥的香囊怎么会在这儿?」
熟悉清脆的少女声。温明珠同她的婢女说着话。
「大约是人太多,挤着挤着就掉了。」
隔着一堵车壁。
「怕什么?」
身上的男人眼尾那抹红妖冶,唇角微撩,那璀璨小梨涡逞坏,无声地问。
我后悔了。
应该拿了他的蓝田烟玉转身就走。
方才为何鬼迷心窍。
风也与我作对。
轻拂起窗帘一角,温明珠那金光明灿的羽簪在昏暗的光里掠过。只要她一回头,就会与我对视。
我紧紧捞住行野的手臂。
他不慌不忙……
我低下头躲到窗底下,在他耳边低声:「砚之,不,要,说,话。」
不知是谁在这暗林旁又点上连绵灯火。
胭脂红的火光透过帘映入,渐明亮。
怕他乱来,我紧紧拥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很难得他配合,也伸手环抱住我。
鼻息很轻,很近。
心跳很重,很快。
我闻见他身上的香气,带点酣甜的奶香……
这样软甜的香气,这样的人,真是……不般配。
隔了一会儿,没再听见温明珠的声音。
大约是烟火停了,夜深了,桥上的看客渐渐下桥,往这暗林来寻车返家。
周遭喧哗起来。
有人驭马,几声嘶鸣,女子谈笑,钗环击撞,夫妇相携,喁喁低语,老少结伴,欢声笑语。
不知是因为拥抱得太紧还是夜深露重,恍惚生出一种错觉。
我同他像是游离在繁华浮世外的一对孤魂野鬼,相依为命。
这种错觉停留了很短暂的片刻。
「小姐,这辆车好像是殿下的……」
「太子哥哥?」温明珠试探地朝车的方向叫了几声。
我盯着行野,生怕他答应。
他含笑望着我,无言,不过是将箍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
车外的脚步声,仍渐渐逼近。
呼吸凝滞。
我背对着车门。
咚,咚,咚……
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有轻风从门帘钻入。
女子绣鞋踩上车板,帘子被撩动……一泼细碎的光抖落进来,照亮另一角落。
只要帘子再往上打,车里的情景就会一览无余。
我紧紧按着行野的手臂,凝望着他。
他按住我的后脑勺深吻下来,带着毁灭的肆意。
「明珠姑娘寻太子殿下吗?」
一道浑厚的男声骤然出现,将缓缓升起的帘幕刹住。
「周辰?你在这儿,殿下呢?」
原来是行野的贴身暗卫周辰。
「明珠姑娘,殿下在前方等你。」
那纤纤素手松开。帘子落下。
温明珠跟着周辰走了。
「在你这儿,孤就这么见不得人吗?」他幽幽叹了声。
我捡起零落在地上的簪花,笑盈盈提醒他:
「殿下往后不必受这种委屈了。」
这是最后一次买卖。
奇怪,左耳的坠子怎么都找不着。
「殿下,见到我的耳坠子了吗?」
「没有。」
19
绿树阴浓,高蝉咽鸣,熏风入弦。
恍惚间水晶帘动。
睡得正迷,我低唤:「玲珑?」
屋内的野猫忽然低吼一声。
「畜生。」粗狂的呼痛声,暴斥声。
野猫发出凄厉叫声。
遮在脸上的团扇,一时未防惊落在地。
我扯过外衣披上,坐起来望向来人。
一脸横肉,满脸络腮。
窄小的三角眼流露着垂涎欲滴的精光。
曹莽。嫂嫂的娘家兄弟,从南郡赶来参加温明珠与太子的婚礼,近日住在温府。
此人贪色纵欲,以虐女为乐,死在他手下的女人多不胜数。
就算他虐杀成性,因有个掌兵权的爹,还依傍着亲家温府,杀人向来不必偿命。
弱者的哭声终究会被淹没在海浪深处。
而今日,曹莽进来我的西风苑,丫鬟一个都不在,如入无人之境。
看来温家人又嫌日子太平静了。
受伤的野猫腾地扑到我怀里,低低呜咽。
我握着它的爪子,渗了血,还没人这样对待过这小东西。
我抚了抚它的头,抬眸望着水晶帘前披着人皮的禽兽,款款笑着。
「曹家哥哥,找我何事?」
曹莽一步步逼近床前。
「蓝玉妹妹一人在屋里,不闷得慌?曹哥哥来陪你聊聊天,解解闷。」
怀里的野猫冲着曹莽发出一阵阵咆哮声,低沉,慑人得很。
「哦,曹哥哥真是体贴……可这孤男寡女,恐怕不好吧……」
我抱着猫转身,趿鞋走到梳妆镜前。
铜镜中渐渐呈现那张扭曲的恶鬼脸,他张嘴笑,参差不齐的牙齿像嶙峋怪石。
「蓝玉妹妹,不独处一室,曹哥哥如何帮你?」
他猛地扑上来。
「嗷呜……」怀里的野猫咆哮,蹿上去死死咬住他手臂。
我抽出锋利的剪子,转过身朝他的咽喉刺过去。
他抬手挡,血溅到脸上,腥臭肮脏。
可惜只刺穿他的手心。
「孽畜,贱货。」
他发狠,甩掉野猫,一巴掌迎面劈过来。
哦,忘了,他也是跟着他爹在军营里训练过的。
力量悬殊,我根本杀不了他。
耳中鸣响,嘴里腥味漫出来。
「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又狠狠扇了几巴掌过来。
他的眼里闪烁更兴奋的光。
我舔了舔唇,吐掉血沫,勾唇望着他。
「曹莽,你想让温府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办丧事吗?」
我将一支尖锐的簪子抵到自己的喉间。
他还处于亢奋状态,脸上横肉碾着青筋,交错纵横,一鼓一跳,凶相万分。
他狂笑道:「温蓝玉,你吓唬谁呢?」
「我吓你啊。」
手上稍一用力,利器刺破血肉,血一下子滴淌出来。
他往后退,看着我,终于露出惊慌的神色。
「疯子……」
我盯着他,笑得愈发妖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