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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 13 部分
言毕,竟真的正儿八经准备开始给我画符。
我赶紧一把扯过空白的符纸。
「别闹。都说了伤害这么大!林戈给我的时候,我是不知道,否则我也不会要的。这么邪门的玩意儿,我还是收好不要用比较好。」
「嗯。不到紧急时刻最好不要用它。」舒言是这么叮嘱我的。
那么现在就是这个紧急时刻了。我摩挲着掌心的黄符,犹豫了一会,擦燃了手中的打火机。
黄符顷刻之间化为一小堆灰烬,而那堆灰烬神奇地开始自动组合。我仔细辨认着它的走动,最后看出了它们拼成了三个小小的汉字,「化工厂」。
又是化工厂!一年前那宗案子发生地。果然和林戈脱不了关系?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抹掉桌上的灰烬将它们收入随身的小口袋中,赶去了化工厂。
自从发生一年前那桩至今未破的悬案后,这个工厂更加荒凉,连流浪汉都不敢再留在此处。
的士师傅只肯将我放在工业区的入口处,让我自己走进去。毕竟像那样的地方,不想去招晦气也是可以谅解的。
我只有一路小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化工厂的大门。
推开已经铁锈斑斑的大门,光线跟在我身后泻了进来。一个人形悬在厂房的正中央。
「舒言!」我听见自己喉头艰难地挤出这两个破碎的音节。
舒言的双手被铁链束着,整个人悬挂在工厂的房梁上。他的脚下是一小摊已经凝固的血迹。身上的白衬衣灰一片红一片,十分狼狈。
本来耷拉着头的舒言听到我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看到是我时,他的脸上浮现出慌乱的表情。
我看到门口的角落有几个以前工厂遗留下来的大塑料桶,赶紧跑过去搬来踏脚,「舒言,再坚持一会!我马上放你下来!」
舒言使劲摇了摇头,身上的铁链被晃得哗哗响,「快走!」
他的声音嘶哑,眼神拼命朝另一个方向望。
我已经爬到和舒言齐平的高度,踮起脚尖去够绑住他手腕的铁链。看到他被铁链已经勒得瘀青的手腕,我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双手,是弹过钢琴的,是打过篮球的,是写过情书给我的。怎么能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心中越是着急就越是解不开,缠绕着的铁链像被打住死结。
「小弋,别管我。快跑!」舒言仿佛很着急,一个劲赶我走。
「要跑去哪呢?」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林戈逆着光缓缓朝我走来!一年未见,他又长高了不少,已出落成大人的模样,但他的眼神一片死寂,如行尸走肉一般。
林戈突然抬头望了一眼舒言,他手上怎么都解不开的铁链突然应声而断,舒言跌到地上扬起灰尘,吓了我一大跳。
我赶忙去扶住舒言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
「林戈!你在搞什么鬼!」
「他已经不是林戈了……」舒言俯在我耳边说道。
我心里一惊,再度打量一身肃杀的林戈。领悟过来,他被那个小鬼附身了。
「杀了她。」林戈这句话是朝着舒言说的,面上带着嗜血的兴奋。
虽然明知这不是林戈说的话,可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吐出这样残忍的话,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舒言默默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与他对峙着。
「离开林戈的身体,我们公平对战一场。」
我曾听闻过舒言小时候的赫赫战绩,抓鬼屠魔该是他的强项,不知是不是顾及林戈的身份,让他束手束脚才会被抓到这来。
「你们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我让你们自己选。」这个声音嘶哑难闻,根本不是林戈的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我曾看过一个寓言,公主和王子不小心闯入了一个恶魔的古堡。恶魔说,「你们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锤子剪刀布,输了那个就要做我的晚餐。」
王子和公主商量要同生共死,待会一起出锤子。
但是最后公主死了。因为最后他们都没按约定地出锤子。王子出了剪刀,公主出了布。
大家纷纷谴责公主的薄情,最后死于自己的自私。
可是我却觉得,也许公主就是料到王子会出剪刀才出了布。
爱是基于了解的牺牲。我更愿意相信爱情的美好面。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要做公主的选择题,给我出题的人竟然是我的弟弟。
我无言地上前一步,握住舒言的手直视着林戈的眼睛,就算我是个废柴,但我骨子里流的是驱鬼人的血。就算流干身体里每一滴血,我也要和他战到最后一秒。
我不会做那个站在王子身后的小公主。
「不选吗?」林戈冷笑一声,「愚蠢的人类,那就让我来替你们选吧!」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音,他就以肉眼不及的速度朝我扑上来。
舒言同样飞速挡在我面前,小鬼尖利的爪子深深插进舒言的肩膀。
「唔。」舒言喉头闷哼一声,口中念出一串梵文。一道金光将林戈弹开,落于一片灰尘之中。
没有给舒言喘息的机会,林戈已经再一次瞬移到了他眼前,似要生吞了他。
我情急之下掏出口袋里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朝着林戈后背捅下。
林戈头猛得向后一仰,痛呼出声。眼中红光更甚。他一把拔出后背上的军刀,放在舌尖舔了一圈,很享受的样子。
「美味的至阴血啊……」
之前军刀插得太用力,我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林戈像嗅到猎物血腥味的野兽,吸了吸鼻子。眼中贪婪之色更盛,「你居然是至阳血?天助我也……」
至阴至阳之血对于这个恶鬼是大补的灵药,他丢开舒言,朝我扑来。
我起势捏诀,结印的手势还没做完就被林戈扬起的手甩到工厂大门上,门边的塑料大桶乒乒乓乓散落一地。我喉头腥甜,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舒言艰难地撑起身体,向林戈掷出五枚封魔针。
可只有三枚埋入林戈身体,另外两枚射入了旁边的木桶。
林戈身形一滞,动作缓慢了一些,但嗜血的本能让他没有停下脚步。
工厂的铁门被林戈关上,我退无可退地贴着门边。口中默念小时候父亲教我的驱鬼咒。
可那些对付小鬼的咒语对这个大恶鬼完全没用,他狞笑着压在我身上。
「林戈!不要!」我本能地尖叫。
林戈动作顿住,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疑惑的神情。随即又像自言自语一样,面部扭曲地吼了一句:「林戈!你不要再挣扎了!你信不信我吞了你!」
随即林戈再次发狂地压下来,对我露出血红的撩牙。
他十指尖利的指甲无意间挑破我系在腰上的小口袋。口袋中装着的分魂符的灰烬尽数撒在林戈身上。
「啊!」林戈凄厉的惨叫就快穿破我的耳膜。他在地上翻滚着,很痛苦的样子。
林戈大概也没想过他焚烧一魂来保护我,最后伤到的是自己。
我顾不上他,赶紧爬起身远离他。
我跑到舒言身边,扶起舒言,按住他肩口的伤口,「趁现在,我们快走!」
我扶着舒言的腰身,快速往门口移动。
舒言一挥手,紧闭着的铁门吱呀张开一个口子。
林戈还躺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已渐渐不再挣扎,没了声息。
我们经过他身边时,林戈突然抬起头,眼神依旧血红,但带着一丝清明。他努力向我伸出一只手,拉住我的裤脚。
「姐,我好难受…… 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
那是他唯一一次叫我姐,可当时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只有他尖利的十指和血红的撩牙。
我不知道我三番五次救回家的到底是我弟弟还是个怪物。
一咬牙,我还是搀着受伤的舒言走出了化工厂。身后的铁门重重地关上。
黑暗中只剩下一声绝望的「姐!」
舒言的伤不方便去医院,我打了舒妈妈的电话。没过多久,舒妈妈的车就停在了工业区门口。
车上的气氛很凝重,舒言伤重,闭着眼躺在我的腿上陷入昏迷。
舒妈妈在前面一言不发地开车,我感觉到舒妈妈有很多话想问,但碍于良好的家教,几次欲言又止,没有开口。
我反复思量先道了声歉:「阿姨,对不起!是我管教不周,才让弟弟闯下大祸。」
「你弟弟?」舒妈妈眉毛微皱,等待我的下文。
「嗯。弄伤舒言的是我弟弟,林戈。」我正待继续解释,车子猛地急刹,差点把舒言甩下去。我紧抓住他的肩胛才将他抱稳。
「呃。」舒言被我抓到伤口,微微呻吟了一声。
「对不起!」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我和舒妈妈面面相觑。
「刚刚有只狗突然穿过去。」舒妈妈指着前面,面色有些不自然。她缓了缓神,继续开动车,接回我刚刚的话头。
「你是那个…… 林家人?」
「嗯。」我有些不太好意思,虽然林家在驱鬼一族很有名。我们一家三口却实在平平,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个普通人,所以从不敢在外顶着林家的名头。
「我知道林戈,他的父母都是英雄。」舒妈妈的面上露出一种回忆的神色,「他刚出世那一会,我还抱过他呢!」
我没想到林戈和舒家还有过这段渊源,不过想想叔叔阿姨的赫赫战功,他们和舒言父母惺惺相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自从他父母出事后,他就下落不明。我们一直想找到他,原来是被你们家领养了。」
「嗯,家族嘱咐我们不要声张林戈的下落,怕那些恶灵又缠上他。」
「那这回小言的事和林戈有什么关系?」舒妈妈担忧地望了一眼舒言。
「林戈他…… 养了一只很厉害的小鬼,这回应该是被反噬才伤了舒言。具体怎么回事要等舒言清醒过来才能知道。」
「那林戈呢?」
我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不愿意去想倒下的林戈,「他也受伤了,现在还在化工厂。」
舒妈妈没再说什么,一路加油回了家。
舒爸爸没有在家,据阿姨说他因为工作关系常年没有在家。我当然知道她指的工作是什么,舒父也算得上是同林戈父母齐名的驱鬼人。
想想自己这些年想尽办法摆脱身份,最终转了一大圈,无论如何还是摆不开这些人这些事。
对于舒言的伤势,舒妈妈倒是很淡定。也许是已经习以为常。
她拿出伤药和包扎纱布,为舒言清理了伤口。折腾一晚上后,舒言还有些低烧,沉沉睡了过去。
我和舒妈妈守在床头相对无言。
良久,舒妈妈先开了口:「不然今天睡在这里?我去旁边收拾个客房。」
「不了。我在外面一整天,再不回去爸妈也该着急了。」
舒妈妈客气地将我送出家门,临走前还嘱咐我:「有机会请父母一块来吃个饭。」
我意外她似乎并不介怀林戈伤害舒言的事,同时也松了口气。
坐上的士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
我想了想说:「化工厂。」
司机有些惊讶。「小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我去找我弟弟。」我望向窗外,想到我离开时他的处境,有些心焦。
司机大叔耸耸肩,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你们这些小孩子就喜欢去玩些什么探险鬼屋的游戏。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
我看着他的副驾驶位上,坐着的那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黄色裙子女人也看着我笑了笑。
司机大叔人很好。担心我不安全,将我送到了化工厂门口,还给我留了个电话,「待会玩完回家拦不到车的时候,就打我电话吧!我今晚值晚班。」
我下车后走了几步又折返回车旁,敲了敲他的车窗户。大叔疑惑地将车窗摇了下来。
「大叔,您妻子要我告诉您。她不怪你,好好培养小勇。她会一直守护着你们。」
大叔整个人都像被点了定身咒,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那个女鬼要我转达的话已经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大叔多半会把我当成疯子,不过我也无所谓。这辈子大概也只会见这一面。
化工厂里一片漆黑,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四处察看,「林戈!林戈?」
四面除了我的回音,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想他已经走了。每次好像都是这样,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身边。
我悻悻地朝门口走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到地上。
我用手机照向地面,发现门口有一摊不小的血渍,黏稠温热。
这是林戈刚刚倒下的地方。
分魂符不会造成外伤,我们走后他遭遇了什么?
我开始后悔当时没有带走他,那一刻恐惧战胜了我对他的怜惜。可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啊!
我浑浑噩噩回了家,一晚上没有入眠。
第二天,舒言醒过来后给我打电话,我第一时间赶去他家。
这回夏至也在,我一进房门就听见夏至在迫不及待地追问哥哥关于林戈的下落,舒言看了夏至一眼没有说话。
舒妈妈招待了我们几杯果汁就把空间留给我们三个自己说话。
一直等舒妈妈走远后,舒言才开口问我找到林戈了吗?他知道我一定会回头去管林戈。
「没有。昨晚等我回到化工厂的时候,林戈已经不在了。」
舒言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就麻烦了……」
「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戈为什么会袭击你?」我坐到床头,牵过舒言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想起昨天的事仍然心有余悸。
「从你家出来后,我撞见林戈在勾一个女孩的魂。我过去阻止,和林戈缠斗起来。没想到被那个女孩背后偷袭,醒来后就在化工厂了。」
「他想干什么?故意演出戏引你上钩?」
舒言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我感觉他想说什么,却最终吞了回去,给了个台面上的理由,「也许是知道我在查勾魂的事,所以先下手为强吧。」
「他是不是被小鬼反噬才……」夏至急于为林戈开脱。
「反噬是不可逆的过程,他找我的时候还没有被反噬。」
「那为什么……」我想到他赤眼尖爪的样子,突然醒悟过来,「是分魂符。」
「你烧了那个分魂符?这就对了……」舒言同我说起我到之前发生的事,「在你来化工厂之前没多久,林戈突然头痛欲裂,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想是因为你焚烧了分魂符,他感受到了同等的痛苦。此时他的意志力非常薄弱,阴差阳错之间被那个小鬼真的反噬了。」
「竟是我害他被小鬼反噬的。」想到他最后的样子,我满心愧疚。
舒言搂住我,好言安慰,「这不怪你。如果不是你焚烧分魂符及时赶到,林戈正准备勾走我的魂。」
「不可能!林戈不是这种人!」说这话的是夏至。
我没有接话,其实我现在已不能分得清楚林戈究竟是哪种人?
「他是因为父母被杀才炼小鬼,就是希望凭自己的能力除掉那些恶灵为父母报仇。他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夏至口中林戈的苦衷,我先前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才对他养小鬼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也不知道这样的纵容是不是害了他。
「夏至,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现在就是在伤害无辜。他这样和那些恶灵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懂你们这些大道理。反正我信林戈!他就算杀人放火我也喜欢他!」夏至觉得和我们无话可说,先一步冲走。
小女孩的爱就是不问对错,你杀人我帮你放火的盲目。伟大又愚蠢……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年前小小的林戈表情别扭地穿着我给他买的粉色套头衫,毛茸茸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一点点金色碎光的样子。
我总觉得那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如果叔叔阿姨还在,他也该是个站在阳光里的大男孩。
而我现在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黑暗,却无力阻止。
舒言说服舒妈妈答应我压下林戈绑架他的事,我知道舒言是不想让我为难,我真的非常感激他。
不管林戈究竟是不是个好人,我都不想看着他出事。
比起我的平静,夏至则显得疯狂得多。她甚至辍学到处寻找林戈。任舒言的姑姑如何劝说都没有用。
刚开始夏至虽然四处寻找林戈,但还是会回家。林戈出事后,她一直住在舒言家里。
后来,她开始三五不时地离家几天不归。等舒言姑姑察觉的时候,夏至已经彻底失去了踪影。
她的爸妈急疯了头,遍寻不到后将气全撒在了林戈头上。
碍于舒言父母的面子,他姑姑不好说我什么。但总是阴阳怪气地在我面前说,「你们家养了个好弟弟,小小年纪就魅力无穷,拐得人家女儿都没了影子。」
我着实觉得姑姑这个气撒得没道理。
林戈从来没有拐带引诱过夏至。夏至完全是出于担心和对他的感情才离家出走。
这你情我愿的事在她口中倒成了林戈一个人的错,确实说不过去。但终归林戈是做了许多错事。我也不好反驳什么。
让我不能忍的是,姑姑将林戈之前对舒言做的事告到了驱鬼工会去。
之前舒言对此事一直守口如瓶,舒妈妈也没有追究。倒是姑姑从夏至那听来些只言片语就去告了御状。
惊动了大家长真不是好玩的事。
就连舒言常年不在家的父亲舒雷都被召回了 H 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