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如常
如常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我死在十八岁生日。 那天,我爸喝醉了。 他编织莫须有的罪名,又一次对我妈动了手,甚至动了刀。 刀刃割开大动脉,鲜血喷涌。 他扔下武器,踉跄着逃离。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失去神采。 看着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就停止了呼吸。 我妈下葬那天,我爸被警方抓捕归案。 而我从山崖纵身跃
第 1 / 3 部分
如常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我死在十八岁生日。
那天,我爸喝醉了。
他编织莫须有的罪名,又一次对我妈动了手,甚至动了刀。
刀刃割开大动脉,鲜血喷涌。
他扔下武器,踉跄着逃离。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失去神采。
看着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就停止了呼吸。
我妈下葬那天,我爸被警方抓捕归案。
而我从山崖纵身跃下。
再睁眼,竟然回到了二十年前,我妈刚认识我爸那一年。
1
世纪初的天空,清澈得像块蓝水晶。
那铺天盖地的血红色,好像还残留在眼前。
我晃了晃身体,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
直到身后一股轻柔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肩膀:「瑞瑞,你还好吗?」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穿越时光的重重禁锢传入耳中。
以至于在我回过头,看到我妈年轻了二十岁的面容时,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从兜里摸出手帕给我擦眼泪:
「你怎么了?这几天动不动就流鼻血,早上看着无精打采的……福利院又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摇摇头,死死攥住她的手,哑着嗓子叫了一句:
「妈。」
她吓坏了,神情一下子变得异常严肃:「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张院长是不是又问你要钱了?」
我拼命摇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啊,不是的。
只是再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哪怕是在梦里也好。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我跟在她身边,坐上公交车,摇晃着穿过半座城市。
中途一个急刹车,我额头重重磕上前面的挡板,疼得直吸气。
却没能醒来。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梦。
跳崖之后,我竟然回到了二十年前,还变成了我妈的好朋友,余瑞。
这一年,我二十岁,我妈二十一岁。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听我妈说起过余瑞阿姨的名字。
她说,这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帮过她很多次。
那时候,我有些好奇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余瑞阿姨呢?」
我妈的眼神几乎是一瞬间就黯淡下来。
安静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你余瑞阿姨……去世了。」
小我妈一岁的余瑞,死在她们毕业那一年。
自始至终,我妈都没告诉过我,她的死因是什么。
我揉了揉额头,将脑中为数不多的信息梳理了一遍,然后轻声开口:
「今天不是周末吗,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坐在我身边的我妈,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羞涩。
她抱着我的胳膊,小声说:「瑞瑞,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替我把把关。」
2
阳光穿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晃得人头晕。
我望着眼前的我妈,只觉得通体冰凉:「你再说一遍,那个人叫什么?」
「蒋舟,你之前见过的呀,上周他们校队来咱们学校打友谊赛……」
我掐着手心,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蒋舟。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有无数关于爱和暴力的记忆涌上来。
蒋舟是我爸。
一直以来,我对他的印象都是模糊而又矛盾的。
因为他既会在我被同桌欺负后冲进学校,拎起那个男生狠揍他几拳。
警告他:「你再敢动蒋蕊一下试试,老子打不死你。」
也会在喝醉酒后,忽然暴虐地抄起烟灰缸,砸在我妈额头上。
指着鼻子骂她:「贱人!」
我始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幼儿园时,老师让我们收集父母的爱情故事。
可当我回家后,才刚问出一句。
面前的两个人就齐齐变了脸色。
还记得六岁那年儿童节。
我妈开的干果店难得生意不错,她拉上我爸,带我去游乐园玩了一整天。
傍晚出门时,在门口的小摊上买泡泡水。
价格不便宜,我妈习惯性和摊主讲价。
对方扫了她和我一眼,笑了笑:「行,给你便宜。」
我拿到泡泡水,吹得很开心。
完全忽略了身边,我爸忽然变得无比阴沉的脸色。
回家后,我妈炒了碗蛋炒饭,端到卧室给我:
「蕊蕊乖,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吃饭,别出来,爸爸妈妈说点事。」
但租的那间房子隔音并不好。
以至于他们在外间的争吵,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他妈是有多浪,买个东西都要跟野男人眉来眼去?」
「蒋舟,你是不是有病?」
我妈压低了嗓音,「今天儿童节,蕊蕊还没睡,你又发什么疯?」
我放下勺子,推开房门走出去,一只啤酒瓶擦着我耳边飞过去。
砸在墙壁上,碎裂开来。
「……妈。」
几步之外的破旧沙发前,我爸的拳头恶狠狠砸在我妈颧骨。
我哭着跑过去,想掰开他的手。
却被一把掀开,跌坐在地面上。
原本伏在沙发上喘气的我妈,忽然像只暴怒的母狮子一样扑起来。
她一把推开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嗓音嘶哑至极,却又惊怒至极。
「你要动手冲我来!蕊蕊是你女儿!」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来自于家庭内部的暴力。
它像是一柄尖刀,破开了虚伪和平的表象。
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那时我才六岁,对于世界的认知尚还模糊。
却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洗澡的时候,时不时会在我妈身上看到青紫色的伤痕。
为什么某个我从幼儿园回家的傍晚,会看到警车停在楼下。
而居委会的王大妈拽着我妈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告。
「谁家夫妻不拌嘴不拍打几下,闹成这样,夫妻以后怎么相处?」
她眼角余光扫过我,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要挟她的人质,
「蒋舟脾气再暴,亏待过孩子吗?看看你家蒋蕊,年纪才多大,你忍心让她没有亲爸?你一个当妈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正值黄昏。
我妈在血红的夕光中看向我。
她的眼神茫然又恍惚。
是那时的我无法解读明白的复杂情绪。
直到很多年后,那个被血色浸透的晚上。
我抱着我妈渐渐冰冷的尸体,听着楼下由远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
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黄昏,在看到我的一瞬间。
她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3
回过神,公交车进站。
我妈拽着我的手下了车,远远地,冲一个站在绿化带边的少年挥挥手。
「蒋舟,我在这边!」
少年偏过头,熟悉的眉眼让我一瞬间僵在原地。
蒋舟咬着烟走过来,吊儿郎当地看着我。
「这谁啊?」
他挑着眉,一脸不耐烦,「方敏,你跟我约会,怎么还带个小尾巴?」
我妈脸色发红:「什么约会……我还没答应和你处对象呢。」
我攥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吸烟有害健康。」
原本已经转身的蒋舟猛地转过头,神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注视着他:「老师说过,吸烟有害健康,容易引发肺部疾病,尤其是二手烟,含有大量致癌物质。」
「我是方敏的朋友,不能眼看着她的身体健康被你残害。」
我的表情看上去很镇定。
只有我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指甲嵌入手心。
才抑制住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不久前,警察打来电话,说已经将他逮捕归案时。
我正抱着我妈的骨灰盒,走在墓园湿滑的台阶上。
那天细雨濛濛。
我在我妈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浑身湿透,天色渐暗,终于转头去了警局。
蒋舟已经戴上了手铐,剃短了头发。
接连几天的东躲西藏,让他看上去像只阴沟里的老鼠,狼狈不堪。
我看着他,神色麻木:「为什么你没死?」
他看着我,眼神躲闪。
可竟习惯性地,还想摆出父亲的架子。
「蒋蕊,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爸!」
「你也配?」
你也配。
你怎么配。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喉部,我弯下腰去,剧烈地干呕着。
那天的血红色,永生永世存活在我记忆里。
我是如此地厌恶、甚至憎恨他。
可偏偏,我的身体里却流淌着他的血脉。
我从未感受过这样剧烈的疼痛,它在亲眼所见至亲被残杀的麻木后迟滞而来,却更加汹涌猛烈。
几乎填满了我浑身上下,每一寸血管,每一处骨头的缝隙。
我想用我毕生所学的,最恶毒的词句骂他。
可张口,只能吐出带着破碎哭腔的哀鸣。
「还给我……」
你还给我。
把妈妈还给我。
4
其实后来,随着我渐渐长大,家里的日子也在变好。
这主要归功于我妈。
她勤劳又能吃苦,和靠着家里的资源坐吃山空的蒋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越来越不解,她为什么要和蒋舟在一起。
又为什么,迟迟不肯和他分开。
十五岁那年,我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进了省重点高中。
我妈很高兴,提了个蛋糕回来,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可以和蒋舟离婚吗?」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旁的蒋舟暴怒地掀翻了蛋糕,指着我妈冷笑:「这就是你用老子的钱养出的好女儿!」
他摔门而去。
我盯着一地狼藉的奶油,良久,抬头看向我妈。
又问了一遍:「和他离婚,可以吗?」
那时我处在最敏感易怒的青春期。
对于这个早就腐烂的家庭,还在努力维持着祥和的表象,只觉得荒谬不堪。
我烦躁地,急不可耐地想要毁掉这一切。
可我妈只是垂下眼,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爸他……挺好的。」
「这几年他也不怎么打我了……」
「……何况,妈妈爱他呀。」
客厅灯光照下来,给她微微苍白的面容染上一抹暖色。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半晌,我收起神情,慢慢扯出一个轻蔑至极的笑。
「你真是活该。」
我跟学校申请了住宿,从此一星期才回一次家。
每次见了我妈,也都故意摆出一副冷脸。
有时候蒋舟醉醺醺地回家,看到我就笑:「是你妈离不开你老子我,懂吗?」
我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
「你眼里还有没有——」
我妈慌忙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蕊蕊年纪还小,过了叛逆期就好了。」
我在心里冷笑,越发觉得唾弃。
后来到了会考前夕,学习越发紧张,我差不多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也因此忽略了,我妈一天比一天白得更多的头发。
高三寒假时,外婆过世了。
我妈忙前忙后,处理了她的后事,和我一起站在陵园里。
蒋舟不知所踪。
我偏过头去,看到雪花落在她发顶,和那些新生的白发混在一起,辨认不清。
她一直是个高挑的女人,我也继承了她的基因。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和他离婚呢?」
我有些烦躁地说,「外婆病了这么久,他都没来看过一次,这种畜生到底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我妈摇摇头:「别这么说,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爸爸。」
「你现在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就会懂妈妈的苦心了。」
深冬。
雪花静静飘落。
天地间安静得好像只剩下我们俩。
我盯着墓碑,感受到不知名的焦躁不安又一次席卷而来,几乎将我的心脏完全吞噬。
「你被打傻了吧?!」
我猛地转头瞪着她,「还有半年我就要成年了,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不懂?」
她看着我,眼睛里倒映漫天雪花。
片刻后,她伸出手,帮我把歪歪扭扭的围巾整好:「果然还是个孩子。」
「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真是,被他打死也是你自找的。」
我忍无可忍,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学校。
5
接下来半年,我和我妈的关系降至冰点。
一直到高考结束,我几乎没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直到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
我借住在同学家,忽然收到我妈的短信。
她说:「蕊蕊,妈妈想你了。」
「明天生日,妈妈给你订了个大蛋糕,你回家过好不好?」
过去十八年的记忆,如山呼海啸般袭来。
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还很穷。
幼儿园里有个小女孩过生日,她妈妈买了个很大的蛋糕,分给全班同学。
我没吃过这种东西,因为太激动,接蛋糕的时候没拿稳,掉在了她的裙子上。
那女孩哇哇大哭。
老师把我妈叫了过来。
刚因为厂子倒闭而下岗的我妈,二话没说,给她赔了裙子钱,又带着我去附近的蛋糕店买了个草莓蛋糕。
她看着我在对面吃得满脸奶油,笑容温柔。
「妈妈跟蕊蕊保证,以后每年生日,都会给你准备一个蛋糕,我们不去羡慕别人,好不好?」
大半夜,我在同学家的阳台上,忽然哭得无法自抑。
我是那么那么爱她。
却无力拯救她脱离苦海。
我的怒气和无措无处发泄,变成了伤人伤己的利刃。
第二天上午,我赶回了家。
楼下停着一辆厢式卡车,是隔壁的邻居正在搬家。
我正要上楼,邻居阿姨忽然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拽到了角落。
「反正马上要搬走,也不怕你爸那个疯子了。」
她压低了声音,「蒋蕊啊,别怪你妈,这么多年,她也不容易。」
「好几年前,她和你爸在阳台上吵架,我听着了。她说要离婚,你爸说敢离就敢提着刀去你们学校闹,只要他活着一天,就要让你们日子不好过。」
「你还要考大学呢,你妈也是为了你啊……」
一瞬间,我呆在原地。
她接下来的话,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以至于我听得并不真切。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踩着飞快的步伐,拼命往楼上跑去。
无数词句汇成一条河流,几乎要从我心口冲出来。
我想,等回家后,我要第一时间向她道歉。
我要说对不起。
要说我爱你妈妈。
还要说,你尽快去吧。
去追寻你的自由和解脱吧。
我已经成年了,长大了,有了反抗的能力。
无论他怎么做,我都能应付。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开门的一瞬间,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看到餐桌上摆着的大大的蛋糕,是我最喜欢的哆啦 A 梦图案。
我看到茶几上摆出的崭新相框,是十岁那年我妈带去我划船时的合照。
我看到地面碎裂的酒瓶,被撕碎的离婚协议书。
最后。
我看到蒋舟一脸惊恐地丢下染血的菜刀,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外。
我妈跪倒在地,用力捂着脖子的伤口。
可还是没能阻止鲜血从其中喷涌而出。
她看着我。
用那双明亮柔和,而又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她说。
她说——
什么呢?
妈妈,生命最后的时刻,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6
蒋舟把我们带去了旱冰场。
一路上,我一言不发地握着我妈的手,把她攥得很紧。
她不住地侧过头,担忧地看着我。
甚至连蒋舟叫她一起去滑冰,我妈都拒绝了:「我朋友身体不太舒服,我得先照顾她。」
蒋舟看我的眼神就越发不快。
「行,那我先去,等下过来叫你。」
他换上旱冰鞋,滑入场地。
而我妈握着我冰凉的手,满眼担忧。
「瑞瑞,你到底怎么了?」
「从刚才出门你就不对劲,是不是那个福利院的张院长又催你打钱了?」
随着她的话,我脑海中忽然涌现出一段陌生的记忆。
那是,余瑞的过去。
她从小无父无母,养在一家只会做表面功夫的福利院,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上大学后,她长大的那家福利院院长,三番五次打电话来诉苦,问她要钱。
因为心疼一起长大的那些小孩,余瑞打好几份工,尽可能攒下多一些钱寄回去。
却把院长的胃口养得更大。
「……对。」
我咬咬牙,干脆把谎言进行到底,「而且她还说,让我别读大学了,回去给福利院帮忙。」
我妈霍然站起身,怒气冲冲道:「胡说八道!」
正巧这时蒋舟走进来。
「怎么了?」
不等我妈说话,我忽然觉得鼻腔一热。
有什么液体缓缓流了出来。
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帮我捂着,扶着我仰起的脑袋。
又抽空看了他一眼:「瑞瑞身体不舒服,我们要回学校了。」
蒋舟愣了一下:「那我下次还能约你出来吗?」
「再说吧。」
我在旁边,仔仔细细观察她的神情。
察觉到,她对蒋舟也并没有太过强烈的喜欢。
之前的羞涩和脸红,更像是这个时代,少女面对异性时本能做出的反应。
回去的路上,我的鼻血止住了。
她仍然没有放下心,反复追问我有关福利院的事情,完全没有再提到蒋舟。
更让我确定了这一点。
回到宿舍。
她依旧在锲而不舍地劝说我。
「你千万不要被她说动啊,大学有多难考你知道吗?你要是真退学回去,那之前十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宿舍里剩下两个女生都是本地人,已经回家去了。
我关上门,转头看着她:「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忽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