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如常
如常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我死在十八岁生日。 那天,我爸喝醉了。 他编织莫须有的罪名,又一次对我妈动了手,甚至动了刀。 刀刃割开大动脉,鲜血喷涌。 他扔下武器,踉跄着逃离。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失去神采。 看着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就停止了呼吸。 我妈下葬那天,我爸被警方抓捕归案。 而我从山崖纵身跃
第 2 / 3 部分
我红着眼眶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你一直都是这样,优先为别人考虑,把别人的需求摆在自己之前吗?」
她定定地看着我:「你不也是这样吗?」
不是的。
我不是。
我自私,愚蠢,自以为是。
所以错过了和你相处的最后三年。
在推门进去,见到你最后那面之前。
我们甚至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
妈妈。
7
我闭了闭眼睛,把心头快要将我吞没的悔恨自责强压下去。
「我答应你,不会退学回去帮忙,也不会再被院长道德绑架,辛苦打工给她寄钱。」
我缓缓地说,「你也答应我,不要和蒋舟处对象,好吗?」
不是现在,不是暂时。
你永远永远,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妈妈。
我妈一脸不解:「为什么,你很讨厌他吗?」
「……对,我讨厌他——不,我是恨他。」
光是吐出这几个字,我就已经觉得眼眶发热,「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到你们在一起,他杀了你。」
「我也听别人说过,蒋舟这人脾气不好,你看谁像他留那么长的刘海,还染黄,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
「如果你们在一起,他生气了说不定会对你动手的!」
显然,我妈觉得我仅凭一些传闻和一个梦,就给蒋舟判了死刑,很不妥当。
但她还是答应了我。
这天晚上,其他两个室友都没回来。
我和她挤在小小的下铺上。
一盏床头小灯,光芒暖黄又昏暗。
从她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淡淡香皂味。
这味道实在太过熟悉,几乎在一瞬间就把我拖拽进过去的回忆里。
从我有记忆起,我妈身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复古,原始,可是好闻。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
进入青春期,我背上时不时冒痘痘。
她给我买很贵的沐浴露,依旧没能让我的症状好转。
但她一直用几块钱的香皂,皮肤好得不像话。
我表达过羡慕,她就搂着我肩膀,玩笑似的叹气:「可惜呀,你继承的是你爸的基因。」
一句话就说得我翻了脸。
那时候我已经懂事。
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我像蒋舟。
所以在我妈想过来哄我的时候,我猛地甩开她的手,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我心头忽然掠过一阵惊恐。
因为那个瞬间,我倏然意识到。
我好像,也不自觉地遗传了蒋舟暴躁易怒的性格。
8
这天晚上,我抱着她的胳膊,缩在同一床被子里。
说了好多话。
到最后,我越来越困,蹭着她胳膊,不知不觉呢喃了一句:「妈妈,睡吧……」
短暂几秒的安静后,我意识到不对劲,困意顿时被驱散了大半。
小台灯被调亮了一档,我妈坐起身,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心里还在记挂张院长的事情?」
「我跟你说,她真的就是打感情牌想让你心软而已,才不会有妈妈这样对自己的女儿呢!」
我看着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你有了女儿,会怎么对她呢?」
她认真地想了想:「我肯定会努力赚钱,好好爱她,给她最好的生活。」
「那如果她遇到了危险呢?」
「我拼了这条命,也会保护好她的。」
真好啊。
每一条你都做到了,妈妈。
我垂下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被子上,泣不成声:「真好。」
她明显吓了一跳,慌乱地凑过来:「你怎么了瑞瑞?」
「没什么。」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我就想,你女儿肯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儿。」
她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朵发红,慌里慌张地说:「那如果有来世,你就当我女儿好了。」
「我肯定会好好爱你的。」
我已经流泪到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咬着嘴唇点点头。
可我没有来世了,妈妈。
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好到我这一生,哪怕只有短短十八年。
却也感受了一般人无法感受到的深重爱意。
现在换我来爱你。
换我来救你。
远离蒋舟。
不要生下我。
你会好好活着,幸福圆满。
9
这个时代,智能手机尚未面世,也没有无线网。
人与人之间的联络,无比微薄。
铁了心不想见面,就不会再见到。
一个月后,寒假快要来了。
蒋舟闯进了我们学校。
他守在女生宿舍楼下,用暴虐的眼睛看向我们。
「方敏,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莫名其妙就这样了?」
我想说话,可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我妈拉到身后护住。
她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接触后,我对你确实不感兴趣。最近期末考试,没什么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蒋舟彻底沉下脸来。
他目光凶狠地扫过我妈,落在她身后的我身上。
却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紧张的期末考试周之后,就到了寒假。
我送我妈去汽车站。
临近过年,车站人山人海,古怪的气味混杂着冬日暖意,烘成一团。
隔着车窗,她仍不忘叮嘱我:「记得,那个张院长问你要钱的话,千万不能给啊。」
我点点头。
大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开学前一天,我顶着张院长的冷脸,拎起行李大包,坐上了回学校的中巴车。
外面春寒料峭,我扛着行李回到宿舍时,却热出了一背的汗。
拧了把毛巾擦了擦,又简单收拾了下宿舍,我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时光倒转,我回到了过去的很多个节点。
六岁那年儿童节,我挡在我妈面前,不许我爸对她动手。
十四岁生日,我提前告诉我妈,你尽管提离婚,不要害怕他的威胁。
十七岁时,蒋舟找到学校来,我直接报警,让警察把他抓了出去。
时光飞逝,到了我十八岁生日这天。
我妈忙碌了一早上,端出一桌子菜。
这时候门铃响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淋淋的手,一边去开门,一边转头对我说:「应该是蛋糕送到了。」
「蕊蕊,妈妈给你订了个——」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醉醺醺的蒋舟站在门口,一刀砍进了她的大动脉。
他扔下刀,盯着我,笑出森森白牙。
「蒋蕊,你是老子女儿,你妈是老子女人,死了也别想摆脱我!」
日光染上血色。
我看着我妈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地,捂着脖子的伤口。
她看着我。
这一次,在梦里。
我终于听清了她想说的话。
蕊蕊,生日快乐。
别害怕。
妈妈永远永远爱你。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大汗淋漓。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瑞瑞,你回来了吗,开下门,我忘带钥匙了。」
我定了定神,跳下床,打开宿舍门。
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一瞬间僵在原地。
寒意从心底蔓延上来,飞速填满了身体的每一寸缝隙。
门外。
瘦了一大圈的我妈拎着两个袋子,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身边,蒋舟伸手揽着她肩膀,歪着头,冲我挑衅地笑笑。
「我是方敏对象,蒋舟。」
10
像是有雷鸣声在脑海中响起。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失去了语言能力。
没得到我的回应,蒋舟更得意了。
他直接把我推到一旁,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扫视一圈。
点评道:「你们这宿舍也太小了,要我说,方敏,你还是直接搬来和我住吧。」
「你说什么呢?咱俩才刚处上。」
我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推了推蒋舟,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蒋舟就心照不宣地笑了。
从这个笑容里,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行,开个玩笑而已。」
他耸耸肩,「既然把你安全送到宿舍,那我就先回去了,周末再来找你。」
蒋舟离开后。
我反手关上宿舍门,目不转睛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我妈。
「发生了什么?」
她眼神有片刻的不自然,却很快恢复冷静:「什么呀,就是觉得蒋舟这个人还不错,处个对象而已。」
「你胡说!」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失态。
我几乎是在冲她吼叫,「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和他在一起,我也跟你说过,我做了个梦——」
「可那只是个梦而已。」
我妈静静地看着我。
眼睛里那熟悉的宽容和无奈,让我一瞬间愣在原地。
「瑞瑞,噩梦只是噩梦。我还梦到过火山爆发,世界末日,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梦怎么能当真呢?」
我拼命地摇头:「不一样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反问我,我却答不上来。
可就是不一样的。
那不是梦,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眼前的现实。
真实又惨烈。
以至于很多个难以安眠的午夜,我闭上眼睛,就是铺天盖地的血红色。
这一切的一切,我都说不出来。
只好抛出毫无威慑力的胁迫:「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和他在一起。」
「瑞瑞,别耍小孩子脾气。」
她抬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就算和他在一起,不妨碍我们还是朋友。」
我想再说些什么,鼻腔却忽然一热。
我又流鼻血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惊慌,拽了点卫生纸帮我堵住鼻子,又带我去水龙头旁冲洗。
「你怎么总是流鼻血,还总说头疼,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声音里满是担忧。
就好像小时候,我发烧,在楼下的小诊所吊水时。
她的语气。
一模一样。
「……过几天吧。」
我心头一痛,鼻血却流得更凶了。
第二天,蒋舟又来了。
「刚开学,课少,带你出去玩玩?」
他手插着兜,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我妈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我跟你们一起去。」
蒋舟又带我们去了旱冰场。
这个时候没有剧本杀,电影院也很少,娱乐场所很有限。
去的路上,他点了支烟,吞云吐雾。
我被呛得咳嗽。
我妈就拍他肩膀:「掐了,在瑞瑞面前别抽烟,她嗓子不好。」
这一幕好熟悉。
熟悉到我又开始掉眼泪。
只好低下头,拼命忍住。
到旱冰场,租了三双鞋,蒋舟熟稔地滑入场地。
我妈就在旁边等我:「瑞瑞,你平衡不好,我扶着你慢慢来。」
我怔了怔,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时候在幼儿园玩滑板车,平衡木,因为我平衡太差,摔得膝盖破皮出血。
以至于后来学着骑自行车的时候,我妈迟迟不敢放手。
余瑞阿姨连这点都和我很像。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
像是某种预示。
或者命运的引线。
只是还没等我想明白,蒋舟不耐烦的声音就响起来。
「好了没有啊,我都等半天了。方敏,那边可有好几个妹妹等着和我一起滑呢。」
「那你先和她们滑,瑞瑞不会,我得陪她——」
她没说完,蒋舟猛地伸手一拽:「她就是你同学,约会带上她已经很给面子了,你还要把她当孩子一样照顾吗?」
躲闪不及,那股力道连带着我也往前扑。
踉跄两步之后,整个人就摔倒在地。
一瞬剧烈的钝痛遍布全身。
眼前陷入黑暗。
11
醒来是在医院。
特别的消毒水气味传入鼻息。
目光微微一转,我就看到我妈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哽咽:「……瑞瑞,你睡了一天了。」
「医生说你脑袋里长了个肿瘤——你别担心,只要定期化疗,调整好心情,还是能延长寿命的。」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余瑞阿姨的死因。
如果不化疗,脑癌晚期发作起来,寿命只剩下几个月而已。
以余瑞的经济水平,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这巨额的治疗费用。
对她来说,死亡是命定的结局。
「……没关系。」
我妈说着,又擦干眼泪,勉强挤出笑,「我会帮你想办法,这些年我家里也还存了一点钱……」
我张了张口,大概是因为昏过去的时间太久,嗓音很哑。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钱了。」
我知道,外公在我妈六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一直是外婆带着她生活在村子里。
那个年代,日子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好。
我都可以想象,她口中那点存款,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存下来。
全部用在一个必死之人身上,未免也太浪费了点。
如我妈所说,余瑞阿姨死在她们毕业那一年。
那当年,她一定是和现在的我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我不顾我妈的阻拦,告诉医生我选择保守治疗。
然后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
我妈追在我身后,语气急促:「保守治疗根本就不能维持多久,你好歹要化疗……」
我猛地转过身。
她眼圈都红了,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难过。
我说:「我可以接受化疗。」
「只要,你跟蒋舟分手。」
她直直望着我。
那一瞬间,眼前年轻的方敏,和当初下雪的墓园里,发间已有雪白的妈妈,奇异地重合起来。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伸出手,把我在病床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点点梳理整齐。
「但是我答应你。」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好像有什么被我忽略的东西,一点点浮出水面。
妈妈。
你永远都会为我牺牲。
在我是蒋蕊的时候这样。
在我已经不是你的女儿的时候,依旧如此。
但你有没有想过。
我其实配不上。
12
我重新回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其实哪怕是余瑞和我妈的存款加起来,也不够做几次化疗。
但只要能让她远离蒋舟。
逃脱命定的死亡。
一切都很值得。
只是在我入院的第三天,蒋舟闯进病房。
指着我冷笑:「就为了这个死人,你他妈跟老子分手?」
我手背还扎着针,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带着几分凶狠的目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小时候我会觉得害怕。
进入青春期之后,就剑拔弩张地和他对峙。
如今,他再也吓不到我了。
我妈坐在床边帮我剥着橘子,神色有些疲倦:「你出去吧,这是医院。」
「方敏,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真的不害怕是吗?」
蒋舟走过来,扯着她的领子冷笑,「我救过你的命,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我妈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别说是这个死人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休想摆脱我。」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在身后叫他:「蒋舟。」
他停步,回头看过来。
「别做梦了,你这种畜生。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出乎意料的,蒋舟并没有动怒。
只是冲我咧了咧嘴:「那你试试。」
他离开后,我转头看着我妈。
她避开我的目光,只把剃掉白络的橘子递过来。
「医生说你要多补充维 C,瑞瑞。」
我接过来,撕下一瓣丢进嘴里。
然后在她微微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之后,忽然开口:
「他说的是什么事?」
我妈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身子:「你别理他,胡说八道而已。」
「蒋舟救过你的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想起来,寒假前,她对蒋舟的态度并不热络。
在答应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之后,就更加冷淡。
直到……寒假回来。
他们突然在一起了。
甚至小时候,每次问到他们在一起的原因。
我妈和蒋舟就会齐齐变了脸色。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说的禁忌。
我直直盯着她,直到我妈垂下眼,语气几近哀求:
「你别问了,好好住院治疗,别操心我的事情了,好吗?」
不好。
生命的快速流逝让我越来越焦躁。
那天下午,我妈回了趟学校,迟迟没有回来。
我在病房里输着液,被强烈的头痛折磨到昏厥过去。
迷迷糊糊的,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妈,在我的强烈阻止下,从一开始就没有和蒋舟在一起。
她送别了我,然后顺利从大学毕业。
被分配到一家效益很好的单位工作。
第二年,认识了一个合适的对象。
恋爱两年后步入婚姻,生了个聪明懂事的女儿。
那个女儿是不是我,都不要紧。
一切都很完美,很圆满。
直到……她女儿十八岁生日那天。
一家三口特意出门庆祝。
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路口,忽然有个醉醺醺的男人冲出来。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掏出那把刀的。
但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我妈心口就插着刀,向后仰倒下去。
她眼睛的神采飞速流逝。
盯着蔓延整片天空的玫红色晚霞,嘴唇一张一合。
「……蕊蕊……」
是她生命最后留下的遗音。
凶手已经被按倒在地。
他挣扎着扬起头,露出一张神色阴沉的脸。
却又万分熟悉。
蒋舟,还是蒋舟。
似乎只要他活着。
我妈永远都逃不开命定的结局。
我猛然惊醒。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伴随着时不时的雷鸣闪电。
病房里熟悉的味道涌入鼻息。
并不是梦里的血腥味。
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袋里传来快要把我整个人劈开的疼痛。
雨声里,病房的门忽然被打开。
白炽灯亮起。
我妈迈着迟滞的步伐,一步步走进来。
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