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1999
意外发现一则二十多年前的寻人启事,上面贴着我的照片。 我把电话打过去:「乱喊谁老婆呢?倒霉玩意儿。」 不久后律师找上门,说是登寻人启事的先生给我留了笔巨额遗产。 感动的泪水从我嘴角滑落:「呜呜,我老公真贴心。」 1 毕业季,找了两个月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合租舍友音子悠闲自在地抱着薯条刷视频
第 5 / 6 部分
或是陪着我看完其他节目,或是牵着我的手回家。
时间长了,圈内许多人便都知道了,盛名之下的钢琴家程寄声有个十分黏人的太太,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谁想约一下程寄声吃顿饭都不行,他永远只有一个理由:回家陪太太。
就连林敖都受不了了,开玩笑调侃程寄声是妻管严。
程寄声也挺损,轻飘飘一句:「哟,今天脖子上没抓痕,有出息了。」
林敖每回都被气得直呼日子过不去了,都欺负他。
一众朋友都知道,别看林敖在外头呼朋唤友豪气干云的,回到家,少不了挨揍。
他的小娇妻,脾气上来是又抓又挠,两个人打打闹闹,这些年下来,也没见散伙。
要说妻管严,林敖当仁不让。
我常有些羡慕他们,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生活,谁又能说不是幸福?
有人陪着闹,有人陪着笑,有那么长的岁月相爱相守。
怎么能不让我艳羡?
我也曾试图认真地和程寄声说起我的来处,毫不意外,他不信。
学着初见时我的说辞,抱着我不正经地厮磨:「嗯,我知道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余妹妹。」
为了让他信服,我翻箱倒柜去找那份带过来的旧报纸,却不知道丢去了哪儿,怎么也找不到。
或许命运早已经写好了故事的枝节细末,半点由不得人,
又或许,我杞人忧天了,上天自怜惜凡人凄苦,留我在他身边。
只是也难免,在情浓拥抱的夜里,把离别的叮嘱当做情话说给他听:
「程寄声,如果有天我不见了,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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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程寄声的第五年,情意浓烈又平静。
时间不声不响,悄然走到一九九八年,这年的除夕,家里来了客人。
高挑美丽的时髦女人拎着远洋归来的行李,笑吟吟站在门口,我听见她亲昵地唤程寄声「阿声」。
她对我客气且礼貌,但我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程寄声待她同样客气,不冷不淡的疏离。
我却能看出来些许,他们之间是再熟悉不过的。
女人的敏感是天生的,我多想了些,一顿年夜饭吃下来只觉索然无味。
更气人的是,饭后她还委婉地表示想要在家里留宿。
程寄声冷淡拒绝了:「不方便。」
说完便让姜年帮忙送她离开,顺便帮她找一个酒店。
女人临出门,半玩笑半娇嗔地控诉:「阿声,不带你这样的,有了老婆,连老朋友的情分都不顾了。」
我听着,这更像是挤兑我的话。
在心里头默默给程寄声记了一笔账。
等人离开,凉飕飕瞪他一眼,就不说话。
程寄声还真不哄,撩着眼皮懒懒地笑话人:「吃醋了?」
「哼,美的你。」
他也不恼,伸手把我捞起坐到他腿上:「傻瓜,和一个外人置气做什么?」
「可别了吧,人家都阴阳怪气挤兑我了,你听不出来?」那有什么办法呢,和程寄声有关的事,我向来都很小气。
「嗯,她不知好歹,以后都不让她来了。」
我惯会找茬:「难不成你还想领她到外面聚?」
程寄声被我气笑,无奈地叹气:「有你这个小祖宗,我哪有心情去理别人?」
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心,但人嘛,被宠就能作。
非要找点茬闹他,也不失一种情调。
我皮笑肉不笑问:「以前每天给你打电话的是她吧?」
之前,家里的电话每天都会固定响起,程寄声接起来,回回短短一两句,像是一种习惯,这通电话保持了很久。
我从没问过他来电的是谁,程寄声也没说起过。
只在某天,他同对面的人说:「以后别再打电话回来了。」
那头问了什么,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我,和对面的人说:「我太太嫌弃嘈杂。」
后面这通电话就断了。
我猜到,应当是个女人,牵挂他的女人。
所以,真见到她,我才如此敏感。
说来有点难以启齿,我小气到嫉妒她和程寄声那几年每天的一通电话,像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程寄声闻言,笑了笑,解释道:「她可能是怕我死了,所以我留她吃一顿年夜饭,谢过她的好心了。」
闲来无事,他索性满足我的好奇心,难得地说起他的少年事。
他和林敖一拨人打小一起玩到大,叫叶宁的女人也在其中,算是年少的情谊。
后来程寄声出事,叶家为了避嫌,安排了叶宁出国留学。
自此,除了每天的一通电话,他们再没见过。
我窝在他怀里,听他这么简单就把事儿说完,打趣道:「不对吧,你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程寄声低头茫然看我:「什么?」
「你说叶家人避嫌,要是你和她真没事,避什么嫌?」
「想什么呢?」程寄声低笑出声,「想想我们一群毛孩儿,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我不至于这么禽兽,还能对她动那心思。」
「真没有?」
程寄声正色道:「从未。」
到这了,我也没理由继续作了。
转而手开始不安分了,从他的衣摆探进去,嘴里老不正经:「那我得验验货。」
程寄声挑眉,唇上勾起坏笑的弧度:「好啊,可劲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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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程寄声的坦然,叶宁就显得别有心思了。
年后大家走动得多,林敖带着朋友来家里,她也会出现,人前大大方方,任谁都看不出她对程寄声的心思。
只在晚饭后,男人们去了房间打麻将,程寄声也被拉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叶宁,她突然意味深长地问:「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秉着待客之道,我礼貌微笑:「答案你知道,何必要问我?」
叶宁怔了怔,不说话。
同为女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叶宁对程寄声是有心的,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仍旧耿耿于怀。
但她没有和他站在一起同黑暗对抗的勇气,她喜欢的是那个光环荣耀加身、张扬耀眼的程寄声。
所以,在程寄声跌落神坛时,她退缩了。
至此,程寄声身边,永远不可能再有她的位置。
我错过了那个光芒耀眼的程寄声,遇上深陷黑暗里的他。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仍是我心尖挚爱。
我要的,仅仅是他这个人。
叶宁沉默良久,什么都没有说,拿起外套就离开。
我送她到门口,忽然心念微动。
「叶小姐。」我叫住她,「或许,你还是有机会的。」
对叶宁,我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不喜欢,但以过去她日日打来电话的态度看,她对程寄声是上心的。
她已经错过一次,若再有一次机会定会全力以赴。
叶宁回头,蹙眉问:「你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以后若是我不在了,请你一定要常来看他。」
不待她追问,我率先送客:「叶小姐慢走。」
男人们散场已趋近午夜,程寄声钻进被窝时,我半睡半醒。
感觉他轻轻靠过来,脸蹭着我的头发,低低说「晚安」。
我往他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间软声唤:「老公,我冷。」
下一秒,整个人便被他搂进怀中。
我无声弯唇,安心在他怀里睡去。
……
三月初,程寄声外出回来,人犯了困,早早睡下。
我中途去看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抱他,才发觉他烧得厉害。
不等我心急骂人,程寄声先发制人:「小感冒,不碍事。」
有时候吧,程寄声是比我还能贫。
半眯着眼睛坏坏笑道:「陪我睡会,我肯定好得特别快。」
我想发火,望进他蒙眬惺忪的眼眸,瞬间就心软了:
「我去给你买点药。」
程寄声拉着人:「不用,让我抱抱。」
平日里,都是我黏着他,往他的身上挂,今天倒是反常,他突然这么黏人,我还真有点新奇。
「等我,我很快回来。」我记挂着要去给他买药,没让他得逞,柔声哄人,「回来就抱你。」
程寄声无奈:「那我等你。」
出门匆忙,我蹬着拖鞋往街上跑。
春寒未消,凉意丝丝钻入皮肤。
我拿着药匆匆走出药店,没来由的,忽地一阵头晕目眩,人径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再也回不到程寄声的身边了。
绝望如潮水覆来,窒息感沉沉,跌入无边的黑暗。
再睁眼,鼻息间消毒水的味道让我瞬间清醒,猛地坐直身体。
「穗穗,你终于醒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带着哭腔在耳边。
我僵硬地转头,音子的模样在我眼中一点点清晰。
她已不似当年年轻充满朝气,脸颊凹陷憔悴不堪,像是老了十几岁。
「这六年你去了哪里?」她扑过来抱着我失声痛哭,「我找你都找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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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僵直地任她抱着,脑袋一片空白。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湿意使我的身体猛地一抖。
凉意从心尖蔓延开,我如置身冰窟,浑身僵冷。
奇迹没有发生,我在这个稀疏平常的午后离开了我的爱人。
心口悲恸剧烈,我痛苦地弯了弯腰。
音子连忙放开我,慌忙地询问:「哪里疼?我马上叫医生。」
她转身要往门外跑,我拉住她,要说什么,眼泪率先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你怎么了?别吓我啊。」见我哭,她哭得更凶了。
我流着眼泪,好久才发出声音:「能不能借你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许是我的语气过于客气,她微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把手机递给我。
寻人启事上的那个电话号码,我记得真切,仍是家里的旧号码。
这么多年过去,程寄声一直没换过。
我颤着手输入那串滚熟在心中的号码,电流声入耳,我的心悬了起来。
很快,有人接起电话。
我的眼泪簌簌往下掉:「程寄声。」
那头失声了会,传来的声音沙哑悲伤:「太太,先生没说错,您真的还会回来。」
「姜年?」我下意识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一下子就哭了:「太太,是我。」
「先生呢?」
姜年也已经年长,嗓音已有些沧桑:「先生接了您六年前那一通来电后,第二天凌晨便去世了。」
他是哭着说完的,到最后话筒里只剩下了压抑的哭声。
手机跌落,后面他似乎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胸腔有什么爆炸开来,血肉淋漓。
六年前,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寻人启事,给他打过去的电话。
我一句好话没说,愤然骂了他便挂了电话。
那时候,是我能见他的最后一面。
于我而言,离开他不过小半日,而他,从 1999 到 2022,这中间二十多年。
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一想,我一颗心都碎了。
青天白日,窗外阳光灿烂,我的世界顷刻崩塌,黑暗降临。
明明心疼得要死掉一般,却怎么也哭不出声,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音子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不敢打扰,只日夜守在床边。
那样撕心裂肺几天后,我竟也能逐渐平静了下来。
和程寄声在一起时间长了,身上总沾了点他的影子。
在黑暗中自我疗愈,摸索着往前走。
「音子,我想换身衣服,旗袍。」我看着天花板,喃喃道,「想回家了。」
想回家,想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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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子连声答应。
回家这天,入夏了。
雨下得很大,车子在街边停下。
记忆中那条幽静的梧桐道,已经扩建几倍,宽阔气派,一眼望去,两旁依旧绿树葱郁。
那座三层洋房,岁月侵蚀,外墙也已有了斑驳的印记。
它恒久地立在这里,静默地见过无数人们的悲欢离合。
我也曾在此,遇上今生挚爱,拥有最绚烂的六年。
如今再回来,竟只觉满目荒凉。
我在门前驻足许久,雨水敲打黑伞,汇成河流朦胧了视线。
有男人自门内快步走来,不惑之年的姜年,很瘦,头发已经白了许多。
隔着雕花铁门和我对望,他的眼睛很快就红了。
低头去开门,嘴里念叨:「太太,您还是和离开的那时候一样。」
他红了眼睛,我却笑了:「是啊,你却老了。」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跟着程寄声,长大成熟,也开始逐渐老去。
我的程寄声,走的时候也该老了。
这般想着,似乎也得到了些许安慰。
院内的青石板路还是从前的旧模样,房子如是,不曾有过变,
像一个伫立在风雨间,等待出远门归家主人的忠诚卫士。
我站在廊檐下收起伞,指着檐下角落笑着说:「当时你就坐在那儿,我见着你啊,小小一个,被冻得瑟瑟发抖,只觉得可怜极了。」
姜年恭顺垂首听着。
「现在,你都和这房子一样老了。」
姜年也笑:「只有您还是一样年轻。」
近乡情怯,到了门口,我竟没勇气进去。
沉默地看着滂沱交织的雨幕,许久,轻声问:「他后来还是一个人吗?」
心中的答案有清晰的轮廓,但还是没忍住问了。
姜年迅速抬头,看了我眼又马上低下头:「太太,先生一直在等您。」
心中的酸意即将翻涌,我嘲弄地轻笑:「叶小姐真没出息啊。」
笑着笑着,就难受得不行了。
人啊,就是这么矛盾。
既盼他在我离开后,有良人在旁,知冷知热;
又暗自期盼,他最终只属于我。
好像,无论哪一种结果,都让人如此难受。
几度开口,察觉生了哭腔,又压下不语。
姜年是善解人意的,知道我想知道什么,主动开口说起:
「先生这些年,也算顺遂,早早就安排好了身后事,最后那一夜,先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走的时候很平静。」
我垂头看滴着水的雨伞:「他是不愿意等我了吗?」
再等六年,我们就能相遇。
可他,不等了。
累了吧。
「先生说……」姜年欲言又止,踌躇说,「他已老成你不认识的样子,1993 再见就好。」
我缄默不再说话。
「太太,进屋吧,先生给您留了东西,在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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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年从书架上搬下来一个木匣子打开,满满当当的黄金首饰。
那几年程寄声总爱鼓捣黄金,把一件件金器熔化再重造。
我沉迷于买房,对黄金兴趣不大,便也没注意他究竟摆弄出来了什么东西。
如今细看,发簪耳坠手镯数十件,竟每一样都做工精细,每一样都刻着小小的字样,有我的名字和他做出来的年月。
若是以前,我大抵会笑话他闲得慌。
如今再看,只觉眼睛酸痛。
姜年说:「先生甚是珍视这些东西,他曾一本正经和我说过,您没有亲人,这些都是他亲手给你打造的嫁妆。」
「傻子。」笑他傻,自己反而掉了眼泪。
那几年,程寄声不是没提过婚礼的事,我懒得迎来送往,再加上我们俩又没什么亲人,索性就免了。
他还真给我偷藏了一份这么厚的嫁妆。
「我去联系律师,先生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您,他说,这些可都是你当年慧眼攒下的。」
我盯着匣子里的信封,没出声。
上面四个字:吾妻余穗。
还没拆开呢,眼泪就晕湿了信封。
姜年嘘声,出去了。
雨打窗玻璃,声声嘈杂,我呆坐许久,方敢拆开那封信。
信不长不短,读来也很琐碎,居多叮嘱。
吾妻余穗,见信如面。
昨夜接到你的来电,我欣喜万千,未开口便已哽咽。
数次欲同你说想念的话,及唇齿,堪堪停住。
此时的余穗,还没来得及和我相遇,我若唐突说出那话,倒显轻浮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去到 1993,回到我的身边。
我们会有六年,相爱很短,回忆漫长。
等你从 1999 年回来,料人间已无我。
不要难过,亦别惦记。
我本该在 1993 离开,你来了,我那荒芜的人生遂得向阳生长。
至今日,已算圆满。
只是些许遗憾,没能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再见你一面。
多想牵着你的手,细细和你说说你走后的日子。
1999 年春天的午后,你没有如期归来,没能再抱抱我。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最后终肯相信,你真的回到了你的未来世界。
初时心如刀割,慢慢安静,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春来冬去,院中你栽下的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衣柜里你穿过的旗袍我年年都有洗净挂整齐。
我曾答应一辈子都会守着你。
穗穗,我没有食言。
自你走后,我紧紧把你捂在心头,时时不敢忘,日日随心跳与你相拥。
常记着你说过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不过我细想,不见也好。
前些时日,我去听了一出戏,台上的花旦凄婉的唱: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生不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想,我也是生了些这样的哀怨的。
听完久久不能释怀,悲从中生。
如今我已垂垂老矣,你年华正好,前缘自是不能续,平添烦恼。
惹你哭,我更心疼难平。
穗穗,我已如约守了你一辈子,那么你可否也遂我一个愿?
平生再无他求,唯有遗愿。
愿我珍爱更甚生命的妻子,能如我这般,一辈子圆满到白头。
可不许再耍赖,说好了一辈子,一天都不能少。
穗穗,我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