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下堂妇
下堂妇 帝宠:深宫的爱,妃子的恨 1 「小姐,别闹脾气了,去跟姑爷认个错。说不准事情还有回转余地,那休书万万不可让姑爷写啊。」 林漪面无表情看着眼前垂泪的婆子,半旧的衣裳陌生的脸。她思绪全无,看上去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呆傻。 那婆子看她木讷讷的,不由满脸愁容,苦口婆心接着劝:「小姐,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那安胎药里动手脚。
第 2 / 3 部分
白天走了那么长的路,一旦歇下,浑身便有了散架的感觉,林漪却睡不着。自己睁眼后的事到底荒唐,白天吵吵闹闹还有些真实感。现在夜深人静,不自觉就开始想,会不会一觉醒来这只是一梦?
推开窗,窗外月色皎皎。暮春时节,风吹花落,她没有半点寻觅闲愁的心情。只觉得风缓缓暖暖,树影婆娑虫儿轻鸣,这与人无关的一切,都很好。
其实那世里,也有过一段好时光。
初入宫时,她得了一件赏赐,在得了赏的那几人中算是最差的。可因那人无意赞了一句,没半天她就被人打了一巴掌,东西也被摔得碎了一地,为这个,她还被罚禁足三个月。
说是三个月,谁若有意无意忘了,这三个月可就长了。
她资历浅无根基,被禁足后,清冷院落更无人走动了。
她被困在一墙之内,纷纷扰扰也似乎被挡在墙外了。那时候正值秋天,头顶上的天疏阔明朗,阳光也明媚。偶尔一阵风来,仿佛荡尽所有粘腻之气,那大概是她在宫里过得最轻松的日子。
若不是后来有位新受宠的嫔妃风筝断了线正巧飘进她的院子,偏那日皇上陪着,偏她撒娇非要这个皇上提过字的风筝,她那门估计也就闭一辈子了。
宫里人心冷,她进宫以后还没站稳脚跟就被禁足数月。有眼色的宫女太监都跑去巴结其他人了,那天但凡留一个她能指使动的,也不至于自己去看门。
而后,一朝君王宠,何止是步步荆棘。那半年多时间,她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所以,她觉得现在这样还不错,到底有自己能做主的事。
老天就疼她一回,就算是梦,这梦也不怎么美好,也别让她再醒了。
6
昨夜睡得不足,又醒得早,林漪有些犯困,披着衣裳在院子里醒神。
有人敲门,林漪习惯性喊人,才发现奶娘去熬药了。此时她才觉出心底的那一丝怪异到底是什么,这院子里除了奶娘,竟没有一个伺候的丫鬟。也不知道原来就没有,还是这几天的事。
林漪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丫鬟。比她昨日在岳行英那里见的那个年纪略大,打扮也好些,估计是哪个院子里得力的大丫头。无论是哪个她都不认得,所以便没有说话。
青衣丫鬟态度还算客气,只是说话并不是这么回事,那股子倨傲实在太明显:「夫人让你过去说话。」
林漪不语,后退一步,伸手合上了门,懒懒回了里屋。
她初来乍到,哪里认得什么夫人?
青衣丫鬟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的时候自然带了气。给自家主子回话的时候,难免添油加醋一番,几句话就将床上躺着的人说得眼神冷冷,她垂眸静思片刻,吩咐青衣丫鬟:「再去请。」
等丫鬟答应着转身,床上那人神色莫名,却又缓缓补了一句:「客气些。」
这回林漪根本就没开门,奶娘倒是听见了想过去,不过被林漪阻止了。
奶娘有些着急:「小姐,听着像那院里身边伺候的人,她既然让人来请小姐了,定是事情有转机。哪怕赔不是呢?好歹是小姐一条活路,小姐千万别赌气了啊。」
门外有些急躁的敲门声林漪仿若未闻,还把奶娘打发里屋收拾东西去了。
林漪老神在在听着敲门声,心中盘算着今天去哪里看院子。忽听得门外一声呵斥,像是岳行谦的声音。
「你一早乱敲什么门?」
「二爷,夫人请……请她过去。」
「小嫂子有事?哎呀,小嫂子要是有话就说给我大哥听。有事让大哥解决,别来这里打扰。」
林漪打开门,便看到那青衣丫鬟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和脸上挂着汗珠的岳行谦,她有些稀罕:「这大清早你来做什么,还跑这么急?」
岳行谦嘿嘿两声,嬉笑道:「姐姐,昨天看了几座院子都不好,我想起我在府外另有一座院子,爹留给我的,还不错。我领你去看看,要是喜欢你住那个好了。」
林漪真是有些好奇他的心到底有多大了,那院子一听就是留给他娶亲的。再说,你哥前脚把人休出岳府,你后脚把院子给了前嫂子,这事还不得招来满城人看笑话啊。
岳行谦没觉出丝毫不对,仍喋喋不休试图说服林漪,林漪被他缠得越发想笑。
这边,一肚子怒火的岳行英也到了门口,隔着老远就看见岳行谦围着林漪转。眉头一皱,他厉声呵斥道:「行谦,你一大早跑这里做什么?」
岳行谦回头看他一眼,满不在乎道:「我找姐姐有事。」
岳行英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拉了下要回嘴的岳行谦,林漪带着笑意看向岳行英:「想来是你想清楚一早来给我送钱了。唔,没有人抬着箱子来。也对,那么大笔银子实在太显眼,你折换成银票也好。」说着,林漪伸出手去,「那便把银票给我吧,收了银票我好收拾东西搬出去。」
岳行英一脸僵硬:「没有。」
「没钱啊!」林漪一脸遗憾,「咱们谁也不想看见谁的,你一早来我这里是寻不开心的?」
岳行谦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哥一眼横过来也没用,反而越笑越大声:「哥,哥,你看你沉着一张脸准备吓唬谁啊?姐姐不胆小的。我给你说啊,姐姐可厉害了,她不想让你你还真讨不了便宜。」
岳行英看着岳行英发疯,忍了几忍才没有拿巴掌招呼他:「你乱喊她什么?」
「她不是我嫂子了,当我姐姐正好。」岳行谦向前两步,站在林漪身前,脸色渐渐严肃了,「哥,你准是听了小嫂子的话来找姐姐兴师问罪的吧?
「不是我说,你人都休了,事情该了便了了吧,难道为了小嫂子还要再逼死姐姐一回?你别忘了,当初爹娘病重全是姐姐病榻前伺候着,姐姐来咱家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别太不念旧情。
「再说,小嫂子的事不一定就是姐姐的错,谁知道会不会是小嫂子……」
「住嘴!」岳行英冷冷呵斥岳行谦,再看向林漪,他眼神里逐渐有了狠色,「我倒不知道你这么有城府,才一天时间就把行谦糊弄成这样,你还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胆敢再做出对岳家不利的事,我不会饶你。」
林漪看向岳行谦的眼神也有些复杂,她没想到岳行谦会挡在她身前,还说出这样的话。她原不想细究一些事,毕竟她一无所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换个清静。
只是,有人的地方,风怎么会停呢?
有些事退一步是海阔天空,但对不想放过你的人,你退那一步的下场,说不定便是自寻死路。
她不是没受过教训,怎么就轻易把这个忘了?
林漪的眼神慢慢变了,她笑看着岳行英,眉宇冷而傲:「如此,我们就当面把话说清楚吧。」
7
叶眉声躺在床上,勾起的嘴角有丝丝寒意。
要说她与林漪,算不得有仇怨。她虽是妾,自一年前入府,岳行英事事依她,府中无人敢不敬她,连林漪说话都没她管用。何况林漪素来不管事,岳行英也不喜欢她,林漪不过空占正妻之位。
那样一个唯唯诺诺的女人,连人都不敢和她争。岳行英为了自己呵斥她,她连辩解都不敢。明明是妻,可吃饭的时候,自己坐在岳行英身旁,她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自己不过一句不喜欢看到她,她连那偏僻的院子都出不了。
这样的人,连自己身边得力的丫鬟都尚且不如,她又怎么会将她放在眼里?
只是没想到,林漪竟有胆和岳行英说出那样的话。
什么叫她只想要一个孩子?
什么叫她此生不争?
她若有了孩子,凭自己肚里这个先出生,也占不了那个嫡字。世人看得明白,她说不争有什么用?
为何自己要为了一个根本争不过自己的女人,再委屈了自己的孩子!
看着进门来的人,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叶眉声喃喃出声:「林漪,我恨你!」
看到叶眉声的眼神,林漪有一瞬以为自己还在前世。前世里,她见过这样的眼神,君王宠不过因颜色在,旧颜争得过新人的能有几个。
所以宫里的女人都懂得,她们一辈子不外乎争两样的东西。一是恩宠,二便是孩子,她们防别人的,同样也是这两样。
所以,她很熟悉这种愤恨的眼神,能得到的却失去,谁不会对罪魁祸首恨得咬牙切齿?
林漪无意与她纠缠,她站在离床不远处,无情无绪,问出的话仿佛与自己无关:「这事你想如何了?」
叶眉声恨恨不已:「我要你为我的孩儿偿命。」
岳行谦眉头一皱,小嫂子平日清傲些,却从不如此咄咄逼人。没想到数日不见,她变这么多。
林漪垂眸,唇畔缓缓翘起一个弧度:「杀人偿命,应该。」
岳行谦错愕:「姐姐!」
「小谦儿,你坐一旁。等会儿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你只管看着,但要记得,不许插嘴。这毕竟是内宅妇人之事,你别将心思花在这上面,那样忒没出息。」
岳行谦愣了一愣,说了声「好」。他转身坐下又起身,拉住岳行英的胳膊:「哥,你也坐。」
岳行英寒着一张脸欲将林漪看透,可惜他只看到林漪低垂的脸,看不清她的神色。以前不曾去猜她的心思,现在更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听得出她话外的讽刺之意,狠狠甩一下袖子,他跟着岳行谦坐下:「我看你如何狡辩?」
屋里一阵静默。
8
林漪仿佛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似若有所思,又似只是在发呆。半晌,她视线绕着屋子慢悠悠转了一圈,才轻轻飘飘向叶眉声看去:「你恨我,为什么?」
叶眉声情绪不稳,声音尤带颤意:「你害了我的孩子。」
林漪思索片刻,又问:「明明是你恨我在前。」
叶眉声矢口否认:「不是!」
「如果不是,我有什么值得你费心引我入局?你万般小心,还是赔上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即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你还是不解恨,甚至更恨我了。」林漪嘴边的笑几分悲悯,「可是,你早就该明白,你孩儿性命比我那一纸休书重要啊。」
叶眉声的手几乎把被子绞成两半,她使劲压下心中恨意,终还是失败,身子不自觉前倾,勃然怒意充斥着她眼眸:「林漪,我要夫君休了你易如反掌,何必拿我的孩子做赌注?」
「易如反掌?」林漪轻笑,她扭头看向岳行英,「我是你明媒正娶进的门,侍奉你父母如自己爹娘,尊你敬你如天,看你宠妾如此而不怨,便是我至今无所出。若无此事,你真会如她所言休了我?」
饶是觉出叶眉声的目光,岳行英稍稍迟疑,还是摇了摇头。
林漪刚进门时,他爹娘便相继病倒,当时行谦是个半大孩子,他白天在外忙生意,那一年是林漪尽心尽力伺候病床前。
若林漪不犯大错不触他底线,他不会轻易写休书。
林漪叹息:「你看,他不会。」
「啊……」看到岳行英摇头,叶眉声遍体生寒,她几次深呼吸,喉咙还是憋闷得难受。
是,即便她再笃定岳府一切都会属于她,再装得不在乎林漪的存在,这一点仍是她心中刺。
岳行英不会轻易休了她,如果不是自己恰巧听到她动了要孩子的念头,如果不是看到岳行英那一丝犹豫。她不介意府内多一个摆设一样的主母,她不介意多几年时间筹谋。
叶眉声咳了好几声,勉强压下涌上眼眶的泪,语气里是不让自己低头的倨傲:「我从未想过你的正妻之位有什么可争,夫君爱我,这便是我的依仗,你以为我在乎他休不休你?」
「是啊,你不在乎这个。」时间很长,只要你有耐心,足够你换一种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林漪眼中意味深长,「可是,孩子呢?」
林漪拿手指了指叶眉声,又指了指自己:「你不在乎的东西真没有可争的必要?」
叶眉声无意识咬着嘴唇,她望着林漪忽然笑起来,笑里带着泪:「我怎么就被你唯唯诺诺的样子给骗了,真以为你胆小没什么威胁。
「你才是最有心计的,明知道岳行英软肋是他父母,你尽心伺候让他觉得欠了你;明知道他得守孝我不能进门,你对我的存在假装不知;明知道孩子对我很重要,你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和他要一个孩子……」
「为什么我拼尽全力得到的东西,你想要只要开口就好?那样轻飘飘一句话,我便奈何不得,便要拱手相让,凭什么?」
叶眉声把头埋在被子里,哭泣不止:「我没想过孩子会出事,如果不是你和夫君说了那样的话,我不会那么不小心……」
果然,那一碗动了手脚的安胎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9
奶娘给她熬药时曾嘀咕,若不是向来不喜欢见你的小夫人忽然喊你过去,你也不会有机会在安胎药里动手脚,真是天意弄人。
那时林漪便觉得有些蹊跷,那院子里除了奶娘无人伺候,奶娘不知药从何来。
「林漪」久不出门,莫不成她还是许久之前便未卜先知准备了这种药?而偏那么巧,叶眉声忽然就想着见一个不待见的人,还能让她有机会动手脚?
林漪看着沉默不语的岳行英,问他:「你还想知道更详细吗?」
岳行英不知该如何反应,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几天前林漪是找了他,说想要一个孩子,她说膝下若有一儿半女日子总不会太难熬。
她想抱养一个孩子,不入岳家族谱,不要岳家家产,所有岳家的东西她一概不会替那孩子争……他没办法拒绝。
原本想找机会和眉声说这事,谁知还未开口便阴差阳错造成现在局面。
而他竟还不知,眉声心中如此不安。
没当好林漪的夫君,没做好眉声的爱人,他自以为问心无愧,谁知同时辜负了两个人。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每人心中都起伏不定,却是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唯叶眉声压抑的哭泣越发使人难受。
半晌。
岳行英走到林漪面前,有些犹豫有些为难:「那封休书……」
林漪打断他:「休书我接下了,我三日后会离开岳家,这之前请岳公子将钱准备好差人送到我手上便可。离了这屋子,你我前尘尽断余生亦不相干。」
说完,林漪不再迟疑,转身离开。
沉默许久的岳行谦缓缓吐一口气,握紧的手松开。
看一眼岳行英,嘴张了几回,话到底没说出口。
出了门,他心里那种感伤仍挥之不去。他不认为小嫂子是有意诋毁姐姐,他也不觉得姐姐像她说得那样很有心计,那这件事里,到底谁错了?
林漪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故而也放缓脚步,却好一会儿没见人跟上来,遂回头。
见岳行谦哭丧着一张脸不远不近跟着她,无措中还透着内疚,林漪好笑对着他招招手,等他小跑过来,轻声问他:「替我难过呢?」
岳行谦低头小声道:「明明姐姐没错,还受伤又被休。都没人替你做主说话,你在岳家过得不好。」
林漪仔细想了想这话,过得不好,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她活了两辈子才第一次听到。
拍拍岳行谦的肩,林漪头一回笑得心无尘埃:「以后,我会过得很好。」
10
林漪很快便搬了出去,时间到底匆忙,她只来得及找到一处小院子。
院子里亭台轩榭都没有,只有几杆翠竹一树花,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竹凳。
这里一切都是简简单单的,却有种繁华尽处返璞归真的感觉,住在其中,总有种懒到骨子里的惬意。
林漪对现在住的小院子很满意,除了隔壁的邻居有些糟心,每日必登门拜访的邻居脸皮子太厚人太难缠。
莫云弈的想法却恰恰相反,第一次对上她的眼睛,他就不自觉沉浸其中了。她那双眼睛,有风无浪,云淡天高,比寻常女子多几分透亮和洒脱。看着她,那种心动的感觉他几乎按耐不住。
莫云弈拿捏时间十分准,不早不晚的。林漪这边才洗漱完毕,那边院门就响了。他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着不重样的粥和菜,有时手里另拿一些时令水果。
林漪懒得再费口舌,这人,明明俊俏公子的模样,有时行事无赖一样。你说什么他不想听的话,他总能变着法歪曲到他的意思上去,而后看着你无辜地笑,直恼得人牙痒痒的。
林漪皱眉问他:「你这胡乱解读的本事,当年没气死教你的先生?」
莫云弈摇头:「相反,他们都夸我聪明。」
岳行谦不能常往这边跑,她又把奶娘送到她儿子那里养老去了,身边总没个说话的人,她却一点也不担心会无聊。莫云弈整天在眼前晃,眼晕耳乱的,哪里有无聊的机会?
实在烦了,林漪便毫不客气撵客:「你整日腻在我这里做什么,你不怕外人说闲话,我还嫌惹麻烦呢。」
莫云弈装作听不出里面赶客的意思,依旧笑道:「人生四大幸事,我正在求其一。不腻在你这处,你更看不到我的醉翁之意。」
「醉翁,那就回你院子里好好醒酒去。」
「那我得把你也领回去,不看着你我会醉得更厉害。」
横他一眼,林漪起身进了屋,留莫云弈一人在外面。仰身躺着,看头顶不变的流云,他笑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