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的诅咒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假千金。 因为当年,我妈故意用刚刚出生的我,换走的不是千金,是个少爷。 她这一手算盘打得极妙:我得到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她终于有了儿子撑腰。我爷爷奶奶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扬眉吐气,我爸自认赢过了在城里当官的发小。 被换到农村的靳子言,打小就孝顺,打小就优秀,被我爸抽断凳子腿都要把我妈护在身后。 直到他发现
第 3 / 6 部分
「那你是想被抓回王村,嫁给化肥厂厂长家的傻儿子吗?你以为今天警察能顺利把你带回来,是谁的授意呢?」
我僵住了,好半晌都没有动弹。
这一瞬间,我想明白了一切。
能让化肥厂王老板点头哈腰的对他来说是个大人物,而这个「大人物」对靳叔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薄少阳没跟上来,也只会是靳叔的原因。
靳叔想让我回王村看看,我就一定会回王村看看,没有任何其他因素可以干扰。
他想让我看看那是怎样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要告诉我,他可以让我拥有一切,同样也可以在瞬间把它们都夺走。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可我反而觉得解脱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走到一楼玄关处,我脱掉了自己身上的鞋,光着脚继续往出走。
那是妹妹穿小了的旧鞋。
妹妹比我小两岁,但我一直都跟在后面捡她的东西。
小时候有一次靳叔和林姨吵架,她气呼呼躲到了地下室,正撞见我正在和她的旧玩具娃娃过家家。
我尴尬极了,触电一样扔了娃娃,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贼。
可妹妹没说什么,只是返身上了楼,没多一会儿,抱来一大堆毛绒玩具,扔在了我的「床」上:「都给你,我不要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就跑了。
妹妹 10 岁,我 12 岁那年,她的身高超过了我。
于是我有她淘汰下来的衣服和鞋子可以穿了。
她的衣服和鞋子一般都只穿过一两次,有的干脆没穿过,看起来都是新的。我至今穿在脚上的还是她 12 岁那年穿的鞋子,香奈儿的,不是太舒服,但……那是香奈儿啊。
我穿过了,妹妹不会再要,尤其是这鞋对她来说已经小了。
但王婶会把它们拿去挂闲鱼,卖给不知晦气的倒霉买家。
香奈儿呢。
门一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魔都的初春,下着冷雨,我穿着棉袜的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刺骨冰凉。
我恍若未觉,只这样一步步地走着,走出了大门,走在别墅区的小路上。
不远处有一个漂亮的人工湖,里面养着几只天鹅。
天鹅很凶,经常追着人咬,远不像它们看起来那么优雅随和。不过今天,天鹅都去躲雨了,阴沉沉的天空下,湖面上只有一片白惨惨的波光,映着天色,也映着鬼似的我。
靳叔一定不想让我死在这里,会影响房价的。
但是……
他们已经拥有那么多了。
房子晦气,就搬走吧。
赔点钱,就赔点吧。
没死在家里,我已经尽力了。
你说人活一世为什么不快乐呢?我亲妈不快乐,就靠恨活着。她是穷啊,她是没有娘家撑腰啊,她是只能用这种不堪的方式报复啊。
可为什么林姨也不快乐呢?为什么靳叔也不快乐呢?为什么妹妹也不快乐呢?他们拥有的还不够多吗?
原来人不管拥有多少都永远不会满足的。
比起在山村里长大的靳子言,其实我拥有的也不少。
但是我这十八年,更是不快乐。
我好像也没得到什么,就把他的一切都夺走了。
我的亲生父亲杨小军,是一个无耻混蛋烂赌鬼。
我的亲生母亲赵红霞,是一个偷人孩子的贼。
这样的基因不该传下去。
传下去也只能产生罪恶。
我走下了木质的栈道,踩上了湿滑泥泞的水草,一步一步往湖中心走。
刺骨的冷水漫了上来,从脚背到小腿,再到膝盖,再到大腿。
我学过游泳,虽然学的不怎么样。
所以我斟酌再三,还是在岸边选了一块石头抱着。
石头真沉啊。
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我也许该留一封遗书,不然警察还要尸检才能确定是自杀。
可是又留给谁呢?
想卖了我的人?
我亏欠的人?
想拿我当玩物的人?
没必要吧。
我喜欢林姨,虽然她不喜欢我。
我不想做对不起她的事。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我选择了我认为对的方向,并勇敢了一次。
也够了。
水渐渐漫过了我的胸口,我觉得闷,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困难,但还是坚持向前走着。
快到湖中心了。
就快结束了。
水一点一点灌入我的口鼻,呛得我开始咳嗽。
气管火辣辣地疼,让我几乎抱不住这石头,但我用最后的意志力抱紧了它。
它就是我能抓住的一切了。
救我的是靳子言。
他在家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我,倒是在家门口找到了我穿过的鞋,当时就觉得不妙,顺着保姆指的方向一路找到了人工湖,看见湖心在冒泡泡,想也没想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靳子言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是大江大河大浪淘沙练出来的,那河年年淹死人,他全凭水性好独善其身,救人很有一套。
后来他告诉我,农村妇女自杀的多了,喝农药的,像我一样沉塘的,但是像我一样明明会水还抱着石头往里沉的,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彼时的我不知道是他。
我只知道自己耳边传来了扑通一声。
与此同时,水不断涌进喉咙,甚至呼吸道,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彻底昏迷过去之前,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拼命掰我的手,想让我扔掉那块石头。
然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鼻端萦绕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我的神志有些恍惚,转过脸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我的床边,满脸关切的神情,我就更恍惚了。
林姨?
她为什么会坐在我床边?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却猛然被抓住。
回过头去看,面前是少年放大了无数倍的安静睡颜,骨相绝美,浓眉长睫,薄薄唇瓣倔强地抿紧着。
我这才意识到我此刻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在……病床上。
再回过头去看林姨,只见她对这一切反应十分平淡,毫不意外,脸上优雅温柔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可怜的孩子,」她抚了抚我的头顶,「这十几年,是林姨亏待你了。」
我摇头:「没有没有……」
「有的。说起来,这件事也怪你妈妈。她哪怕把你送给我们做养女呢?我一定把你宠成小公主。可惜她偏要偷,偏要换,偏要带走子言……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是一看到你,总想到你妈妈做的事情,总觉得在你身上花费感情,就是如了你妈妈的意。我这个人呐,心高气傲,一想到被你妈妈骗的团团转,就受不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应该的,林姨。」
可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抓住了我的手:「但你真的很好。我都没怎么教过你,你自己就长得很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断地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好好休息吧,别胡思乱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子言说他找到你的时候,你紧紧抱着石头,他掰了好半天才掰开。你才十八岁,就这么铁了心要死吗?」
我没有说话,艰难地冲她笑了笑。
她凑近了我的耳边,揽过我的肩膀:「你靳叔在我怀妹妹的时候就开始出轨。夜总会、学生妹……没完没了。我们也好过。金童玉女,海誓山盟。结果他背叛我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我那个时候也想过死。可是我还是活下来了,只要活下来,总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别再做傻事了。」
我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所幸这个时候靳子言终于醒了,迷迷糊糊爬了起来,看见他妈妈,又低头看了看我们俩抱在一起的暧昧姿势,也有些尴尬,嘴唇翕动了半天,也没叫出一声妈。
林姨笑得宠辱不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休息」,优雅起身,淡定离去,还体贴地带上了病房门。
病房是双人的,旁边还有一张病床,但靳子言和我挤在一起。见林姨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他下了床,挠了挠头,坐在了另一张床上,好半天才解释道:「我不敢让别人守着你,怕你出事。」
我静默了半晌,欠身说:「给你添麻烦了。」
靳子言的眼睛慢慢眯起,好半晌才反问我:「怎么,不愿意说声谢谢吗?」
我又静默了半晌,才说:「我不该活下来的。」
「你不该活下来?」靳子言的声音猛然拔高,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是她唯一的女儿,难道我能看着你去死吗?」
我愣住了。
我看得出他对我妈有感情,但我以为,是恨多过爱的。
「她是个贼。她偷走了你,换了我。我是她的女儿,又怎么样?我死了就死了,你也不欠她什么。」
靳子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如疯似癫,笑得全身上下都在震动,好半晌才停下,指尖轻抚过我的面庞,然后轻轻捏住了我的下巴,慢慢凑近了,说:「我不欠她什么。是她欠我的。所以,她欠我的十八年,你替不替她还?」
我怔住了。
那天他冷着一张脸爬上了我隔壁的床,钻进被子里就不说话了,态度极其恶劣却极其自然,以至于我都没办法追究他和我共处一室和抱着我睡觉的事情。
医生来给我检查,他都不露面,还顺便蒙上了头。
那个时候他还别扭呢。
想起他后来适应了真少爷的身份之后那副自矜自得自洽的样子,我就想笑。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早有迹象。
但我真正意识到他的变化,是在一个简陋的塑料棚子里。
那年我们俩大一,他带我到大学城旁边的工地上吃了一顿盒饭。
那个时候,工地盒饭还没成为大学生最爱的网红餐,我们俩每个人一身万把块的行头,坐在一群满身泥灰的建筑工人中间,鹤立鸡群。
靳子言非常自在,熟门熟路张罗了几大碗,拿了一大盒米饭,呼噜呼噜开干。
我被众人围观得不自在,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不咱们回去吃?」
靳子言笑了:「怎么,一顿饭还能把我吃掉价了?吃个工地盒饭,我就不是靳家少爷,变回老杨家那个穷小子了?」
他这是不高兴了。
我不想触他霉头,乖顺坐了,拿起饭盒,夹拍黄瓜来吃。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随手拿起桌上粗糙的餐巾纸抹嘴,看我吃着黄瓜,笑了:「吃肉啊,你属兔子的?放心,都新鲜的。」
我笑得尴尬,看着那红彤彤一片油里浸着的辣子鸡和蚂蚁上树:「我吃不了辣。」
靳子言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愣了一下,摇着头笑了:「还是你以前吃得好。大饭店的食材新鲜又高档,做清淡原味,给四体不勤的贵人吃。这农民工的菜色就是重油重辣,量大管饱,能给做体力活的提供足够的热量。」
我张了半天嘴,也没接上话。
「我跟着你们吃了一堆什么和牛什么刺身什么海参帝王蟹,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就想吃这一口。前十八年,白馒头拌老干妈把我味蕾吃坏了,那些所谓的清淡甜味,极致鲜味,我吃不出来。」
我没说话,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抖了抖上面的辣椒片和红油,一口咬了下去,辣味直冲大脑,眼泪都差点飚出来。
靳子言深深看了我一眼:「不用勉强自己。」
我将将将鸡肉咽下去,惊讶地发现它虽然又咸又辣又油腻,但味道出奇的好,肉质也很 Q 弹。
只是我实在不耐辣,嘶嘶哈哈地呵着气猛灌矿泉水,灌完了抬头看了靳子言一眼,笑着说:「不能吃辣,错过太多美食了,我慢慢练。」
靳子言笑了,伸出手来似乎是想摸摸我的头,又把手收了回去,没多话,回身又去盛了一份红烧肉,往我面前一推:「这个不辣。」
辣是不辣,就是肥,工地盒饭的红烧肉,肥瘦三七分,肥七瘦三。
看着我对着这碗红烧肉直接哽住,靳子言想了半天,终于猜到了原因,无奈笑了笑:「挑着吃,肥的给我。」
我去试图用筷子把肥瘦分开夹断,结果那块肉上好像连着点筋,还夹不开。靳子言又看不下去了:「直接咬。」
我夹起肉,把瘦的一半放在嘴里,刚要咬断,靳子言突然凑了上来,把肥的那一半一口衔进了嘴里。
他的唇从我唇边擦过,带走了半块肉,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心跳如鼓。
工地大哥们看见我们这样,笑着互相挤眉弄眼。
我的脸烫了起来,艰难地将那半块炖得酥烂的肉咽了,只听他若无其事说:「就这肥的好吃,你可真是没口福。」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俩早就做过超友谊的事情了。
靳家别墅四层他那张 kingsize 的大床上留下了我们太多回忆。
靳叔有七个情妇,近五十的人了,依然精力无穷。
靳子言是他的儿子,显然继承了他超高的雄激素水平和蓬勃欲望。
而且年方十八,血气方刚。
结果我们一拍即合——缺爱的童年让我患上了严重的肌肤饥渴症,而靳子言是我的药。
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人前……我们一直是边界分明的。
我不知道对他来说我是什么,但……我不想自作多情地当自己是他的女友、真爱,诸如此类。
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我随时在准备着离开。
其实我好奇过一件事。
据靳子言自己表态,在我之前,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经历。
但他熟练速度未免太快。
我一直以为是某些动作片的功劳,但他说,我天真了。
然后他反问我了一句:「你不会以为,杨小军每次赌输了钱回家被你妈骂急眼了,就只会打人吧?」
不然呢?
还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
我好像从他复杂的笑容里猜到了答案,但我不想去面对,刚刚别过头,靳子言就在我耳边魔鬼般低语:「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觉得自己丢了做男人的面子,就想方设法从床上往回找。当着我的面。」
我浑身僵硬,几乎石化,他则支着头斜倚在一边好整以暇看着我。
「我真的不想学他。我一点都不想用他对待你妈的那一套对待你。但是往往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的行为和他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用以和杨小军区别。这条底线是——我永远不会强迫你。」
「所以你是在补偿谁呢?我妈?你是不是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是你处在杨小军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对她?她死了,所以……这些留给了我?」
这次,僵住的是靳子言。
可能很多人都难以想象,在意识到靳子言变心的那一瞬间,我的感觉有多复杂。
痛到不能自抑,却又有几分释然。
那个女孩是个混血儿,一身蜜色皮肤,五官立体,笑起来的时候能露出十六颗牙齿,丰满又性感,活力四射,一身旺盛的生命力。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露营营地,她穿着工字背心,冲锋衣系在腰间,轻松扛起两箱啤酒的时候阳光照在她手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细腻肌肤反射金光,栗色长发随风飘摇。
靳子言看愣了。
那一瞬间,他好像被闪电击中了,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逐着她的身影,一直到有人想从他面前借道而不得不拍了他一下。
女孩长着一张折叠度很高的欧美脸,一张嘴却京片子乱飞,身高和我差不多,气场却那么强,像花朵盛放,一群蜂蝶围着她飞舞。
靳子言低头弄着我们俩面前的酒精炉,但明显心不在焉,所有注意力都飞到了女孩那边,耳朵侧着往人家那边伸。
没过多久女孩居然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帅哥,那边那揽胜是你的不,能挪一下吗?他这露营地停车场设计的有问题,我朋友车开不进来了……」
「能挪,我这就去。」靳子言蹭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积极得有些过分,稍微顿了顿,浑身摸遍了,也没摸到车钥匙。
我看不下去,从他登山包口袋里把车钥匙拿出来,塞进他手里。他尴尬了一瞬,为自己的粗心大意,也为我的举动显示出的和他不寻常的关系。
混血女孩倒是大方,看我脸色难看,冲我调皮一笑:「美女,借你男朋友两分钟,马上还你。」
靳子言下意识想张口反驳,话到嘴边,硬咽了回去。
他一定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
我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是他助理。」
管暖床那种。
靳子言一愣,突然上前拉住了我的手,转头对混血女孩说:「她开玩笑的。」
然后拉着我跟女孩一起往前走:「走,陪我过去。」
我其实并不想跟着去,挣扎了一下,他却死死牵着我,不容拒绝。
女孩的目光在我们牵在一起的手上一扫而过,表情微妙了一瞬,下一瞬又阳光灿烂、大大方方起来,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
而我被靳子言连拖带拽来到他那辆揽胜旁边,看着他挪好了车,然后看到那辆被我们的车挡了路的兰博基尼上面,下来了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