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的诅咒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假千金。 因为当年,我妈故意用刚刚出生的我,换走的不是千金,是个少爷。 她这一手算盘打得极妙:我得到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她终于有了儿子撑腰。我爷爷奶奶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扬眉吐气,我爸自认赢过了在城里当官的发小。 被换到农村的靳子言,打小就孝顺,打小就优秀,被我爸抽断凳子腿都要把我妈护在身后。 直到他发现
第 4 / 6 部分
钟恩俊的名字像韩国人,其实还真有点韩国血统,甚至有一个嫁了财阀的姑姑。
这货是个双,当年一场活动上认识,一眼就看上了靳子言,穷追而不舍之。
靳子言是直男,烦得不行,那段时间越发粘我,公共场合举止亲密,很多人都觉得我们等于变相公布了关系。
钟恩俊气得牙痒,却碍于靳子言背景硬不敢对他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但我没有背景。
没过多久我就被 P 在了「包小姐」的小卡片和裸照上,传了几百个群。
这还没完。
还有一堆五大三粗的纹身男尾随我至暗巷,非要和我「做交易」。
只是这帮人没想到,我在差点被拐回王村的那次之后,特意去练长跑、学自由搏击,打他们几个,不易,可凭自己本事跑路,不难。
事后我收集证据把钟恩俊告了,但他事情做得干净,线索查不到他自己身上,随便找了个替罪羊,就应付过去了。
从那以后,靳子言彻底跟他翻了脸,人前见面,黑着脸不说话已经是最好的情况,时不时故意给他点难堪。
「怎么,认识?」混血女孩一看他们俩这表现,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靳子言挪完车抬腿就走,女孩急了,照着钟恩俊后背就是一拳:「你丫又惹什么事了?」
钟恩俊翻了个白眼:「我哪敢惹靳少啊,是人家靳少看不上我。」
我们没有搭理他,只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却不想,没多久,他们那边的局喝好了,混血女孩就押着钟恩俊来道歉了。
「这孙子我知道,忒不是东西,帅哥你大人有大量,看他不顺眼,就揍他一顿,从此以后,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怎么样?给个面子?」
靳子言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仍然黑着脸冷冷看着钟恩俊。
但他这次,放开了我的手。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都是混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靳子言从前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又或者是为他自己那点恶心,给钟恩俊不痛快已经给得够多了。
没有谁会为了从前那点不痛快和谁别扭一辈子。
更没有谁会为了哪个人和谁别扭一辈子。
看他这态度有门,混血女孩一拍钟恩俊的后背:「快!自罚三杯表示一下!」
钟恩俊二话不说仰脖就干。
我轻轻向角落里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玩手机,刷来刷去也不知道自己在刷些什么。
靳子言表情微动,还是没说话。
女孩又给钟恩俊满上了一杯,示意他再喝。
钟恩俊又是仰脖就干。
连干了三杯之后,靳子言也举起了酒杯:「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希望你安分守己,别再起什么幺蛾子了,被我逮住,照样会对你不客气。」
钟恩俊的下巴紧了紧,有点不服,被混血女孩瞪了一眼,怂了,冲靳子言笑得谄媚:「好好好,靳少教训的对,我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惹我们靳少不高兴。」
女孩又开始活跃气氛,她脑子活、梗多,俏皮得很,没多久场面就热络起来了。
几个人热热闹闹,独我是个尴尬的局外人。
我从没在靳子言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光彩,当他看向混血女孩的时候爆发出来的那种光彩。她就像阳光,让他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想从她身上获得温暖。
她真幸运。
不像我,更不像我妈。
可以做个公主,光芒万丈,不用老妈子似地跟在后面伺候人,更不用做谁的替代品。
空气中传来一股焦糊味,原来是我和靳子言烤的串儿焦了。我手忙脚乱地去翻面,却被铁签子烫了手。
此刻交谈正欢的几个人倒是都转过脸来看我了,可我宁愿没有任何人在注意我。
「这没法要了吧?」混血女孩凑上来,看见我手里这些串已经有半边成了焦炭,「走吧小姐姐,我们那边有现成的,这就别收拾了,让老板来打扫一下。」
我摇了摇头,但她一把揽住我的肩膀,拉着我就走,不容拒绝:「来吧,相逢即是有缘,我叫 Ines,你呢?」
我根本不想去和 P 我裸照、造我黄谣、雇人来轮奸我的人一起吃烧烤,但 Ines 就是有这样一种魔力,让人稀里糊涂就跟着她走,压根想不出来怎样拒绝。
我不知道从前的事情她知道多少,或许她真的不知道,钟恩俊跟她讲过去的时候一定会有意略过这一段,但有提及我们的恩怨,一定会浓墨重彩把我黑上一顿,再把他自己说得清清白白。
又或者她根本就知道全部的真相,但即便如此也愿意帮钟恩俊牵线搭桥和靳子言握手言和,而我,作为这个故事里的小小背景板,在她这样的天之骄女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都不重要了。
本来也是陌路人。
我被拉着往他们那边去了,坐着也尴尬,就给薄少阳发微信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北京口音的混血女孩,非常漂亮。
薄少阳说那太多了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我就偷拍了一张 Ines 和靳子言聊天的照片。
拍完的瞬间,我看着手里的照片怔怔出神。
真般配啊。
随手发给薄少阳,对面当时就炸了:「我草怎么回事,靳子言在干嘛?这特么的都快亲上了吧?他眼睛里还有没有你这个正牌女友?」
我叹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一下,好半晌才回复他:「你就帮我看看,她是谁。」
薄少阳也顿了几秒,才说:「有怀疑对象了,不能确定,给张正脸。」
我举手又拍,在她笑得花枝乱颤地转向我的方向的瞬间按下了快门,而靳子言下意识用肩膀挡着她夸张的大衣领,似乎怕她走光被前面的人看见似的。
我又把照片给薄少阳发了过去,对方沉默了好半天才说:「我见过她,一直用的是化名,家里背景深不可测,就这么说吧,她妈妈的姓氏是……巴菲特。」
「他爸呢?」
「……不能说。」
「知道了,谢谢你啊。」
「小茹,要不咱们算了吧,干嘛在靳子言一棵树上吊死呢你说对不对,她今天出现在这儿,保不齐是谁的安排,谁的授意,你……你多为自己想想。」
我回了个好,放下了手机。
走的时候很多人喝多了,Ines 说她开车来的,不想叫代驾,问能不能蹭我们的车。
车又不是我的,我看靳子言很乐意,自然不会多嘴。
然后她上了后座,还表示坚决不会抢我的副驾驶之位。
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靳子言也喝了酒。
他还能开车是怎么的?
靳家有给他配司机。
很好,所以现在我坐副驾驶,他们都坐后座。
司机王叔在靳家工作好多年了,看见后座那对小鸳鸯,没多话,只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送混血姑娘回了酒店,我们就进了靳家的门。
我如往常应酬后一样,给靳子言泡蜂蜜水,放在他床头。
然后我想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迷离地看着我喃喃道:「今天你这样,我很没面子。」
我被他气得笑了:「你还要我怎么给你面子?」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醋都不吃,我真的很没面子。」
我又笑了:「你和别人相谈甚欢、耳鬓厮磨,我却一点反应也不能有,一点醋都不能吃,这究竟是你没面子,还是我没面子?哦,对,我没有过面子这种东西。所以,还真是我下了少爷面子。下次您想让我哭还是闹还是一步到位直接上吊?我听您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行不行?那女孩背景很硬,连我爸都不敢得罪,我不好直接怼她,可是你刚才但凡是表现出一点不乐意,我刚才就能顺坡下驴离她远点,说句我女朋友生气了,就把事儿混过去了。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和我是有默契的。」
「什么叫默契?我只看出你很乐意。承认自己就是对她很心动很难吗?你就算是喜欢她,又能怎么样?我又能把你怎么样?」
「你误会了,我没有。」靳子言猛地坐了起来,看起来酒都醒了不少。
「我自己有眼睛。」
「小茹,」他一把把我拉到了怀里,因为喝过酒,力气奇大,满身酒气就压着我亲,「我是喜欢你的,小茹,我是喜欢你的。别乱想,别乱想……」
那是我第一次和靳子言死命挣扎,也是他第一次死命压制我。
牛仔裤扣子被他解开的一瞬间,我哭着问他:「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强迫我吗?」
他像被雷击中一样停在了当场。
我推开了他,起身系好扣子,提起了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下楼跑了出去。
我又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走。
不过这一次,走出别墅区之后,我慢慢找到了方向。
我要去地铁站。
我会坐上地铁去市区,找个地方住。
我包里常备 3-5 万的现金,都是打零工攒的。靳叔的存在让我对银行系统没有任何安全感,总觉得他能随随便便冻结我任何一张卡,甚至把钱放在微信和支付宝我都觉得不放心。
我的一切证件,身份证、护照、社保卡,我都随身拿着,总觉得有不时之需。
我紧紧抓着这些属于我的一切,脑子里闪过这几年和靳子言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闪现过我前十八年的点点滴滴。
他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对一切都很陌生,什么都是我带。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靳子言最好用的拐棍,最好用的装饰挂件,最好用的百科大全。
我会告诉他甜红配巧克力和甜点,干红配牛排,干白配海鲜;我会提醒他酒会上哪个是 X 集团的公子,哪个是某某企业家的小三。
我陪他学马术,陪他打高尔夫,漂漂亮亮地站在他身边,帮他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明枪与暗箭。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弥补他那本该浸泡在上流社会的十八年。
那被我妈妈偷走的十八年。
而今呢,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圈子渐渐认可了他这个少爷,靳叔也渐渐认可了他这个继承人。虽然他显然不像靳叔和林姨从小带大的妹妹一样受宠,总归是能分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一份足够几代人坐吃山空的家业。
所以我没有用了。
瘸子复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拐棍。
他甚至不想再看见拐棍,因为拐棍提醒着他自己从前的不便和不堪,让他联想起自己被排挤、被鄙夷的难过的岁月。
当初林姨留下我,让我在靳家长大,何尝不是在给儿子培养一个合格的通房丫头。
丫头年纪大了,就放出去配人,而少爷是要娶别家小姐的。
资本的世界里没有感情,有的只是阶级和利益。
我其实早就料到了这天。
我早料到了。
我一直在给自己准备后路。
我申请了一所欧洲大学,那边没有全奖,生活费要自己赚,但是我打听好了,那边人工贵,我可以网上接单做美甲,一单就能赚大几十甚至上百欧元。我干过几年宿舍美甲,还特意上过培训班,俄式前置、极致单色、ins 爆款都会做。
得知我在学校里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当时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挤兑我。
那个时候靳子言冷冷一笑:「她就是给人美甲美着玩玩,不像你们,丑得这么认真。」
现在的靳子言不会说这么失礼的话了。当然,绝大多数时候,人们会给他面子,不会再让他有发脾气的机会。
现在的他,就算想给我出气,也有一千一万种杀人不见血的方法。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怀念那时那个一身棱角的少年。
原来那个时候,他对我,也许真的有过爱。
想到这里的瞬间,我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上一路摔了下去。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地铁站里设施如此齐全,还有常备的轮椅。
摔倒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丢脸,还想着别给人添麻烦。
我爬起来,捡回自己飞出去的鞋,穿上,跟着人流上了地铁,虽然脚痛得不正常,但也没当一回事。
坐出两站地,我的脚已经肿成了馒头,人也站不稳了。
没办法,我下了车,茫然四顾,拖着跛脚,不知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地铁站下车的人流水一样地流走了,下一波人还没来。
工作人员发现了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指了指自己的脚。
他们很快推来轮椅,把我从直梯运到了地面,让我快点找个朋友来接我。
我打开微信,置顶聊天靳子言。
好几条未读消息。
我的手在上面晃了几晃,还是没点开。
这个时候突然弹出了一个视频通话邀请,是薄少阳。
我接通了,他就立刻看到了我坐着的轮椅,眉头一皱:「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
地铁站工作人员主动接话:「小哥哥,你女朋友脚骨折了,在 XX 地铁站,方不方便来接她一趟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薄少阳已经跳了起来:「骨折?我这就来!等我!」
等靳子言用手机定位找到我的时候,我脚上已经打好了石膏,正被薄少阳用轮椅推着出医院。
我不想让薄少阳看出我的失魂落魄,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从那楼梯上一脚踩空摔下来的,就拼命没话找话插科打诨:「所以说,下楼梯真的不能玩手机,别头铁,我就是教训。」
薄少阳一翻白眼:「你说你没事坐什么地铁,不想让司机送你让我去接你也行啊,有我在还能让你没地方去?我妈都在家念叨多长时间了,小茹怎么最近一直没来。」
他不提他妈还好,一提他妈我就头疼。
这位阿姨一直对我非常欣赏,三番四次鼓动她儿子撬墙角,每次我见到她,她就分外热情。
薄少阳这个人,资质十分有限,玩心大,不是极限运动就是蹦迪,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
在他妈眼里,我这样的,懂上流社会玩法,却又没有娘家撑腰,能力也够,性格也软,做她儿媳妇再合适不过。
靳家的门庭我配不上,但靳家给了我一个在次一等门户看来相当不错的出身。
我和靳子言的事他妈都知道,但是谁在乎呢,她找儿媳妇和招总助差不多,有工作经验不是坏事。
就在薄少阳把我推到了他的车旁边,正准备抱我上车的时候,我一抬头,看见了靳子言。
靳子言叉着腰,黑着一张脸,在对上我目光的瞬间说:「靳茹,你要是不想过了,直说行不行,这么闹,是不是有点过分?」
我还没说话,薄少阳先急了:「什么叫闹?小茹早就在你们家呆够了!」
靳子言甚至懒得和他接话,只盯着我:「看微信。」
我打开微信,看见的是——靳子珊打人视频。
被打的是 Ines。
我竟然以为他给我发了好几条信息是想找回我,我竟然以为他跑到我面前来兴师问罪是因为我擅自离开,还和薄少阳走得太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对这事不知情。我管不了子珊的事……」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她打人的时候让 Ines 离我远点,还说什么只认你这一个嫂子?」
我心冷如冰,淡淡道:「我不相信她会说这样的话,你最好确认一下。」
靳子言讥嘲地笑了:「真行。她十六岁那年为了你孤身闯王村,差点把把化肥厂家的傻子切成八瓣,换来一个你不信。」
我的脚很痛,人也实在很累了。
我对薄少阳说:「走吧。」
薄少阳弯下身把我抱了起来,正要上车,身后传来靳子言冷冷的声音:「你这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冷笑了一声,按了按薄少阳的肩膀,示意他别接话。
我转过头,看着靳子言,淡淡说:「你喜欢的人,撒谎是调皮,打人是真性情,茶气是有魅力。横竖怎么看都好,怎么想都可爱。你不喜欢的人,低调是耍心机,高调是没廉耻,争宠是没分寸,不争宠是不给你面子。横竖怎么看都不对。你现在是真烦我了,所以就这样吧,我不和你解释了,在你心里,早就给我定罪了。」
「你等一下,」靳子言拉住了我,沉吟了一下,再张口时软了语调,「我刚才的语气是有问题,我也不该预设是你让靳子珊去打人的。你可以解释,我信。」
「靳子言,你他妈有病吧,」薄少阳一直维持着公主抱我的姿势,两条胳膊已经抖了,「还解释,还你信……小茹脚上打着这么大石膏你他妈瞎了眼看不见,还在这儿逼逼赖赖兴师问罪,就冲这个她跟了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快让开让她跟我走吧,在你们靳家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靳子言真的才注意到我脚上的石膏。
而这个时候,我已经上了薄少阳的车。
即将关上门的一瞬间,靳子言猛地拉住了车门,低下了声音,哀哀求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是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子珊打了人,我第一次见到我爸发那么大的火。妈也出事了,确诊了乳癌,现在人在医院,还不知道这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求求你,算我求你,别走,跟我回去。」
我怔住了。
最后靳子言把我抱下了车,一路抱到了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