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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的诅咒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假千金。 因为当年,我妈故意用刚刚出生的我,换走的不是千金,是个少爷。 她这一手算盘打得极妙:我得到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她终于有了儿子撑腰。我爷爷奶奶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扬眉吐气,我爸自认赢过了在城里当官的发小。 被换到农村的靳子言,打小就孝顺,打小就优秀,被我爸抽断凳子腿都要把我妈护在身后。 直到他发现

第 5 / 6 部分

他远比薄少阳要高,要有力量,抱着我的动作轻轻松松,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几乎只用了手臂的力量,全身仪态都没有太大变形。

可是他有多久没有抱过我了呢?

几年了吧。

原来不管多么畸形多么强烈多么冲天蔽日、焚尽一切的爱恋,终会在时光中消散。我是他的「初恋」,也是他的「新娘」,可是他烦了就是烦了,腻了就是腻了,不在意了就是不在意了。

他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而这种习惯本身,未必是一种好事。

他或许有过一些畸形的情愫,但如果一切没有真相大白,如果我妈没有死,他也会守住底线。

如果他没有轻易地得到我——这个「旧娘」的替代品,一个「新娘」,他永远无法发泄的欲望会在他心底凝成一片白月光,也许他会永远遥望我,永远惦念我。

但他轻易地得到了我,得到了一无所有的我。

人性有多坏呢?

大概就坏到,在得知对方无力反抗之后,会对对方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放肆吧。

我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吻我的时候的小心翼翼和好奇。

想起大学校园里,他任凭自己被打得透湿,也要为我挡雨。

想到我被人尾随过一次之后,他雷打不动接送我两年,直到最近。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不爱我,只是想要我的身体。

但是再去回想,原来人是不可能把爱从情欲里摘干净的,如果情欲都没了,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我本可以习惯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明。

「你哭了?」靳子言一愣。

斟酌半天之后,他笨拙地给我抽了一张纸巾。

我接过了,还说了谢谢。

「对不起,我大概真的错怪你了……」

他还在纠结这个事情。这就是他脑子里真正关心的问题:是谁指使靳子珊打了 Ines。

他的注意力在 Ines 出现的那一瞬间已经转移到她身上了,这甚至不以他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他自己都注意不到,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都不想为她着迷,但他就是陷进去了。就像闪电划过夜空,就像命运从天而降,天时地利,一见钟情。

「靳子珊这个疯丫头真是够了。当初那个事情就没让她长半点教训。」

他念叨着。

哈哈。

靳子珊,也许真的比他爱我呢。

当初化肥厂王老板家的傻儿子去学校里找过我。

那个时候我正和靳子言在家接受单独辅导,没在学校里。

也不知道哪个支招说靳家大小姐不在那个学校,在 XX 国际学校念书。

傻子信了。

傻子没意识到,靳家没把我当大小姐养过,这个「靳大小姐」,怎么可能是说我。

傻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 XX 国际学校,差点让保安赶出去,但不知怎么的,他们奇迹般顺利带走了靳家大小姐靳子珊,还把靳子珊关在了自己的房间准备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虽然这个大小姐脸有点臭,人还有点太高了,高他半个头。

但是漂亮啊。

这么高,改善基因也是真的。

傻子听了他妈的话,进屋锁了门,脱了裤子。

然后被袖里藏刀的靳大小姐赋予了练葵花宝典的资格。

靳叔的人赶到救女儿的时候,女儿是真的毫发无伤,但傻子已经废了,接不回去了。

化肥厂王老板拿钱摆平别人摆了一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很容易被摆平,对方甚至不用花什么钱。

始作俑者靳大小姐甚至能板着一张臭脸到他面前挑衅:「你那儿子管不住他自己,我帮你管管,不谢。以后记得教育他,别什么人都惦记,他不配。」

王老板的脸都扭曲了,还是要硬撑着点头哈腰说是是是。

靳子珊回家的时候我僵着一张脸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想说给你添麻烦了,又怕这句话显得自作多情。

结果她皱起眉,冷冷冲我说:「行了,不三不四的人我已经处理了,放心去上大学吧。看你吓的那副样子。」

我那个时候才终于确定她是为了我。

她小的时候,靳叔和林姨吵架,花瓶乱飞,两个人拿着刀互相指着,一副要杀了对方的模样。

她躲到地下室的时候,是我抱着她,一遍一遍说不怕不怕。

原来她都是记得的。

原来她都是在乎的。

这次她打人的事被证明为真,但只承认我是她嫂子的话为假。

她和 Ines 有自己的矛盾,一切不过是凑巧而已。

当然,靳子言不太信。

信不信,他倒也没再冲我发火,只是安静地带我去找林姨。

林姨早就在体检中确诊乳癌了,本打算悄悄做好手术,不通知任何人。

结果这次靳子珊打人,一联系她,发现她在医院,就快要进手术室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完成了,林姨躺在病床上,靳叔也在,面色黑得吓人。

我最开始以为他生气是因为靳子珊打人的事。

直到看见了林姨病床前一身西装戴着胸花的——呃,「孝子」。

是她包养多年,后来分手了的那个区域经理。

男方家贫,得了林姨扶持,那段时间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确实是以身相报了。后来功成名就也有了些家底,家里就压着他跳槽离开林姨,好好娶妻生子。

他被人戳脊梁骨多年,大约也是想给自己挣些脸面,真的和林姨提了分手。

林姨没有挽留。

她不能许给他任何未来。

男方在家里安排下相亲,订婚。

结果就是这么狗血。

结婚当天,他得知了林姨乳癌做手术的消息。

迎亲没有去,千里走单骑,奔赴林姨而来。

病床前给她喂羹汤,说经别人的手,他不放心。

靳叔这些年风流成性,一直在给林姨心口插刀子,后来林姨也玩起来了,但也都远远地,不会直撄其锋。

此刻病床前这幅景象,却实实在在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看着对方给林姨擦嘴角的时候那温柔熟稔的样子,很想把人呵斥走,但看着林姨插着的那一身管子,硬咽了回去,脸色之黑确是我生平仅见。

要么说这位千里走单骑的,呃,哥哥?叔叔?

也确实是主打一个勇字。

他直接去撵靳叔:「病人需要安静。」

林姨却叫住了他,表示要和靳叔说句话。

靳叔黑着脸,面容几乎抽搐着走了过去,听见她说:「离婚吧。」

当时要是没人拦着,我都怀疑他要把病房砸个稀碎。

这边这狗血大戏精彩纷呈,我怕被波及退了几步,却看见了走廊里失魂落魄的新娘子。

她的新郎为爱冲锋,终于打动了死神面前走过一遭的富婆情人。

那她又算什么。

她的婚姻,她的一切,又算什么。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什么都没说。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舞台不属于我们,我们就该给别人让路。

大病一场的林姨的大彻大悟不仅体现在对她的小情人的态度转变。

甚至体现在了对我的态度转变。

突然又一次相信爱情的她不想让儿子听从靳叔安排和巴菲特家小姐联姻,反而旗帜鲜明地表示就要我当儿媳。

靳叔已经疯了一次,得知此事,再次发疯。

「人生很短的,」她一边享受着情人无微不至的服侍,一边拉住了我的手,「你是个好女孩,你们会幸福。」

你说人这东西可笑不可笑。

她老公流动性包七个情人。

她自己出轨 6 到飞起。

却相信自己「纯白无辜」的儿子能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杨小军和李红霞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她就不怀疑一下吗?她就对自己的基因那么自信吗?

杨小军和李红霞能生出个什么孩子来,她也不怀疑一下吗?她就对自己的教育那么自信吗?

「孩子,我知道你当初跳湖是为了我。你那时候多难呐。从了你靳叔,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你没有。我对你的好只有那么一点点,但你宁愿死,也不想插足我们本已经拥挤不堪的婚姻。你是个有底线的孩子。」

我沉默了半晌,还是说了实话:「也不能说完全是为了您……」

「够了,孩子,够了,」林姨眉目温柔,「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我心里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该要什么了。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那些好像能带来巨大利益的,都是虚的,都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难。子言最近犯了傻,冷落你,听他爸的去接触 Ines。你别灰心啊!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会明白什么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这就是林姨傲慢的地方了。

她没考虑过一个问题,就是……

也许我并不想要嫁给靳子言。

我也不想去和任何人抢老公。

亿万家财人人爱,但这豪门我不想多待,只让我觉得疲惫又恐怖。

我刚摇摇头,林姨就又握紧了我的手。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小茹。子言那边我已经教训过了,他会明白利弊的。下个月十五号,慈善之夜,我会对外宣布你们订婚的消息。你不是一直喜欢 Marchesa 的高定吗?我特意给你定了一条流苏裙,成衣都出了,你试试微调一下就可以上身。你一直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圈子,这次,我会让你成为全场最靓丽的公主。」

听到林姨这论调,我在心里又想笑了。

名媛们聚会到底是个什么路子,我难道还真能不知道吗?

雅诗兰黛集团的继承人,LVMH 集团的小姐,才是真 C 位。她捧我,我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吗?

「准备一下吧,展示一下你自己,世界会知道,你是配得上子言的。」林姨拍了拍我,「你不是一直想叫我『妈妈』吗?」

我瞬间被定在了当场,好半晌都无法动弹。

第二天我就见到了那件高定。

确实是按照我的尺寸做的,基本合身,微调的地方很少。

林姨的眼光绝佳,那条裙子是香槟金色,美不胜收,带点盖茨比的风格,但又性感华丽十倍百倍,网纱薄如蝉翼透出大片肌肤,层层叠叠精致繁复的刺绣遮住关键部位,缀连其中的流苏随动作跃动,流光溢彩。

我会跳舞。

子珊学跳舞的时候请的家教捎带着带过我一段时间。

后来子珊因为身高窜得太快,渐渐变得不适合跳了,主要是靠舞蹈调整仪态,老师倒表示我的根骨很好。

林姨给我定制这样一条裙子,未尝没有让我展示身段的意思。

但我不想跳舞。

我想唱歌。

要去班门弄个斧,关公面前耍一次刀。

慈善之夜上,林姨拖着病体、戴着假发,仍然盛装出席,虽然脸色苍白,但整个人状态并不算差。

她的小情人一直扶着她,眼里柔得能溢出水来,甜蜜得光明正大。

可林姨还记得今天到场的目的,要展示她的佳儿佳妇。

靳子言笑容勉强,但也非常配合。

靳叔私生子女无数,能分给他多少要打个问号。林姨虽然也有情人在侧,好歹子女数量稳定,跟着林姨,好处更多。

不出意料,有人起哄架秧子给我难堪了。

何德何能、怎堪匹配。

林姨淡淡冷下脸,仍然拉着我的手往靳子言手里放。

我却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我给大家唱首法语歌助助兴吧。」

百万麦克风,早已架好。

下面不少人都笑坏了。

一个个都在用眼神说,会点法语就能充贵族了吗?真贵族 Ines 可就在台下坐着呢。

我们俩今天好巧不巧衣服有点撞,我是香槟金,她是卡其裸,她一身镶嵌水钻,我一身刺绣钉珠,她是浓颜欧美范儿,我是复古中国妆,孰优孰劣,各花各眼。

可靳子言看我的眼神很平静,看她的时候,已经平静不起来。

此刻,我居然在一个有法国血统的混血情敌面前卖弄法语,这败犬之吠可太难听了,让人想笑。

我没有意外,依然大大方方上了台,对准了麦克风。

后台乐队接到了我的曲谱,还派人来和我确定了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唱这一首。

我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肯定。

乐队表示这首歌一般都唱节选版,我是不是真的要唱全部。

我再次表示了肯定。

灯光亮起,台下群星璀璨,Ines 坐在很显眼的位置淡淡看着我,多少人在等着我装逼出洋相的丑态。

但我不在乎。

能唱出这首歌已经是成功,演唱水平,都在其次。

那是法语原版的《悲惨世界》主题曲。

伴奏响起的时候已经有人轻轻挑眉。

这伴奏太过慷慨激昂了一些,实在不符合大众对于轻柔呢喃的法国香颂的印象。待我开了口唱出第一句,这种违和感加深了。

「*Àla volontédu peuple,

(为了人民的意愿)

Etàla santédu progrès,

(为了社会的进步)

Remplis ton cœur d’un vin rebelle,

(让反抗的烈酒充满你的心)

Etàdemain,ami fidèle.

(明天再见吧,忠实的朋友)

Nous voulons faire la lumière,

(我们要创造光明)

Malgréle masque de la nuit,

(尽管黑夜围绕着我们)

Pour illuminer notre terre,

(照亮我们的大地)

Et changer la vie.

(改变我们的人生)」

很多版本的这首歌都到此为止,后面就是一遍遍的重复。

但我唱了下去。

「Il faut gagneràla guerre,

(只有赢得战争)

Notre sillonàlabourer,

(才能夺回我们的田地)

Déblayer la misère,

(只有清除世间悲惨)

Pour les blondsépis de la paix,

(才能让和平的金色麦穗)

Qui danseront de joie,

(欢乐地舞动)

Au grand vent de la liberté.

(伴随着自由的风)

(重复*部分)

Àla volontédu peuple,

为了人民的意愿

Je fais don de ma volonté.

我奉献出我的一切

S’il faut mourir pour elle,

如果需要我为之而死

Moi je veuxêtre le premier,

我愿意成为第一个

Le premier nom gravé,

第一个名字

Au marbre du monument d’espoir.

刻在希望的大理石纪念碑上。」

听到一半的时候,真的懂法语的 Ines 的脸色先变了。

渐渐开始有人意识到我到底唱了些什么。

渐渐有人意识到我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好多人只记得《la vie en rose》,却忘了《马赛曲》和《国际歌》都是法语写就。

好多人只知道 LV 和爱马仕,却忘了产出它们的国家,原是孕育了法国大革命的热土。

一曲唱毕,满场表情各异,不懂的人还想点评我这首歌唱得不怎么样,懂的人却已经开始面容扭曲。

我拿起了话筒。

「大家应该都知道,我是被我亲生母亲偷换到靳家的。当初她生下我之后,发现是个女孩,怕回了婆家被看不起被欺负,就拿我换走了靳子言,告诉婆家靳子言就是她生的儿子。

「这当然是很不光彩的,我在靳家的生活一直是很不光彩的。

「所有人都说我是杜鹃鸟的后代,是鸠占鹊巢的贼子贼孙,如今还恬不知耻要和靳子言这个受害者凑成一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得有理。

「我是个农民工的女儿,一无所有,一贫如洗。靳家所拥有的物质条件,哪怕只是一些残渣剩饭,也是我本该拥有的百倍千倍万倍。我就是在偷窃,就是在抢占,就像一只嗡嗡乱飞的蚊子,趴在这个庞然大物上吸血。如果我的生母不把我换到靳家,我会被老家重男轻女的奶奶溺死。甚至可以说,我的生命都是靳家给的。

「可我只想问在座的诸位。我的妈妈固然是个罪无可恕的窃贼,深深伤害了靳子言的美好人生。但这个逼得她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让女儿有一条活路的社会,就没有一点错吗?这个觉得我这个穷人的女儿跟靳子言在一起简直是玷污了他美好基因的社会,就没有一点错吗?

「我的妈妈当年也有机会考出农村上大学的。她在当地高中一直是第一名,即便进不了重点大学,只是考上随便一所大学,也会改变她的命运。结果高二那年她被我生父骗到野地里强奸,怀上了我,然后嚷嚷得人尽皆知。

「那个地方的人没有法治观念,也没人想着送我生父进局子,我外祖父母反而责怪我妈妈不检点。我妈自此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被迫草草嫁给了我生父。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但世界留给她的只有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