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的诅咒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假千金。 因为当年,我妈故意用刚刚出生的我,换走的不是千金,是个少爷。 她这一手算盘打得极妙:我得到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她终于有了儿子撑腰。我爷爷奶奶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扬眉吐气,我爸自认赢过了在城里当官的发小。 被换到农村的靳子言,打小就孝顺,打小就优秀,被我爸抽断凳子腿都要把我妈护在身后。 直到他发现
第 6 / 6 部分
「而在座的各位 new money,有多少是在赶上那个年代的东风发家起家的呢?成功之后,你们的幸运就被包装成实力了。先富带后富?凭什么。你们说那些被扔在后面的人本来就不配,愚蠢又懒惰,机会就在眼前也抓不住,绝不是因为命运无常又残酷,绝不是因为他们身上无形的枷锁太沉重。
「我不该是个人,我该是你们的工具,红利。但我偏偏想做个人,不好意思。靳家少奶奶是个迷人的 title,它代表着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地位,它意味着我可以按照爽文逻辑成为雌竟赢家,打脸所有曾经看不起我的人。
「但是我不想要。我想追求做一个人的尊严,想要一个真心爱自己、平等对待自己的爱人。
「所以,靳子言,咱们俩从今往后,各走各路吧。自由地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一切吧。过往恩怨,一刀两断。你可以觉得我仍然对你有所亏欠,我偷走了你的十八年,你还救过我的命。但我现在就是这么光棍,我觉得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也不打算偿还了。未来山长水远,你……自己珍重吧。」
靳子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伸出手,好像要揽住我,好像要抓紧我。
但我轻轻地推开了他,就从他身边轻飘飘地路过了。
林姨也变了脸色,嘴唇颤抖,想要说我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冲她鞠了一躬,说:「我仍感谢过去二十几年中您对我的照顾。」
但是仅此而已了。
我下了台,到更衣室脱下了这身价值八十万的高定礼服裙,换上了拼多多 19.9 的 t 恤衫和 39.9 的牛仔裤,卸净了妆容,出门打车直奔机场。
我会在巴黎读一年语言学校,然后去索邦大学,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对于人类社会种种的不公和苦难无尽的困惑找到答案。
如果找不到,我就继续找。
再找不到,就再换个地方找。
哪怕穷尽我此生。
我研二的时候靳子言来巴黎看过我一次,结果扑了个空。
夏天我在南法摘葡萄,摘一个月的收入,省吃俭用够花一年。这活是我很努力才从别人手里抢到的。
我的黝黑粗壮让从巴黎赶过来的靳子言震惊不已。
但是当时我的男朋友很喜欢,他觉得我怎么晒也只是变黑,没起一脸雀斑,实在是皮肤绝好。我 168,125 斤,对于小红书来说是个无可救药的胖子,但我男朋友觉得我苗条极了,身材火辣,他爱到欲罢不能。
离开靳子言之后我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关系,短期的,长期的。
我也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亚洲的,欧洲的。
我很快意识到男人就那么回事。
但是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还是很有趣的,开阔了我的眼界,给我的人生带来了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体验。
靳子言来了,我耽误了一些宝贵的工作时间,陪他到不远处的田垄上去溜达了一下。
他一身冲锋衣,山地鞋,这是最新的流行趋势,倒是和这场景非常搭配,他这些年的时尚眼光确实是不错。
他问我:「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笑嘻嘻说不错。
他又问我:「找到答案了吗?」
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找到的是不是答案,不过确实有所收获。」
他问我:「那你说为什么人类总是活在痛苦之中,为什么社会总是不公平,为什么有的人坐拥一切,有的人却永远要在底层挣扎?」
我爬到麦田里,拔下一根麦穗,举到靳子言面前:「这就是我找到的答案。」
靳子言皱眉拿起麦穗:「麦子?」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这东西在他眼里比我亲切。土地、麦田,这在中国人的意象里都是最朴实最美好最有生命力的东西。
我说:「人类的祖先生活在非洲大草原,狩猎采集,过着非常原始的生活。后来一路征伐,足迹踏遍了各大洲,生活方式由狩猎采集逐渐转变为了农耕。」
「这不是在进步吗?」
「某种程度上是的,但不公平的种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狩猎采集的人类没有余粮,没有剩余价值,没有剥削。生活朝不保夕,并不稳定,但活下来的人类活得相当悠闲,相当不错。结果进入了农业社会,一部分人就占有了大量资源,不再从事生产,而其他人类,不管是营养水平还是生活质量,比之采集社会只降不升。
「有一部分史学家认为,这一切都不是人类主动的选择,而是在植物的驯化中不知不觉转变了生活方式,失去了原有的快乐。诱惑亚当和夏娃的不是毒蛇,而是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充满了大地香气的,一棵棵麦子。」
靳子言低头去看那麦穗,表情却变了,眉头慢慢凝住。
「你在农村长大,你没发现吗?资本不是异化人类的先驱,小农社会已经在异化人类了。农村有什么资本?但是你觉得那个小社会里,人人平等吗?」
「狩猎采集社会里,也不会人人平等吧?」
「是的,是的。真正的平等没有存在过。只不过那个时代人还更接近于动物,无法产生系统化的阶级压迫。」
「所以你还要继续找答案?」
「找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不想回去吗?」
我笑了,没有回答,他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沉吟了一下,笑了:「你比我潇洒。」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最后也没和 Ines 在一起,那女孩比他能玩,快活日子没过够,才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也交了几个女朋友,都不长久。
可能是生活不顺吧,又想起我来了。
孩子受委屈了,永远想要「妈妈」的安抚。
不过我不会再给他当妈了。
我会有自己的人生。
会有自己真正的孩子。
不过……
「谢谢你。」
「嗯?」
「谢谢你当年把我从池底捞出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声谢谢。你是对的,我不该死,林姨也是对的,只要人还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我现在很快乐。」
靳子言深深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去了。
28 岁那年我结婚了,老公是个工程师,比我小一岁,法国人。
次年,产下一女。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五十几平的小公寓(当然法国公寓算的是居住面积,按照国内开发商的算法这个公寓至少八十平米),房贷三十年,利率 0.1。
老公没什么大钱,但很顾家,孩子生下来就是他带,周末我的波兰婆婆还会帮我照顾她两天,让我们夫妻俩过一过二人世界。
我以前听国内有些什么「老外都独立,到了十八岁父母就不管了」的说辞,还真信以为真,出国了才发现,十八岁就没父母管的就是穷人,国内穷人还有初中毕业就去打工的呢,难道他们不独立?欧洲的中产家庭精英家庭一样爱给孩子铺路,孩子成绩不好,家长会请导师吃饭、送礼。
以前听说老外的孩子都自己带,没有隔代育儿的问题。
但我老公说他爸爸妈妈给他哥带了孩子,要是敢不一碗水端平,不帮我们带女儿,他就跟她急。
以前听说老外社会讲规则,不讲人情。
后来我发现意大利人结婚也随礼,还不是送礼物,就是现金。
你说人这东西有趣不有趣,明明天各一方、语言不通、容貌各异,却重复着差不多的故事。
有天我们一家要出去度假,我把女儿放在小区大门外,自己一脚挡着不让门锁死,身子伸进里面去帮老公搬行李,结果行李刚搬出来,就看见女儿被一个东亚男性抱在怀里。
女儿卖弄着她那点新学的汉语:「妈妈妈妈,他说他是靳叔叔,是你的朋友。他知道你的名字。」
我老公知道靳子言,他见过他的照片,基本知道我们的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法国人如临大敌,非常矜持地邀请靳子言到我们家里做客。
行李放在车里,我们回了家,法国人建议我们在门口等他一下,顺便叙叙旧,独自先回了家,再开门时家里被擦得锃光瓦亮,法国人也穿戴一新。
我笑了,靳子言也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法国人看不懂的含义。
「我不进去了,」他辜负了法国人的一通梳洗,「第一次见孩子,我也没准备什么,这红包你们……你们两口子收着。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以后回国告诉我,我给你们接风。」
「那怎么好意思要!」我推拒。
「又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
靳子言把红包塞在了我女儿衣服口袋,然后仗着长手长脚的优势,开门就跑,谁也追赶不及。
红包里是一张卡纸,卡纸上有个二维码。
法国人问是什么,我怀疑是购物券。
法国人松了口气,然后面露鄙视。
什么大富豪,就这?
我扫了码,发现是个网址,研究了一下,又查了半天,弄明白了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法国人问我数目,我说 100。
法国人满脸问号。
100 欧作为红包不算太少,但是靳子言一个资本家,万里迢迢跑到我们家楼下,就为了给我送 100 欧,这事儿过于离奇。
我说:「是 100 比特币。房贷有着落了。」
法国人拿出手机查今日的比特币指数,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查完算了半天,算完问我拿前男友这么大红包,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说要不咱把它送回去?
法国人诚实的身体将它牢牢攥在了手里。
女儿叉着小腰:「不是给我的吗?不是给我的吗?」
我把比特币纳入了账户,然后把卡片给了她:「给你给你。」
看见法国人仍然复杂的表情,我笑了:「不用想那么多,红包就是红包,一点小钱,给孩子的见面礼,给咱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资金。」
法国人拿眼斜我:「一点小钱?」
他倒是知道我为了生活费年年去南法摘葡萄的往事。
我笑得恣意:「对他来说真的是一点小钱。我也是见过钱的,你以为呢?」
我住过两亿一栋的别墅,穿过八十万一件的高定。又怎样呢?好的坏的,都已过去。
也许人生本身毫无意义,但我会一直追寻,不会放弃。
(全文完)备案号:YXX10mbalRTRxeNZv8hQxQ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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