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4. 深渊

深渊 汪洋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病房的。 汪洋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病房的。 当他看到针管扎在老母亲干瘪皮肤上暴起的青筋时,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端坐在床头,轻声唤道:「妈……」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洋子,你来了。」 「想吃什么吗?」汪洋语气轻柔。 「有点渴。」 汪洋扶母亲直立起身子喝了一口温水,便拿起桌上一个

第 1 / 2 部分

深渊

汪洋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病房的。

汪洋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病房的。

当他看到针管扎在老母亲干瘪皮肤上暴起的青筋时,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端坐在床头,轻声唤道:「妈……」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洋子,你来了。」

「想吃什么吗?」汪洋语气轻柔。

「有点渴。」

汪洋扶母亲直立起身子喝了一口温水,便拿起桌上一个苹果削了起来。

母亲低眼看了看苹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记得你小时候想吃苹果,我捡了好几晚垃圾,换了钱,给你买,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全留给你吃了。」

汪洋没有抬头,专心把皮一点点削下。

「你爸死得早,我一个女人带着你,艰难自然是不用说,为了让你吃饱,我经常一天只吃一顿。」老母亲眉头一皱,「我身子这么差,也是那时候为了照顾你留下的隐患。」

「哎,老太太好福气啊,儿子天天来,现在这么孝顺的人已经很少了哦。」隔壁一个临床戴老花眼镜的老太太居然出声道。

老母亲淡淡一笑,「这也是应该,为了他,我真的是苦了半辈子,他年幼的时候,东西我都是吃烂的坏的,好的都留给他,衣服我也是几年不敢买新的。如今也该是他来照顾我了。」老母亲顿了顿,「养儿防老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汪洋的手莫名地抖了一下,锋利的水果刀割破了手指,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

汪洋随意抽了两张纸巾,包住手指,将苹果递给母亲。母亲刚要关切地询问,就见一老男人又走进了病房。

汪洋一见来人,怒气立马上了来,「你来干什么,滚。」

老男人讪讪地走到病床边,「我就来看看她。」

老母亲见汪洋火气如此之大,也有些尴尬地说道,「洋子,你对李叔叔可能有些误会。」

汪洋焦急地嚷道,「他如果真想和你处个伴,我并不反对,但他骗你填那张受益人写了他的保险单,我就没法相信他了,我甚至怀疑你现在患病都是他害的!」

老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好好好,我走,我走行了吧,你们别吵了。」转身走向门口,又回头看了老人一眼,「我下次来看你。」

2

汪洋从医院出来,接小学三年级的大儿子放学后就去赶公交。路上儿子告诉他,老师希望班上所有学生都能上兴趣班,当问到兴趣班的价格时,汪洋心里又是一紧。

「怎么这么贵,一个学期要一千块。」汪洋站在公交站台,眉头皱了起来,「这兴趣班是不是一定要上,如果不是强制,不如就……」汪洋忽然止住了话,因为他看到儿子眼中深深的失落,汪洋叹了口气,「兴趣班的事回家再说吧。」

两父子坐上公交,拥挤的车上正好有一人下车,让汪洋儿子捡了便宜,一屁股坐上,说今天上了体育课,脚酸得厉害,正好歇歇。

坐了两站,上来一名老人,挤到两父子附近站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汪洋的儿子。

老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故意用拐杖在汪洋儿子的座位边敲了敲。

汪洋注意到了老人的举止,皱了皱眉,「汪旭,起来,给老爷爷让座。」

「可是,爸爸,我的脚很酸。」儿子想要辩解。

「叫你让就让,我把书包放在地上,你坐书包上。」汪洋将背上的书包放下,让儿子坐下。

老人径直坐下,眼珠子都没瞧一眼汪洋,更是一句谢谢也没有。

汪洋回到家中,小儿子已经被妻子接了回来,正在一边写着作业。

走进厨房,妻子正在锅里炒菜,汪洋顺势从老旧的微波炉中拿出其中的热菜端上餐桌。

妻子走出来,将手往围襟上擦了擦说道:「你儿子说学校组织春游,得交钱。」

汪洋坐上油腻腻的餐桌,「又交钱!汪旭还要交培训班的钱呢。」

「对了,妈住院预缴的费用也好像到期了,是不是还得交点?」妻子提醒道。

汪洋双手使劲搓了一把脸,无奈地说道:「那你明天再去银行取点吧。」

3

午夜三刻,汪洋忽然从梦中惊醒,喘着粗气,大汗淋漓。

妻子也被他惊醒,「老公,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个礼拜了,要不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汪洋没有说话,起身用毛巾抹了一把脸,重新躺下,竟一夜无眠,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汪洋从工地上赶早上完工,中午又来给母亲送饭。

小心翼翼地拿起保温桶,将里面的饭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

母亲抚了抚汪洋的头发,「小时候你一天吃三顿,我吃一顿,喂你吃的时候别提有多馋了,但没办法,为了你能吃饱,我只能忍了。」

汪洋深深叹了口气,「别说了,妈,快吃吧。」

汪洋给母亲送完饭,安顿好她。下午就来到了妻子给他预约好的另一家医院。他本来并不想来的,一是要花钱,二是他也不太信这个,但妻子说已经以他的名义预缴了费,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这家医院的心理科室并不建在医院里面,他找了半天才在住院部旁的一座大楼里找到了它。

走进去,汪洋有些诧异眼前的景象,各种几何图形拼接出来的壁画,奇形怪状的装饰品,十七世纪欧洲的挂钟和繁复的水晶吊灯。

「这、这里是医院?」汪洋顿时觉得走错了地方。

「你好,你就是汪先生吧。」宽大的高背椅转了过来,一名极为年轻的男人端坐于前。

「你没走错地方,这里是心理科室。」男人接着说道。

汪洋指着屋里各种奇怪的装饰,「那这,这些东西……」

「噢,这种场景对催眠会更有效果。」

「催眠!」汪洋一惊。

「不用怕,只是心理诊疗的一种手段而已,帮助病人解压。」男人说着把桌上写有名字的标牌翻了过来。

「何帆……」汪洋念出了上面的字,「你是何医生?」

「不,他去国外了,我是他学生,姓李,你叫我李医生吧。」

李医生直接坐到了客厅中一张沙发上,「来,你坐这里。」说着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沙发。

汪洋坐上了沙发,沙发很软,一坐上去,整个身子就陷了进去,让他觉得还挺舒服。

「你的妻子告诉我,你最近经常午夜忽然醒来,精神恍惚,然后就直接睁眼到天亮。」李医生说道。

「呃,是的。」汪洋点点头。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每晚我都在做梦,梦里在经历很恐怖的事情,但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

李医生努努嘴,摸了摸下巴,说道:「你似乎在承受某些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人的身体是有保护机制的,一旦这件事情超越人的接受范围,你就会本能自动屏蔽掉,就像你忘了梦中场景一般。」

李医生从柜子旁拿出一个钢琴的节拍器,打开,节拍器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怀表,「你愿意接受我的催眠,让我去你的内心看看吗?当然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更好地帮你。」

汪洋不由自主地身体一颤,他第一次听到别人请求进入他的内心,莫名地心里有一阵慌乱感,但依旧强迫自己点了点头,「好的。」

李医生让汪洋全身尽可能地放松,他将手中的怀表跟随着节拍器的节奏荡起,「现在听我的指挥,把注意力集中到这枚金色怀表上,很好,持续注意它,现在你感到你的双手很重,重到无法抬起,接着是你的脚,你觉得自己很疲惫,很想休息。你的眼皮很想闭上,因为你想睡觉。」

汪洋觉得格外疲倦,看着怀表的视野甚至有些模糊,李医生淡淡一笑,这是病人进入催眠状态的征兆。

「现在,我数一二三,当数到三时,怀表就会掉下来,那时你就会睡着。」

李医生开始数数,当唇角喊出三时,怀表从手中落下,汪洋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李医生关掉节拍器,观察着汪洋,很好,他已经进入了睡眠。拿出一本记事本,掏出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汪洋,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汪洋闭着眼睛,开始叙述他在梦中看到的场景。

「天很暗,确切地说是灰色的。我在一个垃圾场,是的,这里有很多垃圾,周围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

「等等,」汪洋坐在椅子上伸出手,「天上有个白色的东西在下降,降到了我的面前,是个饭盒。」

「饭盒?」李医生挑挑眉,「打开看看。」

汪洋打开了眼前的饭盒,说道:「里面是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这排骨看上去不错,我觉得我应该尝一尝。」

汪洋夹起了一块排骨,正准备送到嘴边,忽然看见排骨上伸出了长长的黑色关节。

闭着眼的汪洋惊讶地做了个丢弃的动作,李医生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排骨丢了,因为排骨上长出了脚,噢,还有眼睛,排骨变成了一只,一只蜘蛛!」

「蜘蛛?!」李医生重复道。

「是的。」汪洋继续说着,「它油腻腻的表面还长出了绒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太恶心了,我想消灭它。」汪洋低头向身边看去,拾起地上一块板砖就直接砸向蜘蛛。

看着汪洋虚空地做着动作,李医生问道:「你杀死了它?」

汪洋点点头,「是的,我很用力地砸下,它圆形身体已经扁了,屁股后面喷出了绿色的汁液。」

「等一等,天哪。」汪洋忽然大叫道,头上隐隐渗出了冷汗,人也变得焦躁起来。

「怎么了?」李医生也紧张起来。

「那只蜘蛛没死,它在变大,变得越来越大,天哪,它和我一般大了,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六只复眼里我的倒影。」汪洋攥紧沙发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它在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要逃走,不然一定会杀死的。」汪洋喊道,身子却很不自然地自顾地扭动起来。

「你怎么了?」李医生按住汪洋的手。

「网!是网,它吐丝了,好粗一根的蛛丝,一圈一圈,紧紧缠住我,我完了,我要窒息了,救我,救我啊!」汪洋抓着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

李医生一边扳住汪洋的手,一面说道:「冷静点,听我说,我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三,你就醒过来。准备好了吗,一,二,三!醒过来!」

「啊……」汪洋瞪大眼睛张开嘴,猛地站立起来,大汗淋漓,就像溺水的人忽然呼吸到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地喘着。

李医生递给他一杯水,「你还好吗?」

汪洋接过水,一饮而尽,平复了一下心情,右手摸着脑袋缓缓说道:「我刚刚看见了什么?不好意思,我又记不起来了。」

李医生看了看笔记本,「你看到一份糖醋排骨从天而降,然后排骨变成了一只蜘蛛,它在你奋力一砸后迅速变大,并吐丝卷住了你。大概就是这样。」

汪洋吐了口气,「听上去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为什么我全身会感到这样的惊恐。」

李医生将笔记本合上,「你梦中看见的东西往往是你内心真正惧怕东西的影射。」

站起身,走到窗边,暗暗想道:「如果说蜘蛛代表丑恶的东西的话,第一反应就去打它,是不是可以证明汪洋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但蜘蛛反扑是不是意味着汪洋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医生回头又看了眼惊魂未定的汪洋。

「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李医生皱了皱眉,「何老师说过,若对病人的解读受到阻碍,就要从现实更多地去了解他。」

李医生走到汪洋跟前,「本来为了更加接近你内心的想法,需要继续催眠的,但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我们改在明天进行,如何?」

汪洋闷着声点了点头。

「另外,」李医生接着说,「我需要从更多方面了解你,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要对你询问一些问题,可以吗?」

一个小时之后,汪洋离开,李医生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汪洋的回答,敲了敲笔杆,这些问题都是关于汪洋近期所遇到事情的流水账,李医生想从中找出是否存在刺激汪洋的源头所在,不过很可惜,他并没看出什么。

4

午夜三刻,汪洋再一次惊醒,虽然已经记不清梦中的场景,但身上的战栗还在,只是这次战栗中夹杂着愤怒和一丝深深的厌恶。他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情绪在里面,身上依旧是大汗淋漓。

汪洋定了定神,决定不再乱想,趁着天没亮继续睡去。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早上做工,中午就去给母亲送饭。

刚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那个姓李的老男人坐在母亲身边,正在和母亲聊天,看到汪洋来到,立马警觉地站到一边。

汪洋刚要说话,一位医生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是他的家属吧,借一步说话。」

汪洋放下保温桶,就跟着医生往外走,老男人上前拿起,小声说道:「要不我来喂你妈吃吧。」

汪洋听到话,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意外地没有反驳,而是转过头继续走了出去。

病房外的医生告诉汪洋,他母亲的病情不容乐观,要做好长期与病魔斗争的准备。

汪洋抹了一下脸,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另外,住院的费用已经用完,麻烦你去前台把后期的费用补上。」医生走前对汪洋交代道。

「好。」汪洋点着头,手不自然地插进裤兜里摩挲。

掏出一支烟,走到走廊的尽头,打开窗,对着窗外猛吸着烟,想将心中的抑郁一尽吐出。看着马路上一个个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汪洋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楚的滋味。

走进病房,母亲已将饭吃完,姓李的看见汪洋来到,多少有些不自在,待了几分钟就走了。

汪洋这次很平静地看老男人离开,什么也没说,只是闷着头收拾保温桶。

「洋子,」母亲轻声唤道。

汪洋抬起头。

「我觉得头发有点乱,你能给妈梳梳头吗?」

汪洋拿起桌子上的木梳,坐到母亲身后,小心地将母亲的头发一点点拢起,枯黄的发丝里夹杂着众多的白发。

「妈,你老了。」汪洋忽然说道。

「还不是为了抚养你操劳的,更是拖出了这一身的病。」母亲一边捶着腿,一边说着。

汪洋没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梳头。

下午,汪洋又来到了那家古怪的催眠室,接待他的依旧是李医生,不过这次汪洋的妻子也在。

「是我叫她来的,为了更好地了解你的状况。等下治疗开始时她可以在房外等候。」李医生解释道。

和上次一样,安静的房里只剩两人,坐在沙发上,李医生照例拿出了节拍器和怀表。

随着数字一个个从李医生口里念出,汪洋再一次沉睡过去。

「这一次看见了什么?」李医生拿出笔记本。

汪洋皱了皱眉,「周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这是我自己家,我正站在家里的客厅里。」

「四周有什么?」

「家具,电器,等等,角落还有个女孩。」

「女孩?」李医生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洋,「她是谁?」

汪洋摇摇头,「不知道,她长头发,穿得很破,背对着我站在墙角。」

「去看看她是谁。」李医生命令道。

汪洋吸了一口气,一步步接近女孩,迟疑地伸出手,抓着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别过来。

脏兮兮的脸上是清秀的五官,与汪洋心中预想的可怕面容相差甚远。

「她是谁?」李医生又问。

汪洋闭着眼歪着头,仿佛在思索,「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孩子。」

「不可能,人的梦中是不可能出现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她一定是你见过的人!想一想,她是谁。」李医生感觉自己似乎要抓住这一切的源头,急切地说道。

汪洋皱紧了眉,「不,我真的认不出她。」

忽然汪洋身子又是一颤。

「怎么了?」李医生问。

「那个女孩对我笑了,而且向我张开双臂要拥抱我。」

「你在害怕?」李医生继续问。

汪洋看着女孩人畜无害的笑容,却总觉得诡异,低下头想让自己清醒下,竟然瞥到脚边全是黑压压的一摊东西。

汪洋惊恐地抬起头,发现女孩的头发竟已经变得老长,脚边的黑色就是女孩不断生长的头发。

汪洋站起身,发现头发已经攀上了手腕脚腕,像绳子一般捆住自己。

汪洋在座位上不自然地抖动着身体,发觉异样的李医生继续与汪洋沟通,

「出了什么事?」

「头发,她的头发变长了,捆住了我!」汪洋说着,忽然脸色由惊恐变成愤怒的模样,「她还在笑,她在嘲笑我,我要杀了她,她就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汪洋极力抵抗着发丝的束缚,他要去厨房,他知道那里面有齐全的刀具。

他一步步挪到厨房,从台子上抽出一把水果刀。

他有些狰狞地回过头,手上是明晃晃的刀子,他扑向了女孩。

「啊…… 不要,救我!」汪洋在位子上大喊着。

李医生按住汪洋的肩膀,「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