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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深渊

深渊 汪洋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病房的。 汪洋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病房的。 当他看到针管扎在老母亲干瘪皮肤上暴起的青筋时,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端坐在床头,轻声唤道:「妈……」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洋子,你来了。」 「想吃什么吗?」汪洋语气轻柔。 「有点渴。」 汪洋扶母亲直立起身子喝了一口温水,便拿起桌上一个

第 2 / 2 部分

「我去厨房拿了刀,我想杀了这个怪物,可是,当我把刀子刺进她的身体时才发现,根本没有血流出来,流出来的全是头发!」汪洋惊恐地叫着,双手在虚空中乱抓着,「她的整个身体都是头发!这些头发捆住了我!救命!救我!」

「一样的被束缚收场!」李医生皱紧了眉,虽然不情愿,但汪洋的状态的确很不稳定,「我数到三,你就醒过来!」

随着李医生念到了三,汪洋再一次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喘着粗气,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就像个劫后余生的人。

「这一次又是什么?」汪洋双手覆在脸上,头靠在沙发上,接近虚脱。

李医生把梦中的情形告诉汪洋。

汪洋抬起头,皱着眉看着他,「那你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了?根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不停地做这样的噩梦。」

李医生右手搓着水笔,眉头有些不自然地锁起,打开房门,将汪洋的妻子请了进来,同时坐回高背椅上。

李医生翻着之前的笔记,许久,抬头看着两夫妇。

「是这样的,从这两次的催眠效果来看,汪先生正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蜘蛛,长发的女孩怪物,都代表丑陋的东西,汪先生你想除去它们,说明你内心其实是个很有责任心、正义感的人。」

「的确,我丈夫很有责任感,他对他的母亲十分孝顺。」妻子在一旁插话道。

李医生点点头,「这就对了,你为人孝顺,但你的母亲正在受病痛的折磨,这让你感到十分的痛苦且无力,所以你的梦境中会一再地出现你被束缚的场面。」

「那我该怎么办?」汪洋有些沮丧。

李医生用笔尖轻敲着笔记,「把心放宽,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你的责任就是多陪陪你母亲,尽力照顾好她,你若能做到,便不要再有心理负担。」

汪洋深深叹了口气。

「你必须放下心结,母亲生病并非你的错,你对你母亲的自责已经变成了你的心魔。若不放下,受苦的不仅是你,还有你身边的人。」李医生尽力说服着汪洋。

「老公,我和你一起陪着妈,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妻子在一旁也在开解道。

汪洋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李医生一面提笔写着什么,一面说道:「我给你开点抗抑郁的药,记住我说的话,你已经尽力了,就不要再去给自己增加压力。」

送走了汪洋两夫妻,李医生将笔记本合上,在老师不在的时间里又解决了一位病患,想想就颇为得意。

5

何帆下了飞机就往回赶,当他知道小李趁着他不在依旧在给病人看病时,他十分担心他那半吊子的学生会误诊病情。

回到自己熟悉的催眠室,将外套一脱顺手挂在衣架上,走到高背椅前一坐。而小李此时则安安分分地站在一边。

「我不在你接待了几个病人?」何帆开门见山。

「两个,而且都解决了。」小李眉角抬了抬,一份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拿笔记给我看。」何帆面无表情地说道。

小李呈上笔记,一边解释:「一位是长期失眠的妇女,她的催眠情况记录在第一页,后面我根据她的情况诊断为由于出轨的丈夫回归,她即想原谅又迈不过心里的坎而产生的焦虑症状,解决办法是……」

「这个叫汪洋的是怎么回事?」何帆打断他直接问道。

「噢,这个病人有些特殊,他的催眠梦境都是一些脱离现实很荒诞的东西,排骨变蜘蛛,少女变怪物之类,不过最后也被我解决了。」小李故作轻松地说道。

何帆没有说话,一点点看着汪洋的催眠纪录,看完又拿起另一份笔记,上面是汪洋最近所遇事情的流水账。

何帆的眉头一点点紧锁起来。

「何老师,有什么问题吗?」小李觉得何帆的表情有些异样。

「何老师……」小李又叫了一句,何帆伸出手做了个否定的动作,小李知道这是何帆在叫他闭嘴。

何帆又将所有关于汪洋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许久,「你对他的诊断结果是什么?」何帆开口问道。

看着何帆较为严肃的表情,小李有些慌乱,略为结巴地答道,「他是个孝子,我诊断他是因为母亲重病,看到母亲遭受病痛折磨,自己又解决不了,而造成心理压抑。」

「那你对他的建议呢?」

「我、我建议他多陪陪母亲,尽力就好,不必自责。」

何帆站起身,穿上风衣,「走,你应该能联系到这个病人吧,我要亲自见他。」

小李顿时有些慌了,「老师,是不是我的诊断有误,出问题了。」

何帆眉头紧锁,「是的,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是什么?」

「人性!」

5

何帆和汪洋的第一次见面竟发生在警察局。因为汪洋正牵扯进一桩谋杀案里。

当何帆和小李赶到的时候,汪洋还没出来,外面只守候的汪洋的妻子。

她简短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汪洋是作为目击者来配合调查的。

死者竟是汪洋的母亲,而行凶者正是那个姓李的老男人。

原来,今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当汪洋来探看母亲的时候,才知道母亲被老男人带出去散步了。

汪洋预感不妙,便在偌大的医院附近找寻起来,最后在医院一处偏僻的人工湖边,看到自己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被那老男人推下湖中。汪洋发现后就跳下湖搜寻,但还是迟了。

事后,汪洋报警,老男人被抓获。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想趁着中午午饭时间四下无人,制造老太自己失足掉入水中的假象。至于他的动机,便是那张受益人填有他名字的保险单。

「没想到汪洋的母亲没有病死,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小李在一边说道,「汪洋一定受打击很大。」

汪洋的妻子也是连连叹息,「是的,他的状态不太好。我有点担心他,若他大哭一场发泄出来还好些,但他从出事到现在都一直在沉默。」

两人正说着话,汪洋从里间走了出来。

「警察问完话了,我们回家吧。」汪洋面无表情地说道,抬头,瞅见小李和何帆。

眉头一皱,「李医生,你怎么来了?」

小李刚要说话,就被何帆拦住,抢先说道:「我们只是例行来看看病人的情况,没有其他事,没想到汪先生竟遇到这样的变故,请节哀。」

汪洋看着面带真诚微笑的何帆,并没有做过多的回应,只是拉起妻子快速地离开了警局。

何帆和小李回到催眠室,小李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说诊断有误要查看病人么,为什么又不告诉汪洋实情了呢?」

何帆靠在沙发上,「也许没有必要了。」

小李顿了顿继续问道:「老师,我想知道我到底错在哪了?」

何帆捏了捏鼻梁,看了看窗外,缓缓说道:「你没从汪洋每天做事的流水账看出什么吗?」

小李摇摇头。

「4 月 3 日下午,第一次催眠,汪洋之前在干什么?他在给他母亲喂饭,下午他梦中的景象就和食物有关。」

「4 月 4 日,第二次催眠,汪洋来之前给他母亲梳了头发,他下午的景象就和头发有关。」

说完,何帆转过头重新看着小李,「你不会觉得这是巧合吧?」

「这……」小李眉头紧蹙,心中感觉到什么却又模糊一片。

「你认为汪洋梦境的蜘蛛代表什么?」何帆又问。

「丑陋的东西。」

「具体些。」

「折磨汪洋母亲的病痛。」

何帆摇了摇头,「你忽略了一点,蜘蛛是什么变的?」

小李转念一想,「糖醋,排骨?」

「你最喜欢吃什么菜?」忽然何帆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呃,清蒸鲈鱼。」小李回答。

「谁做的?」

「我妈。」

何帆叹了口气,「一个人的口味往往是由最亲近的那个人培养起来的,所以你猜汪洋最爱的糖醋排骨会出自谁的手。」

小李默默低下头,开始沉思。

何帆继续说道:「第二个梦境中的女孩,曾经想要拥抱汪洋,说明她认识汪洋且关系匪浅,但汪洋又认不出她,你现在猜得到她是谁吗?」

小李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慌乱,喃喃自语:「难道是汪洋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何帆点点头,「他可能无意看到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母亲,蛛丝,头发,束缚。」小李忽然猛地一抬头,「难道说他内心深处觉得母亲的爱是一种束缚?」小李「噌」地站了起来,「真是这样吗?亲情不是世上最伟大的情感吗?还会有人觉得束缚?」

何帆端起茶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我有个朋友,由于年幼的时候,父亲长期在外,母亲很辛苦又照看家又把孩子拉扯大,以至于后来在他家母亲成了一家之主,什么都必须听从她的,我朋友稍有一些意见与母亲相左,她母亲则会将年幼时对孩子如何如何地付出,自己如何如何地艰难叙述一遍,我朋友则只有妥协。我朋友不只一遍告诉我,母亲让他感到压抑,他想逃离那个家。」何帆将茶水放下,「听说汪洋年幼无父,是他母亲一手艰辛把他养大的。」

「正因为如此,汪洋就更应该对这份爱感恩和报答,怎么还会觉得束缚?」小李抢话说道。

「你的话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错就错在『应该』二字,公交上给老人让座,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我们『应该』遵守,但前提也要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让,那是美德,心不甘情不愿地让那叫道德绑架。」

「一份爱之所以伟大,在于它的不求回报和无私,若爱和付出成为逼迫别人就范的枷锁,你不觉得这份爱就变味了吗?」

小李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那我还让他多陪陪他的母亲。」

「最可怕的还不在于此!」何帆继续道。

「最可怕的是梦境里出现了杀机,拿砖砸,拿匕首捅。」

「汪洋难道想弑母?」小李也为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也不完全是,这个想法可能深深隐藏在汪洋潜意识中,汪洋母亲的费用是个无底洞,母亲更是把身体的抱恙归结为抚养汪洋时的付出,这让汪洋感到疲惫。汪洋就是工地上的安装工,家中不富裕,还有两个儿子处处需要钱,更是使他倍感压力,保不齐他的脑海中会冒出一个『母亲要是死了该多好』的想法。」

何帆的话让小李感到一阵寒意,他也拿起茶水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小李你也别这么害怕,汪洋还算是善良的,不然他不会每次都忘记梦的内容,那是他自己的抵制方式,他理智地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小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那你说他母亲会不会是他杀的?」

何帆瞪了小李一眼,「那个老男人都承认是他推老太太下水的,怎么会是汪洋杀的?」不过话刚说完,目光就变得深邃起来,「只是我不知道汪洋在下水救他母亲的那一刹那,是否有尽全力。」

何帆深深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人性远没有你想象中那般真善美,它像一个伪装好的深渊,窥视着每一个为了生存计算利益得失的人,趁着他们不注意,就拉进永远的黑夜。」

作者: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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