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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美人不折腰

美人不折腰 一 「乐安公主,年十九,好诗书礼乐,常以纨绔混迹市井之中,攀谈结交者甚广。」 这一句大抵能概括本宫顺风顺水的前十九年人生,我的皇帝老爹不是在忙朝政就是在忙后宫,闲暇时间还要抽出空和自家儿子过两招,实在无暇分出心思管我。 作为一个不问世事的皇二代,本宫很爽。 然而十九岁那年,我的逍遥日子结束了。 父皇亲自统军

第 2 / 3 部分

「小僧遵旨。」

方丈眉眼似有忧虑,「风棠,你可想好了?」

他沉吟,点头,再三拜别,跟我回宫。

我想给凌风棠凤君之位,他不肯受。我退而求其次,「那贵君呢?除了你之外,朕心中再无人相配。」

他的眼神清澈如泉水。

「既然陛下召我是为平衡前朝后宫,名分便不重要。」

「那不成!」我拍案,又不得不压下声音,「这后宫里还有一位……你懂吗?对对对,就是当年与你齐名的,谓之『南有扶鸾,北有风棠,得一人则天下安康』,你总不能屈居他只下吧!」

凌风棠神色微微困惑,「这是何时的传言?」

我:……

「在下世代受皇家恩泽,此番必然鞠躬尽瘁,为陛下死而后已。至于流言,随它去吧。」

听到「死」字,我倏然一惊,「不许浑说!谁要你死了!?」旋而慢慢垂下眼睫。

是啊,他不是为我朱灵筠而来。

只是为了家族之托,只是为了安定社稷。

心中苦涩,面上也不能露出端倪,我挥一挥手,「那么,便赐良人之位……份例同嫔,只是委屈你了。你舟车劳顿,册封礼朕让礼部从简,好好歇着罢。」

良人,良人,除却宫中封号,听闻民间女子也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夫君的。

四

得,现下朕的后宫成了三足鼎立了。

安策和宫扶鸾一得了信儿便争先恐后地来到了凌风棠的缘君殿前,俩人齐齐被我堵在殿门口。

「二位小君,何事?」

「看看你的意中人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安策很直接。

「侍臣来找凌良人下棋。」宫扶鸾义正言辞。

我直接把安策搡到一边儿去,「都是娘胎里出来的,不过生的端正些,有啥好看的?回去回去。」又闪身拦在宫扶鸾面前,「朕陪你下棋。」

宫扶鸾笑意微微,「可是皇上次次都输,了无趣味。」

我——

我一转头便瞧见凌风棠,他不急不缓地从竹林中走来,声如戛玉敲冰,「鸾兄别来无恙。」

宫扶鸾见到他,好家伙,可比见到我来劲儿多了,双眸刹那间被炽热烈焰点燃,「若非棠弟在佛寺静修不便相扰,早该拜会才是。」

「此时相见,却也不迟。」

「这是上好墨玉打磨的棋子,一直未见天日,今日特意带来。」

「我自佛寺收了一瓮雪水,却才沏下了白茶,请。」

这二人对话如疾风骤雨,细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等他们兄友弟恭般携手入了内阁,我和安策俩人这才大眼瞪小眼,他捶腿狂笑,「皇上啊皇上,你这是,哈哈哈哈,头顶蔚然草原的滋味如何?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微笑着摩拳擦掌,「说得好啊,焱小君,你有种站在原地别动。」

「——才怪!」

「姓安的你给我站住!来人呐给朕捉住他,掌掴二十,不,五十!」我拎着下袍狂追,身后的司靖欲哭无泪,「皇上!皇上!此番不合礼数!皇上仔细龙体啊——」

「朕要被活活气死了,还仔细个屁!你们愣着做什么?追啊!」

满庭的太监宫女闹成一团,吵嚷之中有人哀嚎。

「皇上,奴才就是有心再加两条腿,也跑不过安将军啊……」

其实说句真心话,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赖。

安策在后院耍剑玩儿,砍秃了十几颗树,成功吓跑了身边大部分宫人,仅存的几位被他强买强卖收了当徒弟。

他会的花样多,能自个儿扎风筝,还能下水捞锦鲤。

春光鼎盛,他骑在墙头,阳光毫不吝啬地给眉睫渡上碎光,他的手摘下一颗青桃,袖间是振翅欲飞的白鹤,还有那双饱含笑意的眼睛。恍惚之间仿佛我们都回到数年前,那段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灵筠——」他唤我,清脆响亮。

我带着温柔啃了一口桃。

「……那桃没熟。」

「……」

我被酸的面容扭曲,左右环顾咆哮,「来人!砍了这棵桃树,什么?此乃为弟子大不敬?朕可是皇帝!反了你们一群小兔崽子!」

傍晚,我气哼哼地到瑶光殿。

宫扶鸾相较之下安分正常多了,习字,作画,读史书。然而今日却静谧不见踪影,一问,人在后苑。

我孤身前往,好死不死地撞见了——美男出浴。

月色下的花枝缠绕蔓延,一半探入温泉池中,映得波光粼粼。他正手执玉梳,认认真真地蓖头发,全然不曾注意到我,我臊的面红耳赤,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然后,一脚踩在了湿滑的鹅卵石上。

「咣叽」一声巨响,我整个人摔进池中,水浪丈把高。

宫扶鸾诧异地回头。

我。

我现在退位归隐山林还来得及吗?

「那啥,你什么都没看见,朕先行一步。」我掩面往后退,湿淋淋的也看不清方向,倏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拖入怀中,「迟了,皇上。」他俯身,耳鬓厮磨般低语,「皇上主动登门,做侍臣的,怎敢不尽心尽力呢?您说是不是?」

看得出,他在克制,那双修长洁白的手脉络分明,连额上也青筋微显。

可仍是痛的。我死死咬着下唇,连申斥声都被冲撞得支离破碎,「宫扶鸾,你,你放肆——」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在朝堂之上,在望向安策的瞬间。

然而此刻,宫扶鸾的眸子却水雾朦胧,眼尾染上一层泪洇般的红晕,仿佛被欺弄的那个人是他。然而分明情形是我的双腕被他扣在温泉池边,任他所为!

「陛下,」他的声音浸染了情欲,与往日大相径庭,「我曾在加冠礼上对着列祖列宗立誓,我要的,必须得到。」

那些话像是一把刀插在心上,我本不该意外,却仍不住地苦笑,「所以,你要得到皇帝,才入宫的。」

封号之辱,终于在今日百倍奉还,我闭上了眼睛默默承受。

却听他说,「不。我要得到的是朱灵筠。」

温泉池渐渐归于静谧,我不知是痛还是旁的,泪似乎和汗水混着布满了面庞。

宫扶鸾揽我入怀,那双碧青的瞳却看向月亮,「你恨的不是我宫扶鸾,是宫家。七年之前,我父亲任翰林书院国子监,上谏天子,皇族宗亲的女儿无需读书,只修习女德女训即可,同年,你请旨出京,连及笄之礼都免了。四年前宫家做《归安论》,认为皇族之女最大的荣光便是出塞和亲,以换太平。」

我微微惊诧,「你如何猜到的?」

他淡笑。

「侍臣虽然有几分机敏,但不是神仙,猜不到。」

「那……」

「共六卷三千四百一十二页史册,我逐字逐句搜寻来的。」他的声音和缓平静,「灵筠,记得我说过的话吧?杀伐之术在于攻心,而你,随时可以杀我了。」

五

我得承认,在情爱之事上,我迟钝得像个铁疙瘩。

但私心以为这不全赖我,曾经我也是怀揣着希望给先帝看我写的字,给母妃看我和安策编出来的剑舞,他们却责我斥我。

只因我是女儿身。

所以渐渐地,我不再描眉画眼,不再锦绣华服,而是一身素衣混迹于市井之间,以三教九流为师。

只要不细细深究,日子还算快活。

但很显然,坐上这个皇位就意味着不可能一直快活。

边塞出事了。

完颜部兵马逐渐强盛,从原本的边陲游牧小国俨然成了中原劲敌,疆土不断扩宽,若坐视不理,恐怕终将为之大祸。我身为新帝,单单上书整治边疆的折子就堆了一桌。

就在我挠秃一地青丝的时候,完颜部的使臣竟主动觐见,我本以为他们是谈判来的,谁知,西域使者递上来的却是大红喜柬。

我:?

「我完颜部塔娜公主,数年前曾在上京游玩,对贵朝宫大人一见钟情,思慕多年,恳请皇帝准许公主一片赤心,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立在殿下的男人眼神已快能将我戳出两个窟窿来了。肃立金殿中的文武百官神色凝重,有的略带疑色,看向宫扶鸾。

「兹事体大,朕需斟酌之后方能答复。」我道,「使臣且请在驿馆歇息。」

金殿下面的异族男人有着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眉深目阔,面色冷凝,他像是自矜身份,告退的时候只对我行了个半礼,「可汗忧虑塔娜公主,请皇上三日之内给臣答复。」

笃行殿内,四人齐坐,然而看架势,更像是三堂会审。

「说吧,怎么回事?」宫扶鸾指节咔咔作响,「连臣都不知道的塔娜公主,怎么就思慕多了呢?」

安策悠悠吹了吹茶沫子,「宫大人,这很奇怪吗?心悦你的女子如过江之鲫,足以从这殿里排到万清河。」

「不不不不,」我赶在宫扶鸾炸毛之前率先认错,「这个、这个呢……的确是误会。」

宫扶鸾他爹写了一篇混账折子,我爹居然还听进去了,我很愤怒,所以我决定给宫家通个篓子。我穿上他最喜欢的绛紫色长衫,梳着跟他别无二样的发髻,折扇一摆,上街滋事去了。

大老远处瞧见一位姑娘骑马而行,一袭红衣灼目艳丽。

就在我酝酿着虎狼之词的时候,竟然被一只肥厚大掌抢了先!

我眼睁睁地看着不知某家纨绔,带着三五家丁,将那姑娘的前路堵住。

「小娘子看面相不大像是咱们中原人呐,一路舟车劳顿来我京都,不知有何贵干?」

那红衣女子一勒马,似乎不打算和面前的恶霸多做纠缠,「闪开。」

「哟呵!挺辣的啊?」恶霸发出一声冷笑,周身上下都涤荡出一股欠揍的气息。

「来人,给我——哎哟!」

那位纨绔子弟的令下到一半,忽然间手腕被人扳着,硬生生将整个人扭了过来,只听咯嘣一声,他嗷地惨叫起来。

此人迫不得已转向我,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向我砸了过来,「放肆,刁民!你,你知道我爹是谁么!?」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说实话,长到这么大,这位还是第一个跟我论家世的。

「哦?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身边侍从压低嗓子拼命咳嗽,一面挤眉弄眼。

怎么,难道狂过头了?

可是皇帝的确是我亲爹啊。

哦哦哦,险些忘了,我现下的身份是「宫扶鸾」,我要仗义相助,不是反而给他添彩了么?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那人果然怒道,「不知道,你老子姓甚名谁?」

「嘿嘿,不知道?」我冷笑一声,撸起袖子,「那太好了,来人,给我揍!」

……

「所以,那个女子,便是完颜部的塔娜公主了。」凌风棠不愧是凌风棠,在座的只有他一人面不改色,「其实这事不难办。」

宫扶鸾冷哼一声,「哦?静听高见。」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眼看点了爆竹,我眼疾手快地将梅花糕塞进身边男人口中,赔笑,「宫卿,别激动,且听他说完。」

「完颜部连皇上和宫大人都分辨不出,想来这不过是噱头,宫家又不是只有鸾兄一个儿子。」

我双眸一亮,抚掌道,「此计甚妙啊!」环顾一圈,众人皆忧虑沉寂。

「怎、怎么?」我仿佛在智商上被狠狠孤立了。

凌风棠垂睫,声音却肃然凛冽,「皇上,说句冒犯话,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位公主连『宫扶鸾』是生是死,是否嫁娶都不知道,便上门提亲?且,为何塔娜本人不来,兵马先至?」

安策接道,「且不说我泱泱大朝,从未有臣子入赘的先例,就算真缔结连理,那也不是为了狗屁的一见钟情,而是想要钳制朝中重臣!」

我眉心的怒气积攒多日,终于在此刻呼之欲出,「放肆!求亲求亲,难道完颜部的男人死绝了?他们家公主没人要了?朕明日就回绝使臣,卷铺盖滚回西域去!」

「皇上觉得完颜部,希望我朝答应联姻么?」宫扶鸾突然问。

「鬼知道!」

「他们不希望。」宫扶鸾的眼中划过一丝寒色,目光仿佛利刃,「这样,他们才有了交战的理由。我们并非不能打这一仗,最大的变数不在完颜部是否强盛,而在于——」

他的指尖点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丞」。

在座没有不聪明的,刹那间便明白了所指何人。

不战,意味着养虎为患。

战,派谁?

朝中论军权,四成在丞相王晋,三成在安策那里。若派王晋,他协同完颜部造反当如何?若派安策,且不论兵力略逊,他离京,王晋逼宫了又当如何?

六

我缓缓闭目,只觉进退维谷,疲倦非常。

「眼下最重要的,是朝局。」宫扶鸾微不可闻地叹气,旋而一笑,仿佛仍是那个桀骜野心的权臣,「皇上,遣我去吧。等有朝一日你羽翼丰满,除了王晋,再接臣回来也是一样的。」

心痛之至,面上却紧绷而麻木,酸涩涌上鼻尖——宫扶鸾,你还真是精于算计,才刚刚解冤释结,你便要远赴千里,令我此生都怀愧于心。

「一样个屁!」

在我的泪凝于睫、将落未落之时,被安策一嗓子给吓回去了,「给他那破落地的部族三分脸面,就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了?做他娘的春秋大梦!既然他们不懂什么叫天家规矩,我便亲自去教!」

「宫扶鸾,给我护好灵筠,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刨你家祖坟!」安策仿佛深仇大恨似的,兵符拍在我手里,「不需要兵部,我麾下骑兵就够了。」

安策走的那一日,皇城下起了鹅毛大雪。城门一道接着一道大开,浩浩荡荡的皇輦和车仪自长宫行出,旌旗穰穰,我坐在轿中,只觉得头顶的玄色冕旒坠得那样沉重。

登上城门关,见到了披坚执锐、鲜衣怒马的将帅。

他本该如此。可我此刻真盼望不是如此。

「陛下!」他在城楼下高声唤我的名字,「朱灵筠!」

「在行宫,于你短短数日,于我却也算了结夙愿了。如今在城外,你是君,我是臣,这是你的天下,臣安策,一定竭尽全力护山河无恙!

三军顿时喝声大作,他率领精军铁骑,翻身上马,消失在朔朔寒风里。

「能赢吗?」我问凌风棠。

「能。」他的声音笃定而温和,「陛下,我略通推衍及紫微斗数,安将军必然凯旋。」

我从不信所谓宿命和天象,但我该信我曾经奉若神明的人。

「能赢吗?」我问宫扶鸾。

「……第二百一十八遍。」他眉宇间不是没有忧虑,然而还要强作一切尽在掌中的模样,「安老爷子听闻此事,恨不得老将挂帅,父子同上。这是什么?这是骨子里流淌的骁勇。」

我二人登高而望,已是深夜,连貂裘也无法阻挡的猎猎寒意,他在边塞该有多冷呢?

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望月无眠呢。

「你说,朕能否修书一封?寥寥数语问候也好。」

「男人之间最是心意相通。」宫扶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修书有啥用?还不如快马加鞭,送几个绝色美人去,独乐了不如众乐乐,陛下体察军心,那才真良德。」

「滚!」

「遵命。」他跑得比谁都快。

「回来!」

「……又怎么了,皇上?」

「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兆。」我缩了缩肩膀,「凌风棠一连数日出宫,次次带着一身药味儿回来,恐怕是旧疾又发,瞒着朕不肯说,你得空远远跟着他走一趟。」

「嗯。」他应声,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再过十几日是我乳母的忌辰,原先在府上,唯有她……臣想回去奉一炷香。」

我钻入他怀中,贪婪嗅闻着那股沉木香,闷闷开口。

「朕知道,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快些回来。」

「一定。」

安策为保我,只带了三成兵力出征,虽然传来的是捷报,然而因为精锐有限,总没个定论,我一咬牙,又拨去两成军马支援。

终于,他险胜,班师回朝。

听闻安策在最后一战中身负重伤,又被风雪困在峡谷整整一日一夜,若非援军,只怕传来的便不是捷报了。

援军一到,好得将人救了回来,云霁宫中彻夜长明,所有御医密密匝匝全在内室。

我听到消息便一径赶来,长驱直入,几乎冲到御医面前。

「到底怎样?」

「皇上恕罪,微臣实在不好说。」太医眉目紧锁,「安将军的伤处拖了太久,这双腿是保不住了,要截断。可如今他身子孱弱,全凭药汤吊着一息,臣等不敢下刀啊!」

「……」

「皇上,内室血腥,皇上不可——」

烛火明灭缭乱,几个御医见我闯入,尽皆愕然。

微颤的手挑开帘帐一角,我缓缓俯下身来。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悄无声息地躺在榻上,面色青灰苍白,伤口从小腹一路蜿蜒虬结下去,分外狰狞。

我握着他的手,泪随之一滴两滴落在了手背上。安策略显艰难地睁开眼,仿佛要将这数月相思揉作目光倾注在我身上,终究一笑,「臣幸不辱命。」

安将军以少胜多、平边塞之乱,女帝大悦,赏以亲王俸禄,更加封为贵君,一时朝中后宫,风头无两。

然而他的重伤未愈,又不能走漏太多风声恐朝野动荡,唯有我下朝时刻陪伴在旁。

撑了数日,安策看不下去了,「我觉得皇上还是回去歇一歇。」

「朕不要你觉得。」我霸道无比,「男人,不许忤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