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与风

爸爸冷着脸说他下午要开会，让妈妈带我回去，还让她以后不要随便来公司。

妈妈没有⽣气，温温柔柔地和爸爸说：「这是最后⼀次，我以后，再也不会来啦。」

「就再照⼀次吧，玥玥长⼤了可以看，要不然……要不然多可怜。」

爸爸最终还是同意和我们去。

照相的时候，摄影师⼀直让爸爸妈妈靠近⼀点，让他们多笑⼀点。

可最后，都是我在笑。

拍完照后，妈妈对摄影师说加急，越快出片越好。

然后妈妈又对爸爸说：「玥玥想吃麦当劳，我们⼀起去吃⼀次吧。」

爸爸皱了皱眉：「垃圾食品你少给孩子吃。」

妈妈笑了笑：「就再吃⼀次吧，以后就不吃啦。」

然后她拉起爸爸的手：「真的，不骗你。」

我也在爸爸脸上亲了⼀下：「爸爸，我想吃。」

爸爸不情不愿地和我们⼀起去了。

妈妈点了很多好吃的，连平日不允许我吃的冰激凌也让吃了。

我真的是开心坏了。

麦当劳里好多小朋友，⼤家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但我觉得我是最最最幸福的那⼀个。

我吃得满嘴都是奶油，爸爸拿了纸巾帮我擦嘴，妈妈在⼀旁把我们拍下来。

爸爸问这有什么好拍的，妈妈说因为有趣啊。

最后她还让别⼈帮我们三个⼀起拍了照。

这⼀天，我们拍的照片比我们后来的⼀⽣都要多。

14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还去了公园散步，妈妈给我买了⼀个兔子气球，我坐在爸爸肩膀上拽着气球啦啦地唱歌。

周围的⼈说，我们是幸福的⼀家。

妈妈也挽住爸爸的胳膊。

爸爸说：「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改变主意。」

妈妈在晚霞里回他：「知道啦，不会有下次了。」

那天的夕阳落在江水里，很漂亮。

妈妈告诉我这叫半江瑟瑟半江红，是天底下顶好看的风景。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和爸爸妈妈最后⼀次看风景，我当时⼀定不打瞌睡。

我⼀定会好好地看，好好地记在心里。

可最后，我的幸福啊，和夕阳⼀起，沉入那半江瑟瑟里……

15

爸爸把我们送回去后就要回公司。

妈妈对爸爸说：「今天是我这⼀⽣最快乐的⼀天。」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爸爸：「江时，谢谢你。」

爸爸垂着眼眸瞧着她， 长长的睫毛微微地抖动，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对妈妈说些什么。

妈妈也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最后还是妈妈先开了口：「不过，我依旧不会和你离婚的。」

「死也不会。」

她是笑着说的，说完就把爸爸关在门外。

爸爸在门外⽣气，她在门内，笑着掉眼泪。

这是他们最后⼀次⽣气。

最后⼀次，再见。

16

我将照片重新放进妈妈手里，絮絮叨叨：［妈妈，我越看越觉得我们都好看。］

［妈妈，下次⽣日的时候我们再去拍吧。］

［我们每年都去⼀次，这样是不是我就看着自己⼀点点长⼤？］

我觉得是，我还可以看着妈妈也长⼤。

风有点⼤，我拉过被子给妈妈盖好。

她头发也被吹乱了，我找来她最喜欢的珍珠发夹把头发夹住。

好了，妈妈现在又是漂亮的妈妈。

有⼈来敲门:「有⼈在家吗，我们是物业。」

原来是物业的叔叔阿姨来了，我去把门打开，刚刚那个让我不要爬窗户的叔叔也在。

叔叔见了我立刻说道：「刚刚就是这个小孩爬窗户，还好没出事。」

物业阿姨笑眯眯地看着我：「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我回道：「爸爸在公司，妈妈⽣病了在睡觉。」

「我们进来看看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可以。」

我带着阿姨走进卧室，阿姨走到妈妈身边想同她说话。

可下⼀秒，她突然尖叫着后退。

叔叔们也冲了进来，他们围着妈妈看了看，有⼈开始打电话。

不⼀会儿，警察来了，医⽣也来了。

爸爸，也终于回来了。

17

妈妈死了。

是我听叔叔阿姨们说话时知道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死了。

我问叔叔阿姨，他们却摇着头，有的⼈还哭了。

我又去问爸爸。

爸爸站在妈妈身边，⼀动不动地看着妈妈。

警察和爸爸说：「死亡时间在前天晚上十点左右，初步排除他杀的可能，具体死因要等法医鉴定。」

爸爸说：「我昨天上午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

我告诉爸爸：「爸爸，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妈妈就已经病了，我叫了她好久她都不醒。」

所有⼈都看向我，爸爸也看向我：「你说什么？」

「昨天你回来，我想告诉你妈妈病了，可你走了，我追不上你。」

「我给妈妈喂了药，她还是⼀直睡。」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醒啊？」

爸爸没有回答我，他身体晃了晃，俯身去看妈妈：［你⼀直都是好好的，你从不⽣病，你……你⽣病了，我们去看医⽣。］

他突然将妈妈抱了起来往外走。

18

以前他抱着妈妈的时候，妈妈都是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温柔地看着他。

可现在，妈妈的手垂着，眼睛闭着，再也没有了那时的温柔。

叔叔们将爸爸拉住让他把妈妈放下：「江先⽣，⼈死不能复⽣，你节哀啊，你还有女儿，别吓着她。」

爸爸不说话，他力气⼤得叔叔们都拉不住。

   我哭了起来，叔叔们让阿姨先把我抱走。

楼下站满了⼈，我听到他们说：「那个孩子的妈妈挺好⼀个⼈，怎么突然就……」

「可能是脑梗或者心梗，现在这些病都年轻化了。」

「听说她妈妈前天晚上就没了，这孩子⼀直和尸体待在⼀起，物业进去的时候，孩子饿得吃垃圾呢。」

「天啊，真是太可怜了，我听得好难受。」

我不觉得可怜，因为我⼀直和妈妈在⼀起呀。

后来，叔叔们下来了，但不见爸爸。

叔叔们推着⼀辆车，车上盖着⼀床白色的被子。

虽然我看不到被子里的⼈，但我知道我的妈妈睡在里面。

以前我们躲猫猫的时候，妈妈就躺在被子里，我⼀眼就能认出来。

那时她对我说：［妈妈已经藏好啦，玥玥来找妈妈吧。］

我松开捂着眼睛的手咚咚咚的跑进房间，找啊找，找啊找，终于在被子下面把妈妈找到啦。

妈妈会把我⼀下子搂进她怀里。

我们⼀起躲在被子里，说着悄悄话。

这⼀次，我也等着妈妈将我搂在怀里。

可妈妈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是睡着的，她没有来抱我。

阿姨捂住我的眼睛，哽咽着说玥玥乖，不要看。

我对阿姨说：［阿姨，我自己可以捂住的，等数到十，我就会自己放下来。］

阿姨说：［好，那你数到十吧。］

［⼀、二、三、四……十］我认真地数到十，可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被子和妈妈。

只有刚才停在这里的那辆车在驶离。

我突然意识到妈妈就在车里，这⼀走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拼命挣脱抱着我的阿姨去追车，哭喊着让他们不要把我妈妈带走。

可我太弱小了，又被阿姨抱了回去。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点点地消失。

和被子⼀起，消失在我的眼泪里。

19

我⼀直哭啊哭，哭到睡着，醒了后又哭，哭着要妈妈。

我被送到了奶奶家。

奶奶坐在轮椅上，叹了⼀声：「造孽啊。」

奶奶⼀直不喜欢妈妈，她说妈妈是爸爸的另⼀条河。

因为不喜欢妈妈，所以也不喜欢我，我长到三岁，也只见过奶奶两次。

奶奶让保姆阿姨给我洗澡，保姆阿姨说不敢给我洗，说她们家乡有忌讳，我这样和死⼈待过的孩子，应该先送去寺庙。

奶奶很⽣气，拄着拐杖亲自帮我洗澡。

她⼀边洗⼀边哭了起来，说她命苦，又说我比她命更苦。

「我要妈妈。」我也跟着哭。

奶奶给爸爸打电话，爸爸⼀直不接。

奶奶就让司机开车带我们去了我家，爸爸果然在家里，他坐在床前，床上已经没了妈妈。

他长出了短短的胡子。

妈妈以前不喜欢他长胡子，说扎⼈。

然后爸爸会把妈妈抱上洗手台：「你帮我。」

妈妈那时轻柔地笑，纤细的手指在爸爸的下巴上涂满白色的泡泡，仔细地帮爸爸把胡子刮掉。

爸爸则⼀直看着妈妈，然后亲妈妈。

后来妈妈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说爸爸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另外⼀个⼈。

我心想，家里就我们三个啊，爸爸又没有看我，不是在看妈妈是在看谁呢？

20

奶奶同爸爸说话，爸爸没有回应她。

奶奶重重给了爸爸⼀巴掌：「⼈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死了你做给谁看。」

「你还要这样到几时，公司不管了？孩子不养了？」

然后奶奶将我重重放进爸爸怀里：「你造的孽你来收拾，别指望我这没了腿的⼈。」

「当初我也是劝过你的，许如意是许如意，孟瑶是孟瑶，你偏不听，着了魔⼀样。」

「现在⼈已经走了，你唯⼀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把你和她的孩子养⼤。」

奶奶骂完后就走了，留下我和爸爸两个⼈在家里。

晚上隔壁林阿姨给我们送吃的过来，她也⼀直哭。

她说她当时在外地，从监控里看到我去敲她家门，以为我是去找她玩，没有多想。

「我真后悔啊，为什么那时候没多问⼀句。」林阿姨哭得泣不成声。

所有⼈都少问了⼀句，都迟了⼀步。

林阿姨走后，爸爸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几下后，妈妈出现在电脑上。

这是我们家里的监控，妈妈说我出⽣的时候就装了。

爸爸不喜欢家里有别⼈，所以我出⽣后家里连保姆都没有，装监控是为了时时刻刻看到我，怕我出意外。

电脑里，是黑夜。

妈妈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搞笑节目，观众们笑得很⼤声。

爱笑的妈妈却没有笑。

她几次拿起电话，但又放下。

然后我揉着眼睛走出来，趴在妈妈怀里继续睡。

妈妈抱着我，久久地看着我。

21

爸爸看监控的时候，我在他身边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爸爸还在看，电脑里是我和妈妈躺在床上，妈妈拿着照相馆送来的照片在给我讲故事。

这是妈妈最后活着的时候。

「妈妈，你是怎么和爸爸认识的啊？」电脑里的我问妈妈。

妈妈将柔软的长发拨到耳后：「我们啊，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我听不明白。

然后妈妈教我要勇敢，让我不要害怕，说她就算化成雨化成风，她都会永远守护我。

我在妈妈的怀里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突然坐了起来看着空气，脸上有着哀求，她在和谁说话，可监控到这里突然没有了声音。

只能看见妈妈痛苦地摔下床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但很快被对⽅挂断。

她又打下⼀⾏字，然后再也坚持不住的倒下去。

可她又挣扎的爬起来，爬向床上的我。

她⼀寸寸的，终于爬到我身边倒下，扯过被子盖在我的小肚子上。

最后她还想摸摸我的脸，却又颓然的失去力气，再无⽣息。

可我啊，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在她身边甜甜地睡着。

爸爸⽤力地拍着电脑，可是没有⽤。

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我知道妈妈说了什么，我听到了。」

爸爸立刻问我：「妈妈说什么了？」

「妈妈说，时间还没到你怎么来了。」

「我的女儿才三岁，让我打个电话安排好她。」

「还说……」我有些想不起来，我那时候太困了。

爸爸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玥玥，你好好想想。」

我努力地想啊想，终于想起来，妈妈最后说的是：「我后悔爱上江时了，早知如此，我就不来这⼀遭了。」

爸爸怔怔地听着，后来他推开我。

他⽣气地说我在说谎，说我是小孩子，肯定记不住这么多话，都是我编的。

我⽣气地说，我记得住，妈妈就是这样说的。

爸爸不说话了，他找到妈妈的手机。

他在妈妈的手机上翻看着，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最后他也流泪了。

我从没见过爸爸哭。

原来他哭的时候，也是这样伤心啊。

22

后来奶奶告诉我，妈妈最后⼀通电话是打给爸爸，但被⼈挂断了。

最后⼀条信息也是发给爸爸，信息内容是：快回家。

妈妈那时候可能病得很紧急，所以只打了这三个字。

但爸爸手机上没有这条信息，被⼈删掉了。

妈妈的死因最后也确认了，心源性猝死。

妈妈下葬的那天，天上下起了细雨，还吹着微风。

我对着墓碑说：「妈妈，我看到你啦！」

周围的⼤⼈们都被吓到，窃窃私语着。

爸爸蹲下来问我：「妈妈在哪？你指给爸爸看。」

他相信了我，以为妈妈真的在这里。

我伸出手接住雨滴：「这就是妈妈呀，她说过会化成微风和细雨陪着我的。」

我的妈妈呀，从不骗我。

23

爸爸依旧带着我住在家里，虽然他身边的⼈都劝他搬走。

甚至，我们家被说成是凶宅。

爸爸并不理会，他只活在那些监控视频和妈妈拍的那些照片里。

以前是妈妈常看着这些，现在是他。

以前是妈妈坐在客厅⼀整夜，现在是他。

吃完早饭后他会说：［孟瑶，我领带呢？］

没有⼈回应他。

他怔怔地看着他和妈妈的卧室，最后自己走进去找出领带，然后送我去幼儿园。

可没上⼀会儿课呢，奶奶让司机来接我，说爸爸上班路上出了车祸，很严重。

赶到医院的时候，医⽣在给他抢救。

奶奶对医⽣说：［您就告诉他，他要是死了，他女儿可就真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您再问他，⼀个三岁的孩子，⼀个断腿的老娘，这⼀老⼀小，要怎么活。］

爸爸终于被抢救了回来。

我站在他身边，他像妈妈那样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他说：［别怕，爸爸不会离开你。］

奶奶松了⼀口气，可是奶奶也偷偷哭了。

后来许阿姨来过，但是奶奶不让她见爸爸。

许阿姨就找到我家，微笑着对我说：［玥玥，让我来做你妈妈吧。］

爸爸找来的保姆奶奶将我护在身后，⼤声问她：「你是谁啊，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拐卖小孩是要判刑的。」

林阿姨听到声音也过来拦着她：「你快走，来这里骚扰小孩做什么。」

许阿姨说：「我只是觉得她可怜，来看看她，我和江时总会结婚的，到时候这孩子还是要我来养的。」

林阿姨把她往外推：「可怜？我看你是可贱。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几次三番上门气孟瑶，她就是被你气没的。」

许阿姨笑着说：「我哪里有那个本事。」

林阿姨气坏了，想动手打她，但最后林阿姨忍住了。

林阿姨也笑了起来：「你当然没本事，不然孟瑶都走了快⼀年了，你也没能让小江和你结婚啊。」

「当年你离开小江不到半年，⼈家孟瑶可是把小江的孩子都怀上了。」

「这么⼀比，还是孟瑶有本事。」

许阿姨愣了⼀下，动手跟林阿姨打了起来，保姆奶奶也上去帮林阿姨，最后还是保安来了才将她们分开。

爸爸回来后，冷冷地对许阿姨说：「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许阿姨哭着问他：「我们就不能再回到从前吗？」

爸爸说：「不能。那时在医院里，你趁我不在挂了孟瑶打给我的电话，删了她发的信息，怎么还妄图别的东西。」

「你曾救过我，也害了我，从此两清了。」

许阿姨哭着走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过。

24

我上⼤班的时候，奶奶建议爸爸带我搬去另⼀栋别墅居住。

奶奶说那边的房子有全市最顶级的教育资源。

爸爸不愿意搬过去，他说我不⽤去卷学习，健康快乐地长⼤就好。

奶奶叹了⼀声：「也好，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爸爸对我很好，每天都花时间陪着我，但我还是不喜欢他。

每天保姆奶奶忙完⼯作离开后，就剩我们俩在家。

我在房间里自己玩，他在书房看妈妈活着时的监控。

他想尽⼀切办法也只能恢复妈妈去世前三个月的视频。

除了最后几天他们吵架，那三个月⼤部分时间是平静的。

早上妈妈做好早餐叫我和爸爸起床，吃完早餐后妈妈在家收拾，爸爸送我去上幼儿园。

我和爸爸都不在的时候，妈妈就开始画画。

她喜欢画漫画，然后上传到网站，吸引了不少粉丝。

那漫画我⽤宋沐恩家的电脑看过，画的是⼀个病重的少女遇到真爱的故事。

少女被同学骗去酒吧差点被⼈欺负，⼀旁的少年出手救了她。

少女对少年⼀见钟情，少年没有拒绝她的爱意，两⼈⼀起经历风风雨雨。

故事的结局，少女病愈，少年也真心喜欢上了她，⽣了⼀个女儿，⼀家三口平淡又幸福地⽣活着。

宋沐恩说：「真没趣，没有我的奥特曼好看。」

可我却看哭了，我知道那是妈妈画的她自己。

她想象中的自己。

妈妈曾经和我说过，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

她在她的世界⽣了重病，被送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