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蚍蜉撼树

我留着泪问唐霖：「哥哥，我们不读了好不好。哥，我错了，我去道歉。」

我不忍心，我是真的不忍心，我和爸爸用了十年的时间给了他皓月清风，现在却是因为我的一时不慎又让他低到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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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还是没去道歉，唐霖说那天小树林那一波我们已经示弱了，之后的事情他会处理。经过这一遭，我切身体会到，在这里，没有能力反抗，就要先顺从，这是一本霸道总裁文，但是它其中嵌入的是赤裸裸的阶级意识，因为经过了戏剧化的处理，其中的细节远比现实更加现实。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开始更加讨好我的「恩人」。

国庆，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这次秋游定在了苍山。宫茉莉会趁着这次秋游将用陷阱将刘草草困在山上，李傲天会在第二天清晨救出刘草草，然后二人定情。

我决定提前给李少爷通风报信，我希望李少爷心上人获救后能对我有点感激之情，然后对我和唐霖好点。

我没有李傲天的联系方式，所以消息我是写在一张便签纸上，托他身边的跟班递给他。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那张便签纸，因为直到苍山之上夜幕降临，刘草草自己从陷阱里爬出来，渴的开始喝溪水了他都没有出现。

我原本是想在李傲天来解救刘草草的时候突然出现，邀个功，结果李傲天没出现，刘草草倒是先发现了我。她把刚接的溪水递给我，让我润润嘴。

她坐在岩石上，仰望星空，眼中仿佛有万千抱负。我喝着溪水忍不住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刘草草转过头来看我，笑着问：「怎么不一样？」

我回想书中描写的那个她，父母都是烈士，家中只剩下一个奶奶相依为命，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倔强地像颗草。但经过这几次接触，我觉得她不是草，或者说不是一颗普通的草，她像一颗兰草，普通，却又清醒独立。

她就着山风给我讲她的梦想，讲她想让自己奶奶安享晚年，她想要成为有话语权的女强人。她所说的种种，都游离于那个愤世嫉俗只会骂猪的玛丽苏女主角。

我不知道是这本书中的主角本就如此，还是因为我的到来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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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喝完两瓶溪水后，唐霖找到了我。

彼时天刚刚有些亮，在些许光亮中，唐霖从远处跑来抱住我，一边抱一边教育我以后不要乱跑。一旁的刘草草咳了一声说道：「她只是在山上待了一晚上，头发都没少一根。」

确实，我这哥哥有点紧张过头了，我推开唐霖，有点不好意思。

刘草草也没有继续打趣，好像知道些什么一样，转身就往之前的陷阱处走去，边走还吐槽：「你把她保护的那么好，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她这句话应该是对唐霖说的，但是其中的意思我却不太明白。

自上次小树林事件后，我跟唐霖之间其实一直有点客气。因为自己不懂事和不谨慎，让他再次陷入那么卑微的境地我觉得很是内疚，但是对于他那样强硬地逼着我道歉我又觉得有些生气。

可所有的情绪，在今天看到他从山下跑来的那一刻都消散了。

待刘草草走后，我抱着他，轻轻地跟他说了句对不起。

我知道事后肯定没有他说的「收拾一下」那么简单，在我没看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赔了多少笑脸。

唐霖抬起我的脸，柔声道：「圆圆，我本就可以低到尘埃里，但是我希望从低处将你捧上去。」

「我希望我的玫瑰，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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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傲天还是在天亮的时候才找到刘草草，我以为他是没有收到我的纸条，可是后面我清楚地听到他的跟班说，李傲天收到了消息，但还是很淡定地去开了个国际会议，睡了一觉，才去找的刘草草。

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我觉得很多情节变得熟悉又陌生。

按照李傲天的性格，他应该会收到消息就马上去救刘草草，可是他没有。之前刘草草被宫茉莉关在厕所，我去救她，她却叫我不要趟这趟浑水，好像不愿意被救。

回想剧情以外的她，清醒又独立，实在不像是一个玛丽苏女主角。

在我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本单纯的霸道总裁文后，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我放学回家，想把李傲天和刘草草之间的异常告诉唐霖，却发现他的房间已经被搬空了。

爸爸说，唐霖找到了他的妈妈刘姨，刘姨嫁了个高官，他跟刘姨住去了，并且刘姨为了感谢爸爸这些年对唐霖的照顾，还给爸爸介绍了一份工作，年薪百万，在南非。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的太快，并且不符合逻辑。唐霖就算要去跟刘姨住也不该跟我不告而别，爸爸就算为了百万年薪也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觉得很不合理，我冒着大雨去找唐霖，想要让他给我一个解释，却看见他站在干部家属院内，冷漠地看着我。

我站在家属院的铁门外，不停地呼唤我的哥哥，但是连连雨幕后，他看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我在雨中昏了过去，我没有问到我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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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李傲天终于宣布了刘草草是他的女朋友，但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的家，破了。

唐霖是男三，我更是路人甲，书中对我们家的描述少之又少，根本没有提起过唐霖会找到自己的母亲，主线剧情正常发展，副线却好像完全脱离了轨道。

唐霖成为了贵族学生中的一员，并且他的妈妈嫁的不是别人，正是魏泽的父亲，他成了魏家继室的儿子。

早晨，我在检查仪容仪表时看见他长驱直入，从我身边路过时不带停留，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实在是奇怪，认祖归宗了也没必要装不认识我。

于是我决定潜进家属院去找他。

我找到了刘东，让他带我进去。我给他的理由是，我想找魏泽，当面给他道个歉。或许是之前确实对我印象不错，刘东想了 3 秒钟就答应了。

到了魏家，保姆说魏泽在书房，我告诉刘东我有点紧张，想先去上个厕所，让他先去书房帮我探探口风，在他斡旋魏泽的当口，我便在这小院里找到了唐霖。

我看到他跪在刘姨的一旁给她捶腿，沙发的另一方是宫家的老爷子和宫茉莉。

他跪在地毯上，眼眸下垂，一下一下地捶着，默不作声。沙发上的三人相谈甚欢，说到兴处，三人还抚掌大笑。

我听到刘姨说：「宫老爷子真不愧是泰斗，那那副山居图就麻烦老爷子了。老爷子您知道的，钱不是问题。」

山居图？

我心中狂跳，那不是国宝吗，目前在各地巡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件国宝归属国家博物馆，是不能买卖的。

省厅干部买卖国宝，还说钱不是问题。

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秘密，我吓得一阵后退，却不小心踢倒了路上的花坛，虽然及时扶住了，但还是闹出了一点动静。

不敢再待，我急忙跑到书房，想去找刘东会合，顺便装作拜访魏泽的样子。结果到了书房，我没看到魏泽，却看到刘东着急忙慌地从魏家电脑上拔下一个 U 盘。

我要疯了，为什么连这个猥琐路人甲都感觉不单纯了。

但是我没有揭穿他，我感觉周围全是「狼人」，我只能装作一个无害的「村民」。

我装作没看到的样子，问他魏泽去哪里了，他说魏泽突然被李傲天叫走了。不去想他话中的真假，我转身就跟他一起出了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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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撞见了惊天大秘密，晚上我便发起了高烧，做起了噩梦。

梦里，小说中的主角们都戴上了青面獠牙的面具，变得凶神恶煞，而原本猥琐的刘东，却头戴玉冠，像个仙人。

我在被那些恶煞们追赶时，醒了过来。

醒来时，唐霖正在一旁照顾我。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温暖如风的哥哥，他给我敷着降温的毛巾，微笑着，温温柔柔地看着我，他摸着我的脸跟我说对不起，之前没有照顾好我，还说，再也不离开我。

我很怕这仍是一场梦，急忙抱住他，怕他再走，情急之下我看见，他的手上，戴了宫家的手环。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我直觉我问不出答案，一如之前那个雨后。只是晚上，我又做起了噩梦，我梦到小说的主线没有变，唐霖最后还是为宫茉莉顶了罪，然后在进监狱的第一天，自杀了。

第二天在学校，我去找唐霖，想让他离宫茉莉远一点，却看到他对宫茉莉点头哈腰很是殷勤，我去阻止他，却被他好一阵呵斥。

委屈的我跑下楼梯，却在楼梯的死角处，看到李傲天甩了刘草草一巴掌，而刘草草捂着脸，表情倔强又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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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不是我看的那本霸道总裁文，或者说，不全是。

等李傲天走后，我走到刘草草身边，递给了她一张手帕，说道：「擦擦吧，你嘴角出血了。」

刘草草看了我一眼，很淡定地拿过手帕擦了擦：「你都看到了？」

「嗯。」我低声应到。

许是累了，刘草草也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看着我说：「圆圆，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同样都出身普通，但是你长的又漂亮，还有一个用尽所有为你撑起一片天的哥哥。」

我背着光看着坐在地上的她，狼狈坚韧。

刘草草没有理我，继续为我解惑道：

「你应该猜到了吧，外界说的我这个灰姑娘其实就是个笑话。

你知道你手上戴的那个手环意味着什么吗。每年明德学院都会挑选一批有潜力的平民学生入学，其实就是为了这几大家族培养家臣，所以他们只选小学生，学生一入学便由各大家族挑选，选中的学生便需带上他们的手环以示象征，之后这名学生便会由这个家族培养，为这个家族效力，干一些他们不想干的脏活累活，帮他们垄断、走私、洗钱，所以这个学校等级这么森严，因为这里实实在在有着主子和臣子。「

「今年明德学院扩招，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做的太过，被举报后，政府施压了。」

「李傲天并不是特别喜欢我，李氏集团已经是一方巨擘，他们再和财团联姻便会成为财阀，国家是不会允许有财阀的，所以他选择了我，我看起来也不太聪明，并且我是烈士遗孤，身家清白。是不是没想到，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灰姑娘的童话故事，现实中，经济基础不同，往往精神基础也不会同频。」

我转头，从楼梯旁的落地窗往外望去，大雁南飞，云卷云舒，明德学院像是一个长满恶疮的女巫，在刘草草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被一步步揭开了遮羞布。

终于要讲到关键处，我蹲下来，平视着刘草草，示意她继续。

「唐霖，他在入学的时候就去找了李傲天，为你求了李氏集团的庇护，所以你才在这个学校生活的这么无忧无虑，所以你之后才能去到你想去的圣来雅。当然这个庇护也不是白来的，他和李傲天做了场交易，他需要帮李傲天拿到宫家的传媒公司。李氏想要社会绝对的舆论权，以方便之后国家制裁他们的时候进行舆论造势，所以他们需要宫家的传媒公司。「

刘草草平静地看着我，将之前的种种缓缓道来。

「所以唐霖之前回魏家，现在为宫家效力都是因为那个交易？」我瞪着眼，激动地问道。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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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

我扶着刘草草去了医务室，然后向高三教室跑去。

我的哥哥，这个才刚刚 18 岁的少年，在这个现实的世道中用蚍蜉的姿态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我找到唐霖，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学校中的所有事情。我告诉他，我要跟他一起承担所有。但是唐霖却摇了摇头，他不想我涉足其中。

他一直少年老成，容易关心则乱。唐霖这边说不通，那我便自己想办法。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如果我们注定只能以蚍蜉的姿态去撼动那颗残酷的大树，那我希望我能陪他一起。

根据上次偷听到的内容，宫家应该是在倒卖文物字画，如果我拿到证据，找个可靠的渠道举报，宫家很快就会崩盘，届时李家收购他们的传媒公司易如反掌，唐霖的交易也就完成了。

我加入了宫家赞助的艺术进修班，借着画展的机会接近宫茉莉，她在知道我是唐霖的妹妹，手上又戴着李氏的手环时，立马就放下了戒心。我顺着她的想法讨好她，告诉她李傲天其实没有多喜欢刘草草，她才和李傲天是一对，不到一个月，她便将我看做心腹，说我这李氏手环先戴着，之后她和李傲天结婚了，就当我是在为李家少夫人效力，听见这话，我心中翻着白眼，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时间过的很快，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终于打入了敌人内部，拿到了宫家倒卖文物的证据。宫家依托着自己的博物馆资质，以假乱真，将真文物卖给权贵，假文物用来展览，甚至还将文物贩卖至国外，形成了一条爬满油脂的产业链。我攥着那些证据，指节发白。

至于举报渠道，在半年前我就了解到，之前明德学院被施压，就是一个叫「我爱美女」的内部人士举报，他阐述了明德学院逼迫学生家长加入集团，学院霸凌等种种行径，但因为证据太过单薄，上级部分官员不配合等原因，在那次明德学院没有被彻查。但「我爱美女」绝对权势也不算小，不然证据不会走到省厅。

知道情况后，我就联系上了「我爱美女」，我告诉他我想要扳倒宫家，他一开始并不信任我，但在我说我有宫家贩卖文物的证据后他便坐不住了。他让我把证据放在学院后面的小巷子里，不要派人监视。

我按他说的做了，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在其中的一个 U 盘里设置了定位代码，只要他将 U 盘插入电脑，我便会收到他的定位。

冬夜寂静，证据交出去的第二天晚上，我就收到了定位信息，居然在家属院，定位一闪而逝，透着一股不祥。

唐霖说他今天要去魏家，今晚也在家属院。

想到这里，我急忙向家属院赶去，我想起了，唐霖为宫茉莉顶罪就是在一个冬天，因为原著里描写的，他带着遗憾，死在了大雪纷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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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发生的合理又突然，两个小时后，我赶到家属院，正好看到刘东与宫茉莉在院外的巷子里争执。宫茉莉带着人将刘东摁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装什么正义使者呢，还爱美女，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说完便让人抄起棍子，将刘东往死里打。棍子打在刘东身上，闷哼声渐渐，我看到刘东趴在地上，四肢被打得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不断吐出血泡，他的眼睛盯着巷口的光，天光印在他的眼中，反射的像希望。

我躲在巷子口，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来，惊惧与害怕混着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翻涌而出。在我不停颤抖的当口，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圆圆，别看。」唐霖捂着我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悲伤与心疼。

刘东死了。

死在了那个只有点点天光的巷子里。

他的父亲名校毕业，30 岁就做到了厅级，但是因为不配合明德系家族，十几年来毫无寸进，后来他的母亲出车祸，明德学院几大集团为了让刘爸长个教训，也为了杀鸡儆猴，让急救车 3 小时后才赶到现场，一个厅级干部的家属重伤之后居然得不到救治，说出来多么讽刺。

刘东的母亲去世了，没能挺到医院。之后刘爸眼里便没了光，成了省厅中最逆来顺受的官员。刘东从小接受了最正直的教育，一个向阳而生的家庭就这样被那些个企业家摧毁了，但就算在那样的至暗时刻，他也用着自己的方式，发出光来。

他在明德学院中，巴结着那些贵族学生，装的纨绔又白目，然后在嬉戏间，暗暗收集着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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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死后，刘爸带着老婆儿子的遗像走到了明德学院的楼顶，他写了一封血书，控诉几大家族的黑暗，缅怀自己光芒熠熠的儿子，然后在人群聚集时，跳了下去，就在那个有鸟飞过的天台。

我被这一切吓得无法思考，一切都在按着小说的剧情发展。我想到小说中，就是宫茉莉打死了人，然后让唐霖顶罪，我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故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麻木地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厅级干部死在了明德学院，社会舆论再也压不住，所有人都在叫嚣着宫家偿命。

宫家交出了传媒公司，代价就是李家需要帮他们找个合适的替罪羊。

李家一路追溯刘东的证据来源，查到了之前和刘东一起去到魏家的我。魏家的书房有针孔摄像头，拍到了刘东拷取资料，我去书房找他的画面。在我即将被抓的时候，唐霖站了出来，说一切都是他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