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晚舟
第 3 节 晚舟
同学会上,前女友望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嗤笑:
“有空把老婆带出来,我瞧瞧你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我回:“她在国外。”
后来,她堵住我。
“听说你找了个我的替身,正品回来了,什么时候离婚?”
再后来,她抱着我哭红了眼:
“于舟,你为什么就不能哄哄我?”
1
30 岁的同学聚会上,江晚在一群发福的人群中,很是惹眼。
尽管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她还是一眼看到了我。
视线交汇的瞬间,我心里莫名一阵慌乱。
我望着她褪去少女青涩,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恍如隔世。
八年了,再次相遇,
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她望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笑得云淡风轻。
“结婚了?”
我垂眸无语,同学们纷纷打趣:
“咱们班也就剩你江大小姐这个单身贵族了。”
“不过听说要和某领导的公子结婚了,提前恭喜了!”
一阵觥筹交错的寒暄后,人群中不知谁提了一句:
“于舟,要是当年你俩没分手,现在这豪门贵婿可就是你啦!”
“是呀是呀,你就不后悔么?”
一阵安静后,大家纷纷看向我。
我忍住心酸,假装无所谓笑笑:
“当年年轻不懂事,都是玩闹而已。”
江晚轻轻晃着酒杯,眼神经过我身上时,嘴角扯起一丝戏谑的笑:
“有空把老婆带出来,让我瞧瞧你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她嘲讽地笑,我忍住难堪,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当年分手,是我甩的她,理由是:“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一别经年,这些年,就连梦里,她都很少出现了。
我以为,我与江晚,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众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于舟什么时候结的婚啊,怎么谁都没有通知啊?”
我淡淡回:“毕业后。”
“怎么也没见你朋友圈晒过老婆啊,藏那么紧啊?”
“别不是长得又老又丑,拿不出手?”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传来丝丝的痛感,我深呼一口气:
“她在国外。”
众人皆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局外看戏人的姿态。
大家都知道,当年我与江晚分手,闹得很不体面。
她在我宿舍楼下守了一夜求复合,我硬是狠心没有见她。
而如今,她功成名就归来,就如同无声地打脸,大家自然趋炎附势都想来添一把火。
“听说江晚收购了于舟任职的公司,这以后就是你领导了,可要好好表现。”
一时众人起哄:
“于经理,还不敬江总一杯!”
我在一片起哄声中起身,斟满了酒,仰头一饮而尽,酒精微微上头,我红了眼睛。
“江总,以后请多关照。”
江晚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自然,毕竟我与于经理,私交那么深。”
她将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对上她讳莫如深的眸子,我心里忽而一紧。
“失陪,去趟洗手间。”
2
我借口溜出了包厢,洗手间水龙头冰凉的水打在手上,我抬眸间,怔怔看着镜子里 30 岁的自己。
“你看于舟,还跟 20 出头的小伙子一样,人那身材那脸的,怪不得当年把江晚迷成那样。”
隔壁卫生间里,传出来几声谈笑。
“切,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结婚了呢,30 了连个孩子都没有,老婆也没晒过,我看啊,八成是给富婆当了三儿。”
“我可看见了,开的奥迪 a6,据说还在市区买了房,他一个穷小子能买得起这些?”
“那这富婆实力也一般啊,要是当年跟了江晚,现在可是野鸡变凤凰了。”
“得了吧!他那种出身的,混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江家能看上他?”
“也是,真不知道他俩当年怎么会在一起。”
“而且还是于舟甩的江晚,现在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
我苦笑一声,静静走出了卫生间。
后悔么?我问自己。
不后悔吧。
人总要跟握不住的东西说再见。
我从来都知道江晚会有今天的成就,因为她一直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她都过着人人羡慕的人生。
18 岁时,是家境优渥的校花。
30 岁时,是荣耀归国的海归博士。
当别人都在挑灯夜战奋战高考时,她的父母早为其铺好了国外名校的路。
当自己为能在拥挤的城市买下一个小房子,拿着 50 万年薪,而沾沾自喜时。
人家早已是身家过亿的年轻企业家,坐拥多栋别墅豪宅。
如果十年前,江晚是我的人间理想。
那么现在,便是人间妄想了。
我从没想过还会有再见的一天,毕竟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从未参加过同学聚会。
更没想到,收购公司的集团江董的女儿,竟然是江晚。
前任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领导,我想了想每月的房贷车贷账单,硬生生压下了写辞职报告的冲动。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分手八年了,可能人家早就不当回事了。
我打开手机,在线预约了代驾,迈出大门,寒冬的风吹来,额头一阵刺骨的寒。
我跺跺脚,裹紧身上的外套。
却始终等不到代驾接单,直到一辆蓝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恭敬喊了声:“江总。”
我才看到身后走来的江晚,一身高定衣裙,勾勒出完美的身型,满身矜贵之气。
她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又抬腕看了眼表,语气极为平淡:
“送你回去吧,这地太偏。”
我忙推脱:“谢谢,不用了……”
“怎么,怕我旧情难忘?于舟,八年了,我会那么没出息到为一个 30 岁的已婚男人,为爱做三?”
她唇角勾起,冷冽的眸底染上一丝轻笑:
“路上汇报一下公司情况。”
3
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我局促上了车。
“江总,我任项目二部经理,目前项目部由三个部门组成,预计年后增设一个新的团队,公司现由冯总主要管理……”
“嗯……”江晚淡淡回应。
“二部团队组建于三年前,目前绩效中心排名第一,明年我们会再接再厉……”
“嗯。”她依旧没什么反应。
“明天……明天我给您发一份详细的工作总结。”
我又闷声补了句。
江晚没有应声。
长久的沉默后,她忽然开口问道:
“今年的健康文化节,你策划的?”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计划公司进行人事调整,于经理以为如何?”
公司被上市集团收购,自然是镀了个金边。
但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喜的是,员工发展空间不必多说;愁的是,传说要进行人员调整,许多人担心被裁员。
“领导的决策自然是充分考量后有益于公司发展的,我们员工只配合做好执行便好。”
我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她眸色微深,忽然漫不经心轻笑了一声:
“倒是不一样了,连说话都圆滑了。”
我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淡淡回道:
“人都会成长的,江总如今也成熟多了。”
“呵……”
她转过头,眼眸微眯,低低的笑声,在压抑的氛围中漾开。
似是笑我多年的变化。
是呢,我变了好多。
我学会了仰头走路,学会了自信发光。
学会了曲意逢迎,也学会了世故圆滑。
我不再自卑,不再贫穷。
但江晚的一声神色不明的笑,瞬间让我又想起那段卑微到尘埃的岁月。
4
我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妈,据说,她生下我,嫌家里太穷就跑了。
我爸也不要我,直接将我丢给奶奶,自己跑出去和别的女人鬼混。
后来,欠了一身债,去抢劫被抓,便进了监狱。
这些年,是奶奶捡废品将我养大的。
我这样的人,生在烂泥里,长在烂泥里。
而江晚不同,她像天上的云。
云泥之别,本不该有交集的。
第一次遇见江晚时,我 16 岁。
我和奶奶在她家别墅旁捡垃圾,我穿着开胶的鞋子,套着松松垮垮的校服,怯怯跟在她身后。
江晚的妈妈见我们可怜,冲着院子喊:
“晚晚,家里还有没有没用的纸箱子和塑料瓶?快拿下来。”
那时,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头发湿漉漉的,小跑过来,像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
她将几个纸箱递给我,我慌张接过,忙低下头。
看到自己开胶的鞋子和洗得发白的校服后,又自卑地红了脸。
“谢……谢……”
“你等着,还有,我去给你拿!”
她又忽然快速跑开。
江晚妈妈似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她亲切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小伙子,好好学习,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我瞬间红了眼眶,而江晚却很快复返,抱下来一大堆纸箱和瓶子。
那时,很感动,也很难堪。
而我也是从那时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命学习,改变自己的人生。
我憧憬着,或许 30 岁时,我也能住上这样的大房子。
而现实总会让你顿悟,当年太傻太天真。
尤其此刻,我坐在江晚的豪车里,望着璀璨幽蓝的星空顶。
更加明白,火车跑得再快,也赶不上飞机的速度。
同样是 30 岁,我开奥迪 a6,人家开劳斯莱斯。
我戴浪琴,人家戴百达翡丽。
18 岁时,我曾天真地相信,条条大路通罗马。
殊不知,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你奋斗半生可能只够到了罗马郊区。
而人家,却是从罗马二环搬到了一环。
5
“于先生,您家到了。”
司机的提醒,将我的思绪拉回。
“麻烦江总了,太晚了就不请您上去坐了。”
我戴上职业微笑,礼貌道谢。
“于经理家教还挺严啊?”
江晚扯起一丝讥笑,打趣我。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开口,只轻声回:
“江总再见。”
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冷风趁机钻了进来:
“于舟,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江晚清冷的声音,伴着冬日的寒风,吹到我的耳边。
不知为何,一句“过得还好吗”,让忍了一天的情绪差点破防。
我忍住眼眶的余热,淡淡回:
“挺好的。”
伸手将车门彻底推开,我深呼一口气,从车里迈下。
在关门的一瞬,转头与她的视线,汇集到了一条线,我望着她的脸,心里忽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对你好吗?”
江晚哑声开口。
“挺好的。”
“那就好。”
我忍住心酸,慌乱间差点崴了脚,抬脚欲离去,身后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于舟,就不问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忍住脚踝的酸痛,缓缓转头,对上江晚在夜色下的那张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脑中突然出现一个词:一眼万年。
“江晚,那……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她逆着光,淡淡笑了笑:
“也好,也不好。”
深邃的眼神看向我,嘴角微微扯起一丝弧度:
“我要结婚了,你会祝福我吗?”
“当然……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到老……”
我装得极其淡然,扬起笑。
江晚,那就祝你我,都有个好结局吧。
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江晚逆着光的身影,愈发模糊不清。
转身的瞬间,情绪再也绷不住。
八年了,明明已经放下了,为何情绪还是会这么不堪一击。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若当初不相识。
短暂的陪伴,到底是奖励,还是惩罚呢?
那场青春中无疾而终的恋爱。
很喜欢,很短暂,也很遗憾。
6
高三那年,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
她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很多男生窸窸窣窣地议论说好美。
我偷偷抬头望了一眼,她似是比两年前还要高了一些。
老师问她想坐在哪里,她说希望挨着个学习好、话又少的同学。
于是,她成了我的同桌。
没有欣喜和激动,只有紧张、窘迫甚至是难堪。
那一瞬间,很怕她认出,我是当年那个在她家别墅外捡垃圾的男生。
“嗨!我叫江晚,你好同桌。”
我不好意思低下头:
“你好……我叫……于舟。”
“你好,于舟。”
从那以后,她总是喜欢和我说话。
“于舟,你有什么爱好啊?”
“于舟,你喜欢吃什么啊?”
“于舟,你有没有爱听的歌?”
“于舟,你学习怎么这么厉害?”
很多时候,都是她在一旁不停地说,我低头不语。
江晚性格很好,对人又礼貌,长得又极讨人喜欢。
一时成了班里很多男生明恋暗恋的对象,许多男生会托我转交情书给她。
自卑慢热如我,每次都要做好久的思想准备才敢将东西给她,仿佛写信的是自己一样。
“江晚,这……这是××给你的信。”
可她却说:“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啊。”
“哎,我喜欢的人什么时候能给我写情书啊……”
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忽而转头看向我:
“于舟,如果你给喜欢的人写情书,会写什么啊?”
我瞬间红了脸,最后小声支支吾吾提醒她:
“江晚……高中不能早恋……”
她扑哧一声笑了:
“那就等毕业后呗。”
她笑得极其灿烂,又忍不住打趣我。
“于舟,你怎么脸红了啊?”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
我只得佯装看书,心却早已慌乱至极。
“没……没有。”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却思考了好久那个问题,假如我向喜欢的人告白,会给她情书里写什么?
我想到了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想要的是比肩而立、相互独立又深情相对的爱情。
7
可是当年的自己,陷在原生家庭的泥沼里,太过卑微。
贫穷、怯懦、自卑,让自己抬不起头。
25 块钱一双的打折断码帆布鞋,我穿了两年。
鞋子是 42 号的,我的脚是 43 号。
开胶了,便拿 502 胶水粘一遍,鞋面发黄了,便拿白粉笔偷偷涂一遍。
路过商场崭新的运动鞋,一次又一次,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
那双鞋子 88 块钱。
不是什么品牌的,但是很新,穿上会很合脚,跑步会很轻松。
但是 88 块钱,需要奶奶捡很久的废品,她腿脚不好,每次看她扶着腰走路,我都会硬生生压下自己的物欲。
直到那双鞋,被一个妈妈买给了自己的孩子。
她温柔地笑着帮孩子穿上新鞋,按着鞋尖问挤不挤脚。
我想,假如我有妈妈,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
可惜,我从未见过她。
体育课,老师要求大家穿运动鞋,只有我没有。他看见我的鞋,很是不悦:
“不是告诉你们穿运动鞋吗?于舟,你穿这鞋怎么跑步?”
我在一众的目光中,头低得不能再低。
只得扯着慌,说自己忘了。
后来有一天放学后,江晚突然从我身后蹿出,大声喊道:
“于舟,生日快乐!”
她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头上的马尾辫晃着,在夕阳的余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偷偷看你身份证了,知道你今天过生日。”
我一时震惊,又不知如何是好。
“给!生日礼物!”
她从背后变出一个手提袋,塞到我手上:
“别嫌弃哈!免费的鞋,买一送一的。”
她抬了抬自己的脚,脚上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我打开盒子,是一双同款式的黑色的。
那个牌子的鞋很贵,只有高档的商场才有卖。
“谢谢,可是……江晚,这个我不能收。”
“怎么?嫌是免费的?”她问。
“不……不是……太贵了,我真的不能收……”
我慌乱,小声解释着。
“真的没花钱,你看!”
她拿出结账的小票,指着售价零元的单子给我看。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收……”
我反复推脱,她最后有点急了:
“于舟,咱们同桌这么久,你不拿我当朋友?”
“不……不是的……”
我慌忙解释。
她又软下语气:
“这鞋可不是白送你的,算是我的拜师礼。”
“我要考托福,可英语太烂了,考不过会被我妈骂死的,帮帮我呗。”
见我低头不言语,她便在我身旁打转:
“求求你啦于舟,外面家教一小时都要一百块,是我占你便宜了。”
“我……”我不知如何处理。
她直接打断我:“好了,就这样愉快决定啦!”
那天,她抚了下我的头发,像安慰又像鼓励。
她对我说:“于舟,会越来越好的。”
我想起两年前在她家别墅前,江晚的妈妈也是这样,抚着我的头,对我说:
“小伙子,好好学习,以后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她们都是那样温柔的人,看穿了我的窘迫,
却又照顾着我那可怜的自尊心。
那天,江晚站在漫天绽放的晚霞下,逆着光,格外好看。
我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她面对着我,倒退着走着。
“于舟,你以后送我一双水晶鞋吧。”
漫天绯红的晚霞下,江晚整个人,似乎都带着光。
她是穿水晶鞋的公主,而我却不是王子。
8
从那之后,我每天放学后都会给江晚补习一小时的英语,她成绩不错,脑子又灵活,很多知识一点即通。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会去国外留学。
别人拼命在高考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的父母早已为其铺好了国外名校的康庄大道。
据说,一年的学费就要大几十万。
对于我来说,就像天文数字。
因为那年,我因为一千二百块钱,差点辍学。
那年,高三生突然加收两千元的学费,家里只凑了八百块钱。
剩下的钱,奶奶愁得一宿没睡着。
我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问班主任,能不能缓缓再交,家里实在太穷。
班主任看我家庭实在困难,在班里发起了募捐。
那年,同学们交上来的零花钱,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
他们看我的眼光里带着同情,我站在讲台上,对着她们一个个鞠躬致谢。
那种自尊心散落一地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
最后,是江晚气冲冲地将我拉到了台下,霸道专横地将大家捐的钱如数还了回去后,又将剩余的学费帮我补齐了。
“于舟,你缺钱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将我堵在角落,怒气冲冲盯着我。
“我……”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不想要她的怜悯,不想欠她的人情。
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
可我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闷闷地说:
“钱我会尽快还你,谢谢你江晚。”
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那年寒假,我找了个郊县的渔具厂打工,工作内容是给鱼竿上漆。
因为漆味太刺鼻,都说做久了会得肺癌,很多人对这个工作避之不及,可是一天能拿 80 块钱,还是有不少被生活所迫之人,去挣那个拿命换来的钱。
那个寒假过后,我终于把钱还给了江晚。
她表情有点冰冷。
“于舟,你就这么不想欠我的?”
我准备了很多话,曾写过满分作文的自己从没想过会有词穷的时候,可是当时,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
“对……”
自从那件事过后,班里便开始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说江晚喜欢我,也有人说是她可怜我。
我有点慌,更有些怕。
要问我是否喜欢江晚,我只能说不敢想,更不敢去喜欢。
我深知我与她,云泥之别,更不会有以后。
我开始刻意疏远她,她心里似乎也是压着火。
直到有一天,坐在我后桌的男生,朝我扔了一枚硬币,语气轻蔑至极:
“拿着吧,赏你的。”
那个男生喜欢江晚,最看不惯她每天围在我身边。
见我生气,那个男生却毫不在乎地说:
“别生气啊,开个玩笑。”
江晚的火最终在此刻爆发,
“他跟你熟吗?你跟他开玩笑!”
她将钱包所有钱掏出甩在了那个男生脸上,学着他的语气:
“别生气啊,开个玩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江晚发火,如狂风暴雨般的愤怒。
最后,他们两个人被叫了家长。
9
也就是在那一天,江晚的妈妈找到了我,她依旧美丽温柔。
“你就是我女儿的同桌呀。”
“江晚最近突然闹着在国内读大学,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我只得默默摇头。
“喜欢应该是相互成就,而不是放弃。”
“小伙子你帮阿姨劝劝她,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后来,我犹豫了很久,鼓足了勇气,主动找到了江晚。
“江晚,你去国外读大学吧。”
她有些意外,又有些失望,她问我:
“于舟,你真的希望我去吗?”
我低着头,犹豫了很久后,小声开口:
“嗯……你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心里的千头万绪,说出口的不过寥寥数语。
“我……我也会努力的……”
我想成为橡树旁的木棉,莫欺少年穷。
我们各自发光,或许,也会有顶峰相见的那天。
“好,我答应你。”
“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不能再躲着我了!”
“好……”
她抬手抚了下我的头,跟我说:
“于舟,一切都会好的!”
10
从那以后,我与江晚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些。
她喜欢跟我天南海北地聊天,虽然很多时候都是她在讲,我在听。
偶尔侧头对上她毫不掩饰的目光,我下意识低下头躲避。
她轻轻地低笑,我红着脸提醒她:
“听课呀江晚……”
距离太近,彼此的难堪总是会被撞上。
她性格大大咧咧的,生理期弄脏了裤子浑然不知,放学时,我急忙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在她腰间。
她反应过来时,害羞又窘迫。
我红着脸从便利店买来卫生巾:
“这……这么多牌子,长得也不一样,不……不知道你用哪个。”
我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解释着。
她红着脸接过。
我听说女孩生理期都要喝热的,所以便给她买了一杯奶茶。
我将充好奶茶递给她,那时候还是周杰伦代言的优乐美。
她红着脸,捧着奶茶喝的一脸满足,又歪头问我:
“于舟,你说周杰伦的那句『你是我的优乐美』是什么意思啊?”
她直直看着我,我低声说我不知道……
她笑我:“语文 135 分的学霸连这都不知道?”
我没作声,我自然知道是何意。
因为甜腻的广告词里后面还有一段话:
“原来我是奶茶啊?”
“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里了。”
江晚站在夕阳下,扬着头问我:
“于舟,你知道我最喜欢周杰伦哪首歌吗?”
她望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我本一直在阴霾里独行,那一刻,突然看到了,我的晴天。
“好听吗?”她问我。
我说:“很好听。”
江晚摆了摆手,她傲娇地说:
“今天就是随便发挥一下,有机会给你展示一把真正的实力。”
11
高考倒计时的时间越来越少,分别的时刻也越来越近。
毕业晚会上,江晚身着一身礼服,弹着钢琴,又唱了一遍《晴天》。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再见......”
故事的最后是再见,但有些再见,便笑着说吧。
台下掌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我静静坐着,江晚转头望向台下,
心照不宣的目光相聚,她扬起嘴角,笑了笑。
我面不改色,却早已心潮起伏。
多年后,我才知道,她望向我那一瞬的感觉,叫心动。
那年的夏天,我在江晚的英语课本背面,写下了那首《致橡树》。
她帮我申请了 qq 号,密码是 jwyz她说怕我以后忘了她,要把她的名字和生日放进我的密码。
后来,我的很多账号都是这个密码,她的账号也改成了同样的。
彼此藏着心照不宣的秘密。
毕业那天的聚会,我没有去。
因为 AA 制,一人一百块钱,我舍不得。
江晚找到我时,我刚从电子厂下班。
没办法,学费太贵,我要打工挣钱。
她说她过几天就要走了。
我沉默了好久,说祝她一路顺风。
她一脸无奈地笑着说:“于舟,坐飞机不能祝一路顺风不知道?”
“对……对不起,我没坐过……”
她笑笑摸了摸我的头:
“没关系啊,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这么聪明,以后绝对是亿万富翁。”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的自尊心。
我从兜里取出放了好多天的一个阿狸挂件,她喜欢阿狸,我每天晚上空出一点时间来,一点点地制作,终于完成了。
只是,总没有勇气送出去。
它既廉价,又很普通。
“这个送给你吧,你……你别嫌弃……”
“你自己做的?”江晚一时震惊。
我不好意思点点头。
“这也太棒了!这可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其实我没有告诉江晚,那个阿狸的挂件是一对,另一个,在我这里。
最后,江晚敞开怀抱,对我说:“抱一下吧,于舟。”
我闻着她身上阳光的味道,想到了那首《晴天》。
她抱着我在我耳边对我说:
“于舟,一切都会好的。”
后来,我们各自奔向自己的世界。
我们在地球的两端,各自安好。
12
我想,如果故事结束在这该有多好。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状态,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我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不过是分别前的那一个拥抱。
没有后面的歇斯底里和决绝,回忆里应该都是甜甜的。
等到三十岁时,再遇见江晚,她和我说她要结婚了,
我可能会开心地给她包个大红包说:
“江晚啊,祝你新婚快乐,多谢当年的照顾,现在有点小钱啦,给你包个大红包!”
可能,我也会开句玩笑:
“老同学,想当年我还喜欢过你呢!”
而不是现在,我装得开心随意,去祝她白头到老。
转头却早已泣不成声。
哭过之后默默擦干眼泪,告诉自己:
没关系,今晚早点睡,第二天醒来就好了。
戴好面具,走出电梯,去那个人们称为家的房子。
“干吗去了回来这么晚?知不知道你老子等了你好几个钟头!”
门口坐着一个人,于志海,我的亲生父亲。
一年前,警察联系到我,说我父亲刑满释放了。
父亲这个词我只在课本里见过,书中写父爱如山。
可并不是全天下所有父亲都是那样的。
我这辈子,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小时候邻居都说我妈生下我嫌家里穷,扔下我便走了。
我爸常年在外面混,只有偶尔几次过年,他回过家。
追债的追到家门口,他偷了奶奶给我攒下的学费,还骂我是累赘。
再后来,因为拦路抢劫,故意伤人,被判了 15 年。
我本以为,监狱 15 年的改造,会改变他。
但是,有些人,真的是从骨子里就是恶的,这辈子都变不好。
没完没了地纠缠,就算报警,警察也无可奈何。
毕竟他是我的父亲,我对他有赡养义务。
“我最近找到你后妈了,她说要 30 万才肯让你弟弟认我,给我 30 万。”
他像个无赖一样,堵在门口。
“我凭什么要给你钱?30 万?你给我花过三块钱吗?”
“凭我是你亲爹,凭你姓于!要是没有我娘当年供你上学,你现在能混得这么好?”
“我老了,得有儿子养老送终,你把钱给我,我以后不来烦你。”
“我没钱,有钱也不会再给你。”
“行,反正我没有脸,你要不嫌丢人,我就在这一直待着,让街坊四邻都来瞧瞧你这个不孝子!”
……
一次又一次的骚扰,就像甩不掉的臭虫。
这一地鸡毛的生活,有时逼得我想发疯。
我戴上耳塞,抚摸着初一白软的毛,感受着呼噜声带来的震动。
初一是我六年前捡的流浪猫,一只白色的银渐层。
当时它满身皮肤病,还瘸着腿,嘴里发着奄奄一息的叫声。
大年初一的晚上,它冻得瑟瑟发抖。
“你也在流浪啊,要不我们在一起吧,这样我们就都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了。”
我带它治了好久的病,最后终于康复了,这些年越长越圆,只是腿还是瘸着。
每天下班回家,无论多晚,初一都会一拐一拐地喵喵迎接我。
睡觉时,我听着它的呼噜声,无论白天经历了多少不如意,都感觉被治愈了。
这些年,它陪着我从出租屋到新房子,从便宜猫粮到进口罐头。
我们一步步地过着我们的生活。
13
新官上任三把火,江晚初来公司,便开始大刀阔斧进行人事改革。
最先遭殃的是后勤部门的一些闲职,一夕之间很多人失了业。
一时人人自危,却也成了办公室八卦中心的主题。
“哎,新来的江总可真漂亮,妥妥的白富美,绝了。”
“别想了,没看前一阵的财经新闻江董的采访么,人家要结婚了。”
“哎,我看之前江总的采访,她说自己喜欢高高瘦瘦性格内敛的男生……”
“不说了,下班就去健身减肥……”
一个老同事突然插嘴道:
“我怎么感觉之前见过江总呢?”
众人纷纷取笑他:“人家之前一直在国外,你梦里见过吧!”
“不是……真的特眼熟……”
我揉了揉脑袋,敲敲桌子:
“行了,都干活去。”
他看着我,突然一拍桌子:
“想起来了!舟哥,舟哥老婆啊!”
“我这人对美女过目不忘,之前看过嫂子照片,长得和江总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嫂子是清纯少女型的,江总是美艳御姐型的,舟哥,嫂子是不是江总的亲妹妹呀?”
众人一时恍然大悟:
“好像是啊,经理,你再让我们看看嫂子照片呗,瞧瞧是不是江总失散多年的妹妹。”
我一时有些慌乱:
“换手机了,这个手机上没有存……”
“那嫂子什么时候回国呀?”
……
我找了个借口,逃出了办公室。
望着无名指的戒指,一时出神。
其实并没有什么另一半,戒指是我自己买的。
谎称自己已婚,一是为了躲避各种善意的撮合和穷追不舍的示好,
二是职场中经常要面对酒桌文化,经常会收到各种摸不清道不明的示意。
后来索性称自己已婚,让麻烦少一些,反正这辈子,也不会走进婚姻了。
后来同事一直好奇打听,便谎称爱人在国外。
大家总是起哄要看照片,当时手机里,只有当年江晚的照片。
挺好,她现在也有喜欢的人了。
我这样的穷小子终究是配不上她的。
那个男生应该很优秀吧。
13
“于经理,你快来前台,有个自称是你父亲的人,在公司前台闹呢!”
人事经理电话里语气极为焦急。
我放下电话慌忙跑向前台,前台已聚满了围观群众,很多人拿着手机拍照录像。
于志海像个泼妇一样,坐在地上,声泪俱下。
“我儿子于舟,辛辛苦苦供他读书,现在他出息了,就不管自己亲爹了,大家给评评理!”
“他每天光鲜亮丽,吃香喝辣,却舍不得给自己亲爹一分钱,有这样的孩子么?”
人群中也开始窃窃私语。
“没想到于经理是这样的人,平常看着挺好的,没想到连自己亲爹都不管……”
“是呢,真是人不可貌相,连父母都不孝顺的人,人品能有多好?”
部门领导冯总见我来了,忙招呼我:
“小于你可算来了,你看看这是什么事?你爸怎么能闹到公司来!”
“这影响多不好,你赶紧解决了!”
看热闹的人闻声纷纷看向我,于志海见状哭喊得又高了一度。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高中的那节体育课,我没有钱买运动鞋。
同学们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破旧的帆布鞋的那种感觉。
18 岁时的那种难堪,我以为不会再有了。
可是 30 岁的时候,我依旧没有摆脱。
而且,还在喜欢的人面前。
“冯总,大家是工作太闲了吗?”
江晚的声音掷地有声,冯总见状忙疏散了人群。
于志海见人散了有点不知所措,只大声骂着:
“于舟,你这个不孝子,不管你爸,让你们同事领导都看看你是多么没良心!”
我咬着牙,手指颤抖着,面对他疯癫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呵……我倒不知道于舟还有个爸。”
江晚居高临下望着乔志海,眼神冰冷。
“你……你是谁?”
“我是她领导,有事跟我说。”
江晚示意秘书:
“把他带到办公室,把法务叫过来。”
她抬头望了一眼我,神色不明。
“你别去,外面等着。”
我不知江晚与于志海说了什么,我总觉得他那种恶人,要不到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要钱了么?我把钱转给您,江总。”
总裁办公室,我站在柔软的地毯上,脸上却是窘迫的火辣辣的热。
“已经解决了。”
江晚头也没抬。
“谢谢……江总。”
我垂着眼,局促开口。
“谢?于经理想怎么谢?用什么谢?”
江晚抬头,漫不经心地笑着,审视着我。
我垂眸无语,是啊,我有什么能谢她的。
“这样吧,我的婚礼交给于经理策划吧,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可……可我没有策划婚礼的经验。”
“健康文化节上万人的活动于经理都能驾轻就熟,一个婚礼而已。”
她不以为意道:
“况且,我的喜好,于经理应该最清楚了,交给你,我放心。”
她意味深长的红唇轻抿着。
“好……”
14
第二天,我见到了江晚的男朋友。
很年轻,很帅气,据说是某领导的公子,国外名校硕士。
与江晚,各方面,都般配得很。
“哥你好,我叫陈千。”
他主动打招呼,性格很是开朗。
“陈先生您好,我是负责您和江总婚礼的策划,于舟。”
我微笑着,礼貌回复。
“哥麻烦帮我倒杯水好么,师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把人叫过来。”
他懒洋洋地看了身旁的江晚一眼。
“好的,您稍等。”
我刚起身,就听到江晚不耐烦的声音:
“赵秘书,送杯水进来。”
陈千眼睛转了转,又偷偷瞄了江晚一眼,眼睛转了转,意味不明。
“陈先生,您对婚礼有什么要求,可以具体跟我说,我给您出具体备选方案。”
陈千指了指自己:“我?”
“我没什么要求,怎么着都行。”
我一时讶然,沉默几秒,看向江晚:
“那江总有什么具体要求呢?”
江晚眸色微深,浸着笑意的眸子望向我:
“会场就铺满鲜花吧。”
“婚礼音乐么,就用周杰伦的《晴天》吧。”
“于经理觉得如何?”
当年,她曾说过,我们的婚礼,要铺满鲜花。
她还说,在婚礼的背景音乐要用《晴天》。
如今,她没有忘,只是男主不是我。
我忍住心酸,哑声回道:
“挺好的,我马上落实。”
“好,至于其她的,于经理慢慢构思,我还有会。”
她扬起一丝讥笑,抬腕看了眼表,离开了办公室。
“呵……奇奇怪怪。”
陈千望着江晚的背影小声嘀咕。
“哥,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他转头看向我,一脸的八卦。
“好,陈先生想吃什么?”
“嗯,我知道个地方……”
然后,陈千带我去了一家路边摊麻辣烫。
这……
“陈先生,您确定要吃这个?”
“哥你要吃不下就等我一会,我想他家都想了两年了。”
我忍俊不禁:“也不是,他家我以前也经常来的,只是没想到,您会来这种地方。”
他自顾自地大快朵颐:
“你不知道,国外的饭跟猪食一样,这家麻辣烫好多年了,以前我姐总是不让我多吃,我经常背着她偷偷来。”
“陈先生,您对婚礼真的没什么要求吗?”
我忍不住问,毕竟每个人都应该憧憬有场难忘的婚礼。
“大哥,我们是商业联姻。”
“你……你不喜欢江晚吗?”我又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喜欢她呀?”陈千无所谓地回答。
“只是觉得你们挺合适的,是我唐突了,抱歉。”
我不好意思笑笑。
“是呀,江晚哪哪都好,家庭好,会挣钱,颜值高,学历好。那你喜欢她吗?”
陈千忽然看向我,眼里噙着笑。
“您别开玩笑了,我怎敢高攀……”
他却摇头笑了笑:
“哥,你俩以前认识吧?”
我心忽然一紧:“我……”
“我为什么知道?我猜出来的,因为,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陈千眉眼弯着:
“不是合适就会喜欢,也不是喜欢就一定合适。”
“告诉你个秘密吧,我喜欢的人,脾气又差还爱打人。”
我一时震惊。
“你看,我这么好应该配得上她吧,可她却眼看着我跟别人结婚。”
陈千依旧无所谓地笑。
是啊,可能成年人的世界,
爱不爱,可不可以在一起,能不能结婚,是三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15
“哎,我突然心情很不好,哥,你陪我去喝酒吧。”
陈千扯着我的袖子,带我去了一家酒吧。
“这地我最熟了!”
“开瓶黑桃 A!”
“给我来十个陪唱!”
陈千熟门熟路,伴着动感的音乐,他晃着酒杯,搂着我。
指着一排的女生:
“哥,你喜欢哪个,随便挑。”
我头皮有些发麻:“还是别了……”
他随手一指:“你,你,你,还有你,陪好于哥。”
“呃,不用了……”
没想到现在的小孩这么会玩。
陈千一杯接一杯,酒量又差,很快便醉了。
我问了好久他家住哪里,他醉醺醺说他没有家了。
无奈,只好通知江晚来接她。
陈千拉着身旁的女生又蹦又跳,嗨得不行。
我有点不知所措,最后不知从哪出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
眉眼冰冷,气场强大得吓人。
她拧着眉看着发酒疯的陈千,一脚给他踹在了地上。
却转头礼貌对我笑笑:
“我是她姐,先带他回家了。”
她转头看向那一排女生:
“照顾好客人。”
几人齐声回:“是,老板。”
我:……
“哥哥,我敬你一杯。”
“哥哥,你好高冷啊!”
“哥哥,我们喝一个嘛!”
我硬着头皮,有点不知所措。
“挺会玩啊,点十个?”
江晚不知何时出现的,她低沉戏谑的笑声回荡在暧昧的氛围里。
我一时有点慌:
“陈……陈先生被他姐带走了。”
她该不会以为,这十个是我点的吧……
江晚长腿一迈,直接坐在了我的腿上,她勾着我的脖子倾身向前,对上我的视线:
“那不是他姐,是他前女友。”
江晚渐渐靠近我,近到她炙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
“于舟,不如,我们偷情吧?”
她笑得极为轻佻:
“听说你找了个我的替身,不是不喜欢我这类型的吗?嗯?解释一下。”
我躲避着她的目光,她直接抬手捧住我的脸:
“正品回来了,什么时候离婚?”
我紧咬着牙,低声道:“不离。”
她冷笑一声,直接扯下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扔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江晚,你干什么?”
“没结婚戴这破玩意干吗?”
“怎么?怕我旧情难忘继续纠缠你?”
她一脸嘲讽的笑,冷冷盯着我。
“自然不是,江总如今怎么会做那种荒唐事……”
“是呢,我荒唐事做得够多了……”
她自嘲一声,低头吻上了我的唇。
她粗暴地噬咬着,发泄一般。
心里隐隐地疼,眼眶越来越热。
她一边亲着我,一边哭着。
“于舟,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那些年,梦里梦外都是她。
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 30 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江晚。
她嫁了一个金发碧眼的丈夫,生了一个可爱的混血宝宝,
街口的拐角处,我们猝不及防相遇了。
她的小孩问她:“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他一直在盯着你看。”
江晚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好像是妈妈以前的同学,可是记不太清了,同学你叫什么啊?”
“于舟,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江晚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哪里不好吗?为什么那么对我?为什么又转头爱上别人?”
我低着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江晚红着眼望着我:
“于舟,你为什么就不能哄哄我……”
我望着三十岁的江晚,身旁响起了一个声音,她说,于舟,要快乐就别太清醒,再勇敢一次吧。
可另一个声音却说:于舟,你要明白,你和这个人已经没有以后了,这辈子,都没法有了。
“对不起,我不爱你了,江晚……”
喏,外面下雨了。
晴天只是我梦里的几多清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年少的喜欢是绽放于山间的玫瑰,可以为心动不顾一切,美好而纯粹。
可我今年三十岁了啊。
16
《晚熟的人》里写道:“年轻的时候爱上什么都不为过,成熟的时候放弃什么都不为错。”
她是年少时的第一次心动,是青春里仅有一次的勇敢。
一场空欢喜,一场意难平。
当年在一起和分开,都没有什么狗血剧情。
若非要说为什么,
那便是,喜欢但不合适。
大学后,江晚会经常在 QQ 上给我发消息。
只不过,我们隔着 12 个小时的时差。
我的白天,她的黑夜。
她总是说:“于舟,你比我早 12 小时,你先看月亮,12 小时后,我们看的就是同一天的啦。”
那便告诉月亮,我喜欢她。
她经常在我的 QQ 空间留言,她说于舟我今天去看了尼亚加拉瀑布,特别特别壮观。
她说于舟我今天去了帝国大厦,大楼顶部可以俯瞰整个纽约。
她说于舟,等你以后挣钱了我们来第五大道血拼。
她说于舟我今天去坐了热气球,还挺浪漫,就感觉缺了点什么。
尽管那时,我多半时间,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学习。
食堂的免费汤过了十二点半就没了。
手机流量开关要熬到月底的晚上十二点再打开。
饭店小时工六块钱一小时,每天晚上九点下班。
我们在地球的两端,不同的世界,各自努力。
本以为,我们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直到一次我与江晚的通话中,舍友突然和我说:
“于舟,我听说周妍喜欢你!”
而这句话,恰巧被江晚听到了。
“于舟,周妍是谁?”
“是我们班学委。”
“她长得好看吗?”
“就……还好……”
我与周岩其实并没有说过几句话,我只知道,我和她,都是班上的贫困生,听说来自农村,自幼丧父。
我们偶尔会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或者免费的汤处遇到。
我兼职打工有时赶时间上课,她会给我占好座位。
“于舟,你喜欢她吗?”
“不……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
“我……”
“我还挺喜欢你的,不是,是特别喜欢。”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追我?”
江晚突如其来的表白,使我一整天心不在焉。
而第二天,她竟然出现在了我的学校。
她说:“告白还是要面对面才显得真诚。”
“于舟,你要不要追我?我这个人特别好追,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
江晚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说:“江晚,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那是我人生绝无仅有的一次不顾一切的勇敢。
她开心地飞奔到我怀里。
那时,我们牵手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无人的小路上,我趁机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她虽装得淡定,却羞得脸红到了耳根。
17
后来,我们便开始了这段异国恋。
她有时很幼稚,我长时间不回消息,
她便开始不停刷屏,问是不是又有什么李妍张妍了。
我无奈地解释在打工或者在上课。
她说她生气了,要我哄她。
可我不知道如何哄人。
她坏笑着说:“叫声宝宝就原谅你!”
我这人向来古板又无趣,她每次都要将我挑逗得认输才肯罢休。
她很爱生气,又很好哄。
她理解我的不易,也保护着我的自尊。
她知道我不会要贵重的礼物,所以每次都是挑平价的东西寄给我。
有时间,她会飞回来见我。
我们牵手,拥抱,接吻。
最后一步的亲密,我始终不肯。
谁不会对自己喜欢的女孩没想法呢?只是我怕,怕给不了她未来,怕自己耽误了她,怕她陷在自己身上太深。
她总是会为这件事生气,觉得我不够爱她。
那年,她看我穿的鞋磨得破了皮。
我生日那天,她送了我一双鞋,包装全是外文,那时我不认识那个牌子。
她说是生日礼物,一点都不贵。
可我一直没有舍得穿。
那年,奶奶突然摔了一跤,骨折需要手术。
东拼西凑,还差三千两百块钱。
奶奶说舟舟咱不治了,人老了就该死了。
我安慰她说看病不花钱的,不用担心。
奶奶是要长命百岁的,等我毕业后,
会带她住大房子,带她吃好吃的,去全国各地旅游。
她说好,我家舟舟是最棒的,奶奶等着享你的福。
那天,我犹豫了好久,给江晚打了电话。
问她能不能借我 3200 块钱,下个月发了奖学金就还她。
那一刻,仿佛这些年,坚持的东西。
瞬间全无。
江晚一下给我转了一万块钱,问够不够。
我固执可笑地只收了 3200。
她温柔地劝我说:
“于舟,你现在是我男朋友,未来还会是我老公。”
“以后你还要挣钱养我,知道么?”
“以后家里的钱都得我来管,你的每笔零花钱都得管我要知不知道?今天你就是提前感受一下。”
“我知道你自强,但是,我也舍不得看你吃苦知不知道?”
因为她的话,我在挂掉电话后,没出息地掉了眼泪。
她第二天,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了我的世界。
那次,我们一起去医院看了奶奶,她陪着我等在手术室外,紧紧握着我的手。
奶奶的手术很顺利,她看着江晚,欣慰地笑了。
她说舟舟有人照顾了,就是死也安心了。
江晚说奶奶可不能走,你得看着我们结婚生宝宝,以后给我们带孩子。
惹得奶奶直笑,说好,那再多活几年,看着你们结婚,生宝宝。
可最终,她还是没看到,也没有享到我的福。
就在一个很平常的一天,倒在了大街上,
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虾,虾还在活蹦乱跳,可她却没了呼吸,没了心跳。
医生说是心脏病,问我,以前没发现过症状吗?
我无助地一味摇头,她有什么病总是忍着不跟我说。
我怎么那么没用,什么都发现不了。
她捡废品将我养大,供我读书。
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年,再有一年,我就可以毕业挣钱了。
我就可以孝敬你了啊……
18
医生看着我摇了摇头说,小伙子,把你父母叫来准备后事吧。
太平间停尸费一天 300 元,殡葬车一趟 600 元,骨灰盒一千多块,
还有寿衣、火化、殡葬的各种费用。
一时间我竟发现,我竟然连奶奶的后事都无法做好。
以前曾跟我在饭店一起打工的同学,跟我说,有个挣钱快的工作。
他说他现在在一个会所兼职,陪客人唱歌,一天能挣大几百甚至上千。
他说可以介绍我来,但是就不能只是唱歌了。
那天,江晚的妈妈突然联系到我,邀请我去她家。
我换了还算新的衣服,穿上了那双没舍得穿的鞋。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狗血剧情,她妈妈还是那么温柔。
她带我参观了她们的家,那是我第一次踏进那个别墅。
我只知道江晚的家庭条件很好,却不知是何种的好。
她的包占了衣帽间一整面的墙,每一个的价格都够我兼职几年的费用。
那些包的价格,够买普通人家的好几套房子。
她跟我在一起时,背的包,我以为已经很贵了。
殊不知,那是她故意买的最便宜的。
“于舟,我知道你在和江晚谈恋爱,但是你知道吗,江晚频繁飞回国内看你,成绩都挂科了。”
“对……对不起……”我很紧张,只是喃喃道着歉。
“你们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主,江晚本科毕业还是要继续读研的,而你在国内,她也总是挂心你。”
江晚妈妈柔柔的看着我:
“听说你父亲还在服刑,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如果有需要钱的地方,可以跟阿姨说,也可以跟江晚说。”
“谢谢您,我不需要的……”
我局促地道谢。
她笑笑看向我:“你是个聪明孩子,怪不得江晚这么多年还是跟你在一起了。”
“我女儿呀,从小就特别善良,我记得她小时候,每次在路上见了流浪的小动物都要捡回来,后来家里有两个房间,专门养她捡来的小猫小狗。”
江晚妈妈目光扫过我脚上的鞋,愣了一下:
“这双鞋,江晚送的吧?”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走出江家别墅的,只觉得,江妈妈笑得越温柔,而我越无地自容。
我查了一下那双鞋,限量版的,网上卖三万二。
后来,我卖了那双鞋,只穿了了一次,但买家说穿了一次也算二手,急卖只出一万二。
我用卖鞋的钱,办了奶奶的后事。
江晚的电话响了很久,很多次。
接通后,她很生气:
“于舟你这几天干吗去了?你知不知道我要急死了!”
隐忍了很多天的情绪,我哽咽着不知如何开口。
“于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江晚,我没有家了啊……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想你,宝宝。”
后来,她又从地球的另一端飞了过来。
她说,于舟,我也想你了,想见你。
我说,江晚以后别来了,你要专心学习。
19
晚上,她订好了酒店。
平常,我都是安安静静陪她睡到天亮的。
那天,她洗完澡后,赤裸地躺在我怀里。
“于舟,你想要的是不是?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我忍得难受,根本不敢看她一眼。
“是……”
她却变本加厉地吻上我,
“我愿意给你的,你不要想太多,我们会越来越好,会结婚,会生个可爱的宝宝,你也会挣很多很多钱……”
酒店的大床房,软软的,像躺在棉花里。
隐忍多时的情绪化作欲望,我再也忍不住反客为主吻上了她。
意乱情迷的时候,我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似是拆腹入骨般刻进心里。
那天,我抱着自己深爱的女孩一夜无眠。
江晚醒来时,一时羞得蒙上了被子,我笑着将我拉出来。
“你……你怎么醒这么早?”
她不好意思地问,又红着脸抱紧我。
“于舟,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抬手顺了顺她睡乱的头发。
“嗯……应该是你弹钢琴唱《晴天》那次。”
她有点不开心的样子:
“那么晚啊?”
“我可喜欢的比你早多了。”
“早多少?”
“哼,等婚礼那天再告诉你。”
她毛茸茸的脑袋蹭在我的颈窝:
“婚礼我要把礼堂全铺上鲜花。”
“然后开场音乐,还用《晴天》好不好?”
“好……”
“哎,你喜欢中式还是西式婚礼啊,我觉得我穿红色嫁衣肯定很好看,可我又想穿婚纱,看你对我单膝跪地,我对你说我愿意。”
……
江晚喋喋不休地说着,描绘着我们的婚礼。
我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最后却失了约。
第二天,我的助学金被莫名顶替,江晚的母亲找到我,她说江晚准备本科毕业回国,而家里却希望她在国外读研。
她说可以给我一笔钱,或者可以送我出国去留学,唯一的条件便是,希望我不要再耽误自己的女儿。
她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我宁愿她恶狠狠骂我一顿。
她最后问了我一句话:
“她从小是公主,你若真的爱她,忍心让她跟你过苦日子吗?”
她说的没错,我一个穷小子,要耽误人家到什么时候呢?
我累死累活几年,能买得起她一个包吗?
江晚,我好像不能娶你了呢。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退却的呢?
是将鞋卖出去的那天,
或许更早,是我开口跟你借钱那天。
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就灰飞烟灭了。
我送你上了飞机,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问你,假如我们分手了,你会忘记我吗?
你说会,分手就会找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帅哥,让我后悔。
我说当年送你的阿狸,其实我也有一个,你说你知道那是一对。
我说我当年在你英文课本背面,写了首《致橡树》,你说你后来看到了。
你说傻子,我都知道啊。
我挥着手对你说再见,将你归于人海。
我在最平常的一天,放弃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20
后来,我开始慢慢疏远她,不接她的电话,不回她的消息。
她开始发脾气,我们吵架。
后来我说,江晚啊,要不我们分手吧。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分开。
“于舟你个混蛋!我生气了你哄哄我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分手?”
宿舍里有个男生,拒绝人经常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对江晚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说:“于舟,你扯淡,谈了两年了,你说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她跑到我们宿舍楼下等了一夜。
我坐在窗前看了她一夜。
以前一直不知道书里描写的心疼是什么感觉,那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心里闷得喘不上气,呼吸间,心里一阵阵地揪着疼。
最后,她妈妈把她带走了。
人生漫长,江晚,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她从前喜欢看言情小说,她说最讨厌不长嘴的男女主角,她说这种人不配被爱,活该被虐死。
可是卑微到骨子里的人,怎敢开口,况且,她是那样好的人。
就算结局被虐死,我也认了。
是的,我不配被爱。
爱如野草疯长,又如潮水退去。
渐渐明白,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我好好生活,然后慢慢忘了你,可是回忆总像梦魇一样缠着我。
后来发现,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忙起来,自律上进。
钱最能长久地治愈我,所以只能努力赚钱。
刚毕业那几年,住在 500 元一个月的群租房里。
第一份工作,做了两年,那天晚上已经九点多了,因为拒绝了客户的酒。
老板说:“于舟,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舍不得打车,站在寒风里等了半个小时公交,才发现冬天末班车早就过了时间。
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一个个亮灯的窗户,却没有一个属于我……
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于舟?”
后来有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蹲在地上抬头,看见周妍出现在我身侧。
“还真是你,怎么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
“没事……错过了末班车。”我有些尴尬。
“你住得远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她骑着辆电动车,也有些尴尬:
“你……你不要嫌弃就好……”
“今天是圣诞,这个地方不好打车的。”
后来,我们留了联系方式,她经常会跟我打招呼。
时间久了,再粗心,也明白她的心意了。
我说抱歉,我不想谈恋爱。
她问我,是因为之前的女朋友吗?
我没有回复。
她说当年暗恋我很久了,可惜自己自卑得抬不起头,不敢表白。
如果可以,能不能试着做朋友。
她当时研二在读,有很多空闲时间,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总是将心意付诸行动,她会做好可口的饭菜给我送到公司,也会排队买女生喜欢的奶茶。
那时的奶茶种类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可口了。
可我总是会想起那年在我身边喝优乐美的人,给我唱《晴天》的人。
她说,于舟,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直到有一次,她妈妈遇见我后,旁敲侧击地打听了我的情况。
哭着求我,让我离她女儿远一点。
她说我爸是罪犯,我和她女儿在一起,会毁了她。
她女儿毕业后,要进正式单位的。
我这样家庭的人,没有哪个家庭会接受。
21
后来终于明白那句话:
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着,或许成年人的孤独就是悲喜自渡。
所以这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独行侠。
我拼命挣钱,拼命充实自己。
我学会了应酬,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客套。
我圆滑,事故,八面玲珑。
渐渐地,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每天最平静享受的时刻,就是打开门,初一拐着腿奔向我。
我听着它的呼噜声,抱着它进入梦乡。
它软软的小爪子扒着我,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可爱的样子总让我想起某个人。
“乖,过两天给你买最贵的罐头。”
我捏了捏它的爪子,可惜初一渐渐变老了,食量也越来越少。
我一边抚摸着它的头,对它说:“一切都会好的。”
22
那天下班,我遇见了江晚的妈妈。
多年不见,岁月似乎遗忘了她。
她见我也有些惊奇:“于舟变化蛮大的。”
“您倒是没什么变化。”我回答。
“这么多年,变成熟了,也变优秀了。”
她依旧笑得温柔:
“江晚也变了很多,但是有些东西却没有变。
“她这些年,努力学习,努力挣钱,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后来,我说女儿你快三十了,该找个人结婚了,她说妈妈你挑你喜欢的吧。
“本来都好好的,可是她却又改变了主意,江晚这些年的叛逆,都是因为你。
“我听说你爸爸最近去公司闹过,江晚给了她 30 万。
“于舟,你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吗?”
这一次,我没有自卑,扬起笑,没有垂头。
“抱歉阿姨,我理解不了,我从小没有妈妈,无法共情您的情绪。
“但是我从来没怨过您,16 岁的时候您抚着我的头跟我说,好好学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特别感谢您给了我足够的尊重,也给了我生活的希望。
“我现在不是 18 岁也不是 22 岁,而是 30 岁,您不必再委婉地照顾着我的自尊心。
“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放心,我不会毁了她。很多年前,有个母亲也提醒过我。
“钱我会还给江晚的,这点钱,我还是有的,我最不想欠的人,就是她。”
这一次,我从容淡定。
可江晚妈妈的一句话,瞬间让我如坠冰窟。
“十年前,她为你流过一次产,十年后,还是这么执迷不悟,你到底要纠缠她多久……”
23
我将 30 万转到了公司财务,我买了一双闪着细钻的高跟鞋,托前台同辞职报告一同转交给江晚。
“哇,好漂亮,这是水晶鞋么?”前台小姑娘忍不住称赞。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江晚送了我一双运动鞋。
她仰着头对我说,于舟,你以后要送我一双水晶鞋。
她是公主,配得上这世界所有美好的一切。
我没有开车,就想好好走一走。
以前难过的时候,就来压马路。
看着来往的车流,忙碌的人群。
城市的大厦霓虹,自己如蚂蚁般小。
脚走累了,心里就舒服多了。
商场屏幕上,印着情人节的表白树洞。
“我爱的人早在 20 岁的时候爱过我了,至于她 25 岁是谁的妻子,30 岁是谁的妈妈,我祝她幸福。”
“呵……江晚,那就祝你幸福吧。”
“可我不想要你的祝福,我也不想祝你幸福。”
江晚的声音荡在我身后。
“于舟,钱算得清,可情分呢?”
我怔怔望着她,夜风吹得她风衣的衣角微摆。
“江晚,终是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那年,你……怀孕了是吗?”
我忍着决堤的情绪,开口问她。
“是……本来我们是有一个孩子的……”
她紧紧攥着拳头,颤着声开口:
“我们分手的第二天,就突然肚子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宝宝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你不要我,我就要去找别的妈妈了。
“医生说这个孩子保不住,会生化流产。”
她哭得泣不成声,浑身颤抖着。
“于舟……我不是……不是不想要他,我想着哪怕我们不在一起,我也想生下来,养大他,给他最好的一切……”
“可他像他爸爸一样节约,只花了我两百四十七块……的检查费……”
江晚抱着我,哭红了眼,她压抑着不出声,眼泪却湿了我的肩膀。
“我那么了解你,当然知道你有苦衷……”
“我后来知道了,知道奶奶去世了,当年我的于舟该有多难受啊……”
……
“对不起江晚,我卖了那双鞋……”
“没关系的啊,你知道的,我很好哄,叫声宝宝就原谅你。”
“我一直在对岸等你啊, 等你羽翼丰满,等你成熟勇敢,奔向我。”
江晚紧紧地抱着我。
“我的手机号一直都没变,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我后来忍不住了,就想着,那我就去把你追回来吧。”
“2017 年的冬天,我回来找过你,那时候有人在你身边,她给你送饭,安静地等你下班,满眼都是你。那时我为什么没有勇气去质问你,是不是喜欢了别人,是不是忘了我……
“你看我多没出息,快三十的人了,在网上看到你的活动直播,你穿着西装,自信从容,面对镜头娓娓道来。那一天,我订了回国的机票, 突然就想再赌一把。”
不知何时, 我早已泣不成声,江晚为我擦着眼泪,静静地看着我。
“于舟, 如果可以,再为彼此心动一次吧。”
我收拾好决堤泛滥的情绪, 安静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低声说了句:
“江晚, 算了吧。”
“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很喜欢啊, 可我不能毁了你。
我渐渐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成年人的心动是明码标价, 是权衡利弊, 即使喜欢但如果没结果, 也会努力克制阉割掉自己的喜欢……”
那些明知不可为却为之的冲动,最后都变成了三个字:
算了吧。
江晚,我又将你归于人海了。
江晚, 谢谢你的出现。
我就不耽误你了。
24
于志海依旧又守在了我的门口。
“你找了个那么有钱的对象,30 万断绝关系给我打发了,我可不同意,最起码得 300 万。”
我麻木笑着开了门:
“那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我们没有关系了。你也休想再从我手里拿一分钱。”
“我的人生已经让你给毁了, 如果能穿越到以前,我一定会告诉我那个所谓的妈, 把我打掉,别生下我。”
原生家庭的伤痛,有时候一辈子也治愈不了的。
我任凭于志海在门外骂着。
“初一,爸爸回来了。”
可是却没有小雪球拐着腿来迎接我。
阳台上, 我看到了蜷着睡着的它,只是,它没有再醒来。
“连你也走了吗?”
就像,那年我不曾得知的孩子一样……
“我要一个人流浪了啊。”
我又没有家了。
那天晚上,我反复吃了好多安眠药, 依旧难以入眠。
最后太累了,好像终于闭上了眼。
恍惚听见有人在说:
“于舟, 别睡,你快醒醒。”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风偏偏雨渐渐将距离吹得好远……”
她唱着唱着好像哭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醒来看到她通红的眼睛。
“江晚, 对不起……我只是睡不着觉……”
“我好像生病了……”
他热情又冷漠,自信又自卑, 时而崩溃, 时而自愈。
你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总是将所有事想到最坏的结果,所以最后结局如何,他都能坦然接受。
他好像失去了爱人和被爱的能力, 他将自己关在围城里, 清醒得难受。
我也很想救他啊……
“于舟,我救你出来,你都不愿意吗?”
“一个被丢弃的小孩,哪敢奢求什么偏爱与例外呢?”
“勇敢一点吧, 于舟,我们不会比今天更年轻了。”
她抚了抚我的头说:
“于舟,我们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