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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故乡明

故乡明 暗宇识微光:深空、梦境和时间之外的科幻故事 「见过紫外线消毒灯么?」柳林问我。 「嗯,见过,我家碗柜里就有一个。」 「对,就是那种灯。在餐具上照一小会儿,细菌的 DNA 被破坏,然后成片死亡。伽马射线暴来的时候,我们就会跟你家盘子上的脏东西一样,脏器停工,皮肤大面积脱落,甚至整个儿被烤焦。这样解释,你懂了么?」

第 2 / 3 部分

我曾这样问过柳林。那时我还在地球上,刚接受抛光月球计划的指挥官职位,柳林私人办了个欢送酒局,就我和他,地点在发射中心行政楼的顶楼,那里可以模糊地望见远处的发射塔,除此之外,四周都是荒漠。

他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你忘了,信息也要依托物质才能存在,而物质不是永恒的。人类消失的 200 年后,人造的摩天建筑缺少维护,就会在地质活动和雨水侵蚀里倒下;最大的拱桥也在 1000 年内坍塌;5 万年后,玻璃和塑料这种人造材料也全部消解,所有遗迹都变得难以追溯。」

「你的意思是,无论之前的文明把预警以何种形式留在地球上,等我们出现了,也早就无迹可寻了?」

「是的,文明演化需要几百,上千万年,在这个时间尺度上,留不下任何信息!一块刻着文字的石牌在地球上会被风化侵蚀,被地质运动挤入地下重新变成岩浆。即使自然没有把它消灭干净,被蒙昧时期的人类找到了,估计也会被当做巫蛊一类的东西毁掉。」

「所以,上一个文明才选择了月亮!」我恍然大悟,「月球少有地质活动,真空更是良好的保存环境。等文明掌握了登月技术,也差不多具备解读能力了,这时找到石牌,就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来。他们倒是考虑周到!」

柳林点头,他燃起一根烟:「我猜,留下文字时的他们跟我们今天的科技水平不会相差太远,甚至还略弱一些。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在月球的考察队目睹地球灾难后,死前留下石牌作为警示。」

「但……那又怎么样呢?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才搞清状况,我们不是一样逃不走?看来,被周期性伽马射线暴一次次摧毁,就是这颗星球上文明的命运啊……」我丧气极了。

柳林向烟灰缸里弹弹灰:「还有 40 年!既然逃不走了,或许可以做些什么。给地球的下个文明留下更多的信号,说不定他们就能在下一个周期的伽马暴到来前,逃离太阳系、前往深空。」

「这恐怕很难。在同样的伽马暴间期里,人类文明的发展水平和先代文明差不多,足以说明地球文明的发展是线性的。如果说,月亮是唯一适合的信息存储点,等下一代文明有能力登月获取信息了,射线暴就又快要来了!他们还是什么都来不及做。」

「所以啊,这一次我们得试试新法子。」柳林将烟熄灭,面对窗外黄色的戈壁滩,一阵风吹过,从远到近席卷起灰黄的扬尘,「你知道镜面自身识别测试么?也叫做 MSR。」

我有些摸不清头脑:「你是说,进化心理学家盖洛普的那个镜子实验么?让动物照镜子,看它们明不明白镜子里头的就是自己……我记得除了人类以外,只有海豚、虎鲸和一些灵长类动物能够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是的,动物通过镜面测试,说明拥有了自我意识。另外,盖洛普还给婴儿做过这个测试。”

「他可真闲,」我插嘴道,「但我有个问题,婴儿照不照镜子,跟我要去执行的月球任务有什么关系?」

柳林没有理会我,继续说:「实验发现,6 个月的婴儿看到自己在镜里的像,会把他当成另一个婴儿。但到 24 个月时,就知道那是自己了。在这个时间点后,他们开始理解自我和外界的关系。比如说,6 个月的婴儿听见别的孩子哭,他的反应是跟着哭,但有了『自我』的概念后,他会去寻找其他孩子哭的原因,甚至安慰他。」

「所以呢?」

「你还没懂么?只要人有了自我意识,就能利用自己的经历判断周遭情况;也开始思考自己与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关系;甚至体会自己将会死亡的必然性;他们开始团队协作,开始观察世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自我』啊!」

我非常困惑:「就算你说得对。但自我意识这种东西,恐怕南方古猿看见水中倒影时就有了,那又怎样?还不是茹毛饮血了 400 万年?」

「古代中国人用紫微斗数解释一切星相,视它们为政治经济的启示;希腊神话里,夜空 88 个星座对应神的 88 个故事,于是希腊人把祭祀诸神视为头等要事;基督教会焚烧所有有悖神创论的学说,有关日心说和地心说的争论在欧洲持续了几百年……人类不理解星空,也不理解自己,就在弯路上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当我们被科学开蒙,尝试用理性探索世界时,已经太晚了!」柳林变得激动,他站起,「一个人需要一面镜子才能看清自己,地球文明又何尝不需要一面镜子呢?」

「你的意思是……文明也需要有自我意识?也需要看清自己?」我并不愚钝,渐渐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的,如果文明在镜中看到了自己,会更早明白地球、太阳和星空之间的关系,不再把时间浪费在『过去是谁创造了自己』这种问题上,而开始思考『未来应当走向哪里』。我们要造一面地球文明的镜子。」

「所以……抛光月球?把月亮改造成镜子!一面抬头可见的镜子!」我兴奋地说。

「是的,将月亮变成一个直径 3500 公里的球面镜。满月的夜晚,月球正对着太阳,从地球看月亮不会看到轮廓,看到的是镜子上太阳的像。由于球面镜发散光线,它看上去比真正的太阳小,亮度也低得多,不过那也远远超过了过去的月亮,在夜里看个书不成问题。」

「也就是说……太阳的像就是一颗极亮的星星啊!」我说道。

「没错。那时,因为强烈的『月』光照着地球的夜半球,所以地球还能反射给月球一些光,月球镜子上就映出一个暗淡的地球影像。」

「你说,会有人意识到,那就是地球的像么?会有人明白旁边那颗明亮的星星,就是白天的太阳么?」我在脑海中画出那样的星空,兴奋地说道。

「换一个时间,一切又会截然不同。比如原本能看到半个月亮的农历初八,月球和黄道面交叉,通过月亮镜子,可以看见阳光照亮的半个地球,太阳从球面的边缘反射过来,亮度很弱,而且变形严重。虽然看不见抛光后月球轮廓,但是凭着这些月相变化的信息,就可以估计它的大小。相信我,一定会有聪明人这么干!」

「对!知道了月球的大小形状,就能知道地球、太阳的。」我接道。

「在农历初一前后,月亮在白天出现,抛光后的月球就反射地球的白昼地区。这时,人们会在白天看见蓝天上出现了一个地球的像。就算在发明望远镜之前,观测者也该能模模糊糊看到,天空中有一个圆形物体,每天慢慢自转。这个物体上的图案表现出奇特的变形效果,我想一定有人会把这个现象和球面镜联系起来,推断出这是地球的像,进而认识到地球是球形的,并且在自转。而且,无论什么时候,地球的像总是在球面镜子正中,也会有人能因此推断出月亮、地球和太阳的关系。」

「还有!发明望远镜以后,观察空中的像,也能帮助他们认识地球。读懂了这面月亮镜子,天文、地理、物理学都会……哦!还有哲学,一上来就对着一面镜子,天知道新文明会弄出什么新哲学体系!」

柳林拿起桌上的一杯酒,示意我共同举杯。今天桌上的菜本不丰盛,酒也是寡淡的,但此刻我看着手中的酒,仿佛这一杯里,就是地球历史上所有文人写过的诗,所有画匠绘过的图。

窗外还是风沙连天,我开口问:

「说了这么多……你觉得,未来地球上的智慧生命,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吗?」

「……说实话,这我也不知道。」柳林一饮而尽。

(四)

柳森的声音把我从 40 年前的回忆里拉出来:

「趁今天是初一,地球上不方便观察月亮,我们把最后一个太阳能电磁投射器拆除了。」

「嗯,月球抛光工程已收尾完毕,接下来,执行全员的地球返程任务,这就要辛苦你了。切记,继续向公众保密,真相只能带给他们恐慌。」

「我明白。只是……杨指挥官,你确定不回地球了?虽然月壳下面放了几个休眠仓,但那只是应急用的,就算能源全续上,最多只能维持 50000 年。」

「我知道,就是把它当成棺材来用的。我问你,回地球我们又有几年好活?不到 1 年了,对吧?我从小想到月亮上来,又为抛光工程耗了快 40 年,想在这里永远待着了。这儿也挺好,成天绕着地球转,离家不远,也不孤独。」

柳森笑起来特别像他爸:「好的,生死面前,我们能选择的东西确实也不多。那么,祝你好运。」

我也笑了笑。

但就在这时,原本黯淡的月表毫无征兆地蒙上一层粉红色的光。我突然警觉,连忙问:「怎么回事?」

柳森与耳边的无线电交流了几句,答复道:「没什么大事,地球方面知晓我们拆完了电磁投射器,王先生的公司就又开始在月球上打广告了。」

「原来如此,他倒是兢兢业业。不过现在反射率那么高,广告效果肯定差了好多,也不知道又找了什么借口继续糊弄人。」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记得这个季度广告订单……是苹果公司吧?logo 不是银白色么?怎么是粉红色的光?」

「回复指挥官,情况是这样的:今天是王先生的结婚纪念日,他事先赔付了苹果一笔巨额资金,把今天的月球广告位要回来了,给他夫人爱的表白。」

「嘿,难怪是粉红色的,有钱真好啊,一把年纪了还能玩这出,」我戏谑道,「他在月亮上写了些啥?我们也跟着学学。」

「唔,爱……爱你直到世界末日。」

「……」

直到世界末日啊……我和柳森都陷入了沉默。

在漫天粉红色的光芒里,我们两个大男人杵着特别尴尬。但我也知道,如果在地球上看,此刻的月亮变成了一颗粉红色的心脏,世界上所有女孩都觉得这浪漫极了,纷纷憧憬着未来某个小伙子也能送自己一颗这样的心脏。但唯有王先生清楚,这颗心脏最多还能跳动一年,等到它停跳的那一天,自己会牵着心爱女人的手。

爱你直到世界末日……有钱真好,混蛋啊……

「杨总指挥官,那我们就在此告别吧。明天我将与大部队返航地球。我会向父亲带去你的问候。」柳森在那颗心下说。

「谁要问候他?给我派的……都是什么鬼差事!」

送走了柳森,我转身沿漫长的阶梯往月壳深处走去,阶梯真的很长,长到我有足够时间去回忆一生,长到我有冗余去羡慕地球上的人,他们上班下班,他们笑了又哭,他们的一天过去后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直到……

在「滴」一声后,休眠舱打开,我横躺进去,混合着麻醉物的气体开始释放,意识越来越缥缈……可能死亡就是一个永恒梦境吧。

早知道这就和做梦一样,我还怕什么呢?

(五)

1

我梦见一个异常明亮的夜晚,亮得如同一个长达 12 个小时的黎明。

簌簌声响后,灌木丛一阵颤抖,钻出一只河狸,现在,它是现存数一数二的大型哺乳动物了。这要多亏了它是顽强的啮齿类,家园又临近水源,水和自己搭建的巢穴都成为了它的庇护。

它纵身跃进河,朝下游游去,泳姿类似狗刨,厚而致密的皮毛在水中油油发亮。河狸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年里,比它高大,凶猛,强壮的生物逐一死去。但它能隐隐察觉,日子正一点一点变好。雷暴在全球范围内造成一场场酸雨,这是好信号,氮氧化物随雨水渗进贫瘠的土地,充当起肥料;氧分子在高能放电中进一步氧化——臭氧层也在恢复。

入海口很近了,河狸扎进水面,许久搜寻后,却没找到可以吃的水草和嫩枝,只在淤泥里捡到几个甲壳类动物。

这时,一个灰色的影子闪过,河狸一惊,把泥蟹一扔,迅速摆尾逃走了。

影子是一只海獭,抢走了被河狸扔下的泥蟹。如今地面上都是死去的动物,但在过量紫外线照射下,他们的尸体早就革化,难以下咽,这泥蟹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和所有鼬科动物一样,海獭拥有可提供强大保护的毛发和锐利的牙齿,可这牙不适合做开罐器。它抱着战利品,仰面浮在水中,以肚子为臼,找了块石头作舂,节律清晰地敲着泥蟹的壳:

「咚,咚,咚」

海獭毛茸茸的脑袋仰着,豆子眼睛对视夜空。它的目光聚焦在夜空中一个的特别明亮的小点上,正是它发出的光芒让夜晚如此明亮。似乎……这个小亮点旁还有个圆圆的影子……?

「咔嚓」一声传来,泥蟹的厚壳终于被石头砸烂。海獭将它送到嘴边,愉快地吮吸起内脏来。

2

口耳相传的历史能追溯到 5000 年前,一切都从石头开始。

咸水文明的先民捕食鱼类和虾,对于海胆一类外壳坚硬的生物,就找一块石头将其敲碎。

如果遇见用得顺手的石头,就把它藏起来反复使用。慢慢地,先民们也在石头用途上做了一些区分——锋利的石头撬开贝类,厚重的石头碾碎螃蟹的钳脚。

那为什么不自己造一块得心应手的石头呢?

第一个这么想的人,被后世称为「碎人氏」,他带领咸水文明走入了石器时代。石器的制造从一开始的摔制,变为精细的磨制。碎人氏发现,石头经过加工不仅可以捕食,还可以做更巧的事,比如用石针缝制树皮衣服。

对于咸水文明来说,世界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贻贝里。贻贝吃饭,张开两瓣外壳儿,太阳光就透进来,那是白天。贻贝要睡觉了,合上壳挡住光,天就黑了。壳上的孔眼会零零散散透进光来,便是放眼望去的漫天星星。每隔 20 多天,这只大贻贝会产出一颗大珍珠,那是奉献给神的礼物——亮星。

因为亮星周期性出现,每隔 20 多天,会有 5-6 个夜晚比其他夜晚更亮。在这些被眷顾的夜晚里,咸水文明的女人们做衣服、磨制石器,男人们则教育幼子入海捕鱼的要领。

但也有极少数时候,他们需要和来自甜水文明的敌人作战。那群河狸!总是在河道上用木枝筑坝修屋,举着木制的矛和弓冲进咸水文明的部落。有巢氏就是这一群怪胎的头子,据说是他第一个想出了盖楼房和修磨坊的点子。

有巢氏用嘴把大坝啃开了一个口子(多么地野蛮!),在开口的阀门上装了个舂子,水流过阀门,带动舂一下一下砸进地基,有了更深的地基,河狸就能住在安全的高楼上。但讽刺的是,它们天生没有一双灵巧的手,光会啃木头筑楼又有什么作用呢?要知道,石头代表文明,木头象征落后!

亮星在上,请给于那些蠢河狸应得的惩罚!

3

「为什么我们的夜晚是这样?」

河狸可以活 20 岁,从 3 岁成年开始,伽狸略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 17 年。

伽狸略是一名优秀的筑坝师。甜水国居民善于计算,会测量地形数据,根据地貌修出用场不同的建筑:有的拦截河流,有的提供动力,有的一半没在水中,可以养殖水草,有的内部画满了星图,用来观测天象。这些屋子在河湾里连成一大片。河流就像它们的血液,带动研磨机房的齿轮运转,带动锯条锯开树木的底部,也流进锅炉为新生儿的房间加热。

最大的水中之城就是伽狸略设计的。可他现在不务正业了,只想弄清为什么天上总隐约有个蓝球。不同时间这个球的样子也不大一样,有时是完整的,有时候只能看到一部分。甚至有时它会在白天出现。

他知道光凭眼睛去看是不行的,需要更好的观测器具。但河狸造不出精密仪器,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海獭。

虽然持续数千年的狸獭之战在上个世纪告终,但两族间的隔阂丝毫未减。幸亏獭勒密不信奉唯獭主义,作为海獭中首屈一指的能工巧匠,他欣然接受委托,按伽狸略计算的模型造出一架桶状机器,它的前后各有一个磨制出的镜片,可将远处景象放大。

伽狸略用这机器观测天空,逐渐得出一个结论,蓝绿色圆球的变化和亮星的出现有一定的关联。

「世界或许不是一个大贻贝。」伽狸略说,他的大牙在桌上蹭来蹭去。

「嘘,亮星在上,这可不能乱说。神会降下海啸……」獭勒密连忙用手捂住伽狸略的嘴,可还是捂不住他的大牙。

「亮星就是太阳。」

「瞎说什么呢!太阳是一个火球,亮星是一颗珍珠……」

伽狸略面前放着一张草稿纸,在一堆公式和数字旁,画着大小不一的三个圆球,它们连成一条线:「如果天上有一面球形的镜子,而世界就处在镜子和太阳中间,那会怎么样?」

「哦不!亮星会生气的!」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