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产难婆

当产婆的奶奶突然惨死,瞪眼张嘴,被收殓人以线缝嘴缝眼。 爸妈让我披道袍、抱了只公鸡坐棺,当镇棺童。 出殡时,那抬棺杠和绳子都轻飘飘的,公鸡在我怀里一直像下蛋母鸡一样咯咯叫。 村里围着捡鞭玩的小孩在唱:「鬼抬棺,公鸡叫,孝子贤孙先莫笑。纸钱飘,香火旺,燃尽香烛黄泉到。」 1 我爸打电话说奶奶死的时候,强制命令我必须连夜坐

第 3 / 6 部分

后来大了,我学习成绩好,我爸就越发可惜,说如果我这读书的天分给我哥多好,可惜是别人家的。

说多了就生气,总感觉是我抢了孔雨轩的读书天分一样,见到我不是打就是骂。

奶奶每次都是哎哎地叹气,给我熬汤喝。

有一次我爸正好过来,我为了讨好他,把汤端给他,让他喝。

可我爸刚喝了两口,奶奶见到了,吓得脸都白了。

又是抠嗓子催吐,又是灌肥皂水洗胃。

从那之后,奶奶交代我,那汤是给我补身体的,只有女孩子能喝,不能给爸爸喝,也不能给哥哥喝。

而我爸从那后,总感觉我要害他,每次看到我,抬手就是要搞两下。

以至于我见到他,都是绕着走的。

我饿了一天一夜,一想到肉汤,肚子咕咕地叫。

那肉汤,是什么汤来着?

我想了想,好像是牛肚瘦肉汤。

奶奶每隔几天,就会给我炖一次,就我一个人喝。

也就是因为这个,大家都说奶奶对我好。

就是里面的牛肚,不太好吃,味道挺腥的。

可我这会,饿得还有点怀念这个味道了。

大概是小时候吃多了吧,能记住的,就只有这个肉汤了。

奶奶总告诉我,是我身体不好,吃这个能补身体,只能给我吃。

可能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我正饿得发昏,就听到前面传来了小女孩唱童谣的声音:「过桥过桥,宝宝过桥。」

随着这声音,我背上绑着的那只公鸡,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抬棺的棺材绳,也跟着「咯咯」地绷紧。

十六人抬着的棺材,都在慢慢地下沉。

我连忙抬头,想看到哪了。

一抬头,一阵狂风卷起,吹得白幡呼呼作响,那些花圈上的纸花簌簌的。

在这狂风中,好像又听到那白衣男子轻叹的声音。

跟着我眼睛上蒙着的明黄布条,被一只白得透亮的手扯开。

这才发现,到了村里出殡必过的石桥。

阵阵妖风,卷得引路钱,在空中飘着。

而石桥上,一群小女孩子,或大或小的,牵着手,里三圈外三圈地跟做游戏一样,蹦蹦跳跳地唱着:「刚过奈何桥,又过石板桥。不怨父,不怨母,只怨己身苦。石板桥下奈何桥,来世不哭也不苦。」

又是过桥……

随着她们唱,那棺材好像越来越重,抬棺绳越绷越紧,两拨抬棺匠十六个人,在狂风卷起的纸钱中,喊着号子,想抬着棺材,可依旧没用。

他们的身体越弓越低,我背上绑着的那只公鸡咯咯的笑声,和号子声混在一起,居然将号子声压了下去。

这次旁边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只公鸡咯咯的怪笑声。

我努力抬着头,想看清,是怎么个情况。

可一抬头,就见那白衣男子站在棺材前,朝我指了指石桥,脸带怜悯。

也就在同时,我手突然就摸到了他给的那个纸包。

心头突然有什么福灵心至,手指卷着,扣破薄薄的纸钱,掏出里面碎着的石片。

也是怪事,这石片似乎极为锋利。

一转过手指,在绳子上一割,拇指粗的草绳,立马就断了。

我连忙趁着他们抬棺不前,在蒙着的寿被下,将绳子悄然割断。

就在我割断身上所有绳子的时候,背上那只镇棺鸡,突然昂着脖子:咯咯……咯咯……

它顶立得长,双脚抓着我的背,好像有极大的力气,往下压。

本来就一点点变重的棺材,瞬间就「砰」的一声落地。

没有绳子绑着的我,瞬间被震落得从棺材上滑了下来。

我摔得头昏眼花,手脚并用,还没爬起来。

就听到我爸大喝道:「快抓住她,她不随棺入土,你们这些让我妈接过生的,都得死!快!」

我听着瞬间出神,也就是说,我真的要给奶奶陪葬入土?

为什么那些被奶奶接过生的,都得死?

5

眼看着路边那些送灵的,还有我爸和我哥,以及那些做法事的,全部朝我扑了过来。

我心头发紧,顾不得多想,就地一滚,滚到棺材下面。

也就在这时,妖风越刮越大,举着的纸花圈被刮得稀烂。

别说眼睛都睁不开,人都刮得东倒西歪。

我趁机手脚并用,几乎是用爬的,趁乱从人群中往石桥上爬。

那白衣男子,半浮于桥边,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怪的是,他让我顺水跑,可他站着的地方,却是在桥的上游。

如果我顺水跑,就得穿过桥下。

但现在,我选择信他!

手脚并用地爬那桥边,扯下腰间系着的草绳,还有那件道袍。

随着我将那根带着怪味的草绳往石桥下一丢,那些女鬼童,都拍着手,朝我呵呵地笑。

我连看都没来得及看这石桥下面的水在哪里。

一咬牙就直接跳了下去!

也是怪事,平时都不过膝盖的水,我一跳下去,好像瞬间就涨了起来。

水流托着我,在水中沉浮了一下。

我呛着水,手脚并用,想起身。

就听到桥上胡道长大喊:「她想借水遁,假死过桥。快砸石头,千万不能让她穿过桥洞。要不然那些东西就会随她出来,就要回家报复了!」

我在水里,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上就被什么砸中了。

身体又重重栽落在水中,只是这次水好像不深了,只到膝盖。

我伸着手想站起来,后脑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我妈在大哭:「绵绵啊,你别闹,快上来,乖乖的!你救救你哥……」

救我哥?

让我给奶奶陪葬,入土,救我哥?

可我又饿又晕,加上石头乱砸,怎么也起不来。

也就在这时,那白衣男子的脸出现在水下,水流之中似乎托起一双手,将我扶起来。

「穿过桥洞,顺水跑,别回头!快!」他急切地推了我一把。

一个浪水冲起,我身体被托起。

当下顾不得那些朝下砸的东西,拔腿就顺着水朝下跑。

身后夹着我爸妈哭天抢地,以及那些人大喊:「她要过桥洞了,快砸!快砸!」

以及那些女孩咯咯的诡笑声:「过桥过桥,快点过桥!」

我顺着水,一路狂奔。

河里原本滑腻的鹅卵石,这会好像一点都不滑了,我每一步好像都踩在实地一样,连水流似乎都托着我。

我妈在后面哭着大叫:「绵绵你回来,你别跑。你跑了,这是要害死你哥啊。算妈求你了,你快回来,救救你哥!」

在她眼里,用我的命,救我哥,就是理所应当的。

我不肯,就是害了他!

「快!她在穿过桥洞了,快下去追她,一定不能让她过桥洞!」胡道长声音很急。

身后好像有谁大吼了一声,跟着就有谁跳了下来。

就在水花四溅之时,我踩着水,钻入了石桥下的桥洞,那阴寒的气息,瞬间冻得我全身一个激灵。

这河水不深,暑假一堆小孩子在河里搬螃蟹,村里的大人,无论是谁见到了,都会交代,不能穿过石桥下面,桥洞里有鬼。

有好奇的问了老师,说是桥下阴凉,会藏有蛇虫,不安全。

这会一跑进石桥下面,就好像进了冰库一下,通体发凉。

跟着我身后好像传来那些小女孩子咯咯的笑,可笑声中,还有着婴儿的啼哭声,以及女子撕心裂肺的大叫,痛苦的抽泣哀鸣。

更甚至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七婆……七姑……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崽!」

那些人的声音好像极为怨恨,似乎就在我脑后,不停地嘶吼,怨恨地大叫。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头了,咬着打颤的牙,直接穿过桥洞,想顺水朝下跑。

可刚一出桥洞,外面光线一亮,就见十来个人,裤腿湿透了,站在桥洞外,伸手拦着我。

小河本身就不宽,河堤倒是修得挺高的。

桥洞另一侧,也是追下来的人,我根本没地跑,除非一直待在桥洞里。

就算到了现在,这些追我的人,也不敢进入桥洞。

可那些怨恨的声音依旧在我脑后喊着,我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被吞噬掉了。

胡道长更是沉喝一声:「孔雨绵!你要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他沉喝时,还丢了个什么下来,砸到我腿弯。

我本身就被折腾得够呛,又跑了这一通,又惊又惧,被他这一砸,腿一软,直接就倒在河水里。

但那些人却都没有上前拉我,而是抬头看着桥上的胡道长。

他沉叹了口气,冷声道:「她已经穿过桥洞了,先拉上来吧,留着她说不定还有用!」

我这会感觉腿酸软得厉害,完全脱力,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两个人扯着我胳膊,将我往上拖的时候。

我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了轻叹声,扭头看了一眼。

就见那白衣男子带着乌压压一群女孩子,站在桥洞外面,看着我。

那些女孩子朝我笑,对我挥了挥手。

可在阴暗的桥洞里面,数不清头发黏湿、下半身全是血,小腹高高隆起,低着头呜呜低泣的女人,站在桥洞下面,怨恨地盯着我。

就在我看过去时,她们猛地抬头朝我看了过来。

青白的脸上,带着狠厉,猛地伸手要朝我扑过来:「七婆……」

但那白衣男子沉喝了一声,那些人好像很怕他,复又极为不甘心地缩了回去。

我有点懵懂地看着这桥洞里的景象,难道这桥洞下,真的有鬼?

那些人拉扯着我,把我强行往河堤上送。

上面的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扯了上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风都止住了,那些飘在空中的纸钱,慢慢地掉落。

却正好落在河水上,不过片刻,整条河面上,都是撒落的引路钱。

桥洞边的女婴魂,踩着纸钱,头也不回地顺水走去。

她们还在唱:「过桥过桥,宝宝过桥。刚过奈何桥,又过石板桥。不怨父,不怨母,只怨己身苦。石板桥下奈何桥,来世不哭也不苦。」

那白衣男子目送着她们,踩着纸钱远去,朝我笑了笑,转身进了桥洞。

那些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女人,好像都不见了。

我坐在桥头,好像又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也就在这时,头猛地一痛。

我爸扣着拳头,对着我就砸了过来:「我打死你算了,让你跑!让你跑,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要害死全家。」

这次我妈也没有阻止,其他人似乎也沉默,只是象征性地说一句,连上前拉的都没有。

没一会,我头好像都痛麻了,可我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最后还是胡道长沉喝了一声:「别闹了!」

跟着瞥了我一眼,又看着已经落地的棺材,沉声道:「棺材落地,入土既安!」

老话确实是这么说的,棺材一旦落地,就得就地安葬,再启棺,就会变成凶尸。

更何况奶奶死得本来就怪,怕这棺材也没有人敢再抬。

可那棺材,稳稳地落在马路正中央,还正好是桥边。

别说过不了车,连平时人多了,过路也不好走啊。

也没有谁说,埋马路正中间的吧?

这也说不过去啊!

村长连忙扯着胡道长,到一边说了一通,旁边那些送灵的人,也都变成义愤填膺。

好像他们为了奶奶的葬礼,出了大力,更甚至有人不远千里回来,就求让我奶奶入土为安,结果出殡了还搞出了这个事。

一边指责胡道长没用,不如他师父厉害;一边指责我哥,如果不是他惹出事来,奶奶不死得这么惨,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胡道长被他们围着,说得不厌其烦。

瞥了浑身湿透的我一眼:「把她带到七婆的老宅,先锁起来。这棺材,再搭灵棚,我再想办法!」

他好像真的很害怕,脸色沉得好像滴出水来。

我被拖着,往回看了一眼,那些踩着引路钱顺水离开的女婴魂,都不见了。

桥洞下面却好像更阴沉了,似乎和洞外,是另一重天地。

我爸他们现在也头痛着奶奶棺材的事情,没空管我。

带我去奶奶老宅的,是几个婶娘,一路拖着我,看我的时候,又是好奇,又是同情。

有几个在后面窃窃私语,我隐约听到。

「打小就被七婆用那个养着的,就是为了当替身,去阎罗殿赎罪的。」

「真的假的?这可是亲孙女呢?又一手养大的,她也狠得下心。」

「亲孙女?她让别人的孙女过桥还少吗?不过桥,还用养什么替身。」

「啧!我都不知道七婆还做这种事,太缺德了。」

「那个时候吗,没办法。」

「她还不只过桥呢,听说帮人接生,暗地里下手,害得不少人成了产难婆。」

「哎!前面不是听说,她家小轩跟陈瞎子家的傻婆,勾搭上了。」

「这事好多人看到了,有时在桥洞下面,有时在后边那坡坡上。咂,欺负陈瞎子看不见,两块糖就骗了那傻婆睡一次,也不嫌……」

「后来把那傻婆的肚子搞大了,她是个傻的,不知道。别人也不肯做恶人,也不敢是罪七婆,就没人点破。」

「陈瞎子也看不见,等要生了,那个傻婆叫肚子痛,陈瞎子才知道。硬说那孩子不是他的,村长怕搞出事情,就喊七婆去接生,毕竟是小轩的种吗。听说都要生出来了,七婆……」那婶娘拍了下手。

右手紧握着往前一伸:「又把孩子给塞回去了,那傻婆活生生地给折腾死了。」

我听到这里,猛地扭头看着那婶娘。

村里确实有个陈瞎子,娶了个傻婆娘。

那傻婆娘其实也不算傻,就是上一代母亲弱智,父亲有点精神病,经常打她,所以就一直畏畏缩缩的。

家里又穷,从来没上过学,十几岁就被她爸几百块钱卖给了陈瞎子。

我猛地想起来,过年的时候,孔雨轩偷偷在口袋揣了两瓶我给奶奶买的八宝粥,被我撞见了,还瞪了我两眼。

有一次我从镇上回来,就看到他偷偷摸摸地扯着那傻婆娘从桥洞下面出来。

当时,那傻婆娘衣服都湿了。

孔雨轩还说是他救了她,让我找了身旧衣服给她换。

当时我没有多想,现在听这些婶娘说这么一说。

孔雨轩居然是用八宝粥这些东西,骗了那个傻婆娘,在那桥洞里……

想来也是,那桥洞下面,左右各砌了一个一米多宽的平面,长满了草,又在水边。

加上村里一直用下面有鬼来吓人,一般人看都不会往里看一眼。

就算看了,光线也昏暗,看不出什么。

看到了又怎么样?

村里有什么恶心事,大家心知肚明,但都不会点破的。

可就算陈瞎子不肯承认那孩子是他的,傻婆娘生下来就生下来。

奶奶为什么要把已经临产的孩子,又给推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猛地想到了奶奶那双保养得当,小巧白皙的手。

她死的时候,每根手指都被掰折,弯曲得跟断了骨的鸡爪一样。

6

我问那些婶娘,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

可她们听我问,好像很怕我,根本就不跟我多说。

一路把我推到老宅,把我锁进奶奶住的屋子里。

这一路,很多人看到,我也呼救过。

可无论我叫谁,他们好像都不理我。

奶奶的屋子我很熟悉,她信佛,早晚都会供一炷香,总带着檀香味,这会却带着一股子腐败的气息。

她们生怕我再跑了,将门窗都钉死了。

我浑身湿透了,只得从柜子里找出奶奶的衣服换上,又找了些藏着的饼干什么的,填饱了肚子,这才感觉舒服点。

蜷缩在床上,想着这三天诡异的事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好像成了奶奶。

正看着下半身几乎泡在血里的傻婆娘,她因为剧痛不停地哀嚎:「七婆……七婆……」

那孩子已经露出了个头,没有黑溜溜的头发。

头顶糊着无数指甲盖大小、厚厚的头垢,那些头垢像极了一张张人脸。

随着那头一点点朝外挤,那些头垢上的脸也开始变得扭曲。

好像随着那傻婆娘一起,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着:「七婆!七婆!」

跟着那双总是抚着我头顶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那婴儿的头,却并不是往外拖,而是用力往里一推。

一只手更甚至顺着婴儿的脑袋,伸了进去。

傻婆娘痛得惨叫一声:「七婆。」

可老话说,傻子力大,她这一惨叫,刚被推进去的婴儿脑袋就又出来了。

然后那傻婆娘痛得扭曲的脸,突然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听到那笑声,只感觉无比害怕。

像极了我镇棺时,那只公鸡在我怀里的笑。

「七婆,快让你的重孙过桥啊?再送到奈何桥啊?咯咯……咯咯……」那傻婆娘更甚至慢慢坐了起来。

随着她笑,那刚露出来的婴儿脑袋上面的头垢,似乎也变成了一张张的嘴,也跟着「咯咯」地笑。

我看不到奶奶,只能看到,那双手复又托住了婴儿的脑袋。

这次一双手同时伸了进去,更甚至紧扣着,还转了一下。

鲜血瞬间涌出,那双保养得当的手,瞬间泡在了血水中间。

更有的血,顺着奶奶的胳膊,滴答滴答地朝下滴落。

「咯咯……咯咯……」傻婆娘笑得更大声了,可跟着就双眼跳动,痛得跟杀猪一样,一声接一声地惨叫。

隆起的小腹,被强行推进去的胎儿,在里面奋力挣扎,鲜血一股股地朝下流。

没一会,傻婆就没了动静。

而奶奶,从旁边破旧的柜子里,拿了针线,将下面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