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难婆
当产婆的奶奶突然惨死,瞪眼张嘴,被收殓人以线缝嘴缝眼。 爸妈让我披道袍、抱了只公鸡坐棺,当镇棺童。 出殡时,那抬棺杠和绳子都轻飘飘的,公鸡在我怀里一直像下蛋母鸡一样咯咯叫。 村里围着捡鞭玩的小孩在唱:「鬼抬棺,公鸡叫,孝子贤孙先莫笑。纸钱飘,香火旺,燃尽香烛黄泉到。」 1 我爸打电话说奶奶死的时候,强制命令我必须连夜坐
第 4 / 6 部分
这才出来,和陈瞎子说:「她是个傻婆娘,不晓得用力,没生下来,一尸两命。」
陈瞎子只是咯咯地冷笑,拐着竹棍想起身,我哥却还追上去对着他后腰就是一下。
可那一下,却好像踢在我身上,我身体猛地往下一沉,瞬间就醒了过来。
这才听到外面传来敲窗声:「绵绵。孔绵绵。」
村里人并不知道我大名,只知道奶奶叫我绵绵,平时跟着叫,加个姓就成了「孔绵绵」。
我忙起来,往窗口看了看。
老式的方格子窗,左下角有一块玻璃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正好可以看到外面。
叫我的是四阿奶的女儿秦婶,她这会双眼红肿,整个人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亢奋。
见到我,立马朝我咯咯地笑:「听说你跳了石板桥,跑过桥洞了。对,就该这样!他们自己作孽,凭什么让别人的命来救他们。」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这会还昏昏沉沉的,想到刚才的梦,更是心悸。
秦婶从怀里掏出瓶水递给我:「喝吧,现在那棺材停在村头桥边的正中间,村里人都头疼呢。就算谁家没请过你奶奶接生,也有亲戚请你奶奶接过生啊,都怕着呢。」
我脑中,全是那双托着婴儿脑袋又推回去,鲜血淋漓的手。
光是想着,就直打寒颤。
秦婶靠着墙,根本不用我问,朝我呵呵地冷笑:「这事还得从你奶奶当产婆那些年说起呢,你奶奶可是个大好人,这村里哪个敢说她不好啊。
「你奶奶今年七十三吧,也该死了。但她不得善终,也是报应!」秦婶咯咯地笑得畅意。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我捏紧了水瓶,不敢喝:「她怎么死的?」
刚才那个梦,十有八九是真的。
现在我穿奶奶的衣服,睡她的床,梦到她生前的事,也有可能。
可奶奶怎么死的,我是真不知道。
「你怎么不喝水?快喝!」秦婶瞥了我一眼,呵笑道,「你奶奶生下你爸后,为了多挣点口粮,就当了产婆。可那个年代,谁都吃不饱,都想养男的,多个劳动力。谁家愿意养女孩子啊,当产婆吗,如果生下女孩子,就得帮人处理了。
「但生下来了,过了奈何桥,就是条命。杀生,终究是造孽。所以就有了过桥的说法,你知道吗?」秦婶斜瞥着我,脸上尽是讥笑。
我这会猛地想到那些唱着过桥童谣的女婴魂,所以「过桥」就是杀了她们?
「就是用洗脚盆,装满水,然后左右搭两块石板子。产婆拎着刚出生的婴儿,让他的胳膊搭在石板上。唱着宝宝过桥,过桥过桥……」秦婶学得很像。
我一听到这阴恻恻的声音,脑中全是那双染满血、托着婴儿脑袋的手,胃里发着抽。
「哎呀,宝宝掉水里去啦。哎呀,宝宝淹死啦!」秦婶表现得极为夸张。
然后扭头朝我道:「这才出生的吗,一双胳膊在木板上搭不了多久,掉到满是水的洗脚盆里,没几下就淹死了。
「村里那石桥,以前是没有的,就是个木板桥。但那条河,据说是带魂通阴的,所以出殡都得过那条桥。你奶奶也算是个能人,将一个女婴过桥,就找个破坛子,装起来,埋河堤下面。」秦婶呵呵地低笑。
「说这样,这些女婴魂就被关在坛子里,不会给阎王殿告她杀生了。」
她瞥着我道:「她也怕造孽,还把胎盘留下来,炮干制成了紫河车。说有胞衣在,那些女婴魂,她也有办法让她们不找她了。」
我听到这里,猛地想到了什么,猛地捏紧了水瓶。
秦婶却并不在意这个,依旧幽幽地道:「她过桥这事确实能减少那些生孩子人的愧疚感的,所以对外都说她接产好,名声就起来了,这过桥的事情,就越做越多,挣的钱也多。那河堤下面,埋的坛子就越来越多了。
「这过桥吗,也算帮人家,毕竟不怨父,不怨母,只怨己身苦,这还不算什么。」秦婶说到这里,语气变得神神秘秘。
可我听到那几句女婴魂童谣里的话,整个人都凉了,抱着那水瓶,连看都不敢看秦婶。
秦婶却朝我摆了摆手:「你不喝水吗?」
「不渴。」我捧着水瓶,看着她,「你接着说。」
她呵呵地笑了笑,也不在意了。
幽幽地道:「以前大家都穷,缺吃少穿的,因为一只鸡、一把菜,或是浇田抢水,鸡啄了菜地,都会打起来,骂起来。」
「你知道骂人最厉害的一句话是什么吗?」秦婶语气又带着极度的亢奋。
我捏着水瓶,摇了摇头。
从小奶奶就不大让我出去和村里的小孩子玩,说我是女孩子,不能野,要好好读书。
「产难婆压死的。」秦婶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这笑声,和刚才梦里,以及我抱公鸡的笑声,一模一样。
我吓得手一紧,捏着矿泉水瓶也咯咯地响了两声。
忙将矿泉水瓶放在一边,用脚踢得远远的。
秦婶好像被水瓶咯咯的响声唤醒,语气又变正常了:「然后有两家积怨的,总想着报复。你想想,如果你恨不得一把药给药死的人家,突然有了个孕妇,而你知道村里最有名的产婆会过桥。那你说,找她帮个忙,是不是很容易。」
秦婶将手抬起来,做出一个捧托的样子,赫然就是刚才梦里,奶奶托那婴儿头的样子。
然后扭头盯着我,幽幽地道:「那时候,女的下地干活,身体壮,可营养不足啊,难产死的也多。只要在接生的时候,托着孩子的头,往里一塞,让孩子生不出来,一尸两命。老婆孩子都没了,没钱再娶,就是断子绝孙!」
秦婆说着,捧托的双手猛地一拍:「这家出了产难婆,想来肯定是那家骂的时候咒的,就又请你奶奶等那家有人生产的时候,搞个产难婆出来报复。你奶奶的生意哟,越来越好。」
我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来,看着秦婶:「你怎么知道的?」
可秦婶根本就没有回我,只是不停地伸手做着捧托的样子:「等产难婆死了,一尸两命。你奶奶怕鬼婴报复,就会用线把下面缝起来,把鬼婴缝在产难婆身体里,免得鬼婴出来找她。还会剪点什么,也放小坛子里,和那些过桥的坛子放一起。」
「咯咯!咯咯!」秦婶越笑越大声。
就跟着下蛋母鸡一样,还昂着头,咯咯地笑。
我这会完全能确定,秦婶有问题了。
可她却凑到毛玻璃前,朝我呵呵地笑道:「后来啊,那河堤下面埋的坛子越来越多,村里怕出事,大家就你捐点,我捐点,重新修了河堤,和那座石桥,将那些坛子永远压在桥下,让她们过不了桥,再也去不了奈何桥,就没人去阎王殿告你奶奶的状,阎王也就不会管这些做恶事人的状了。
「你奶奶很棒吧?她还会把过桥女婴的胞衣收起来,把那些正常出生的男婴胞衣自己吃。
「知道为什么把女婴的胞衣收起来吗?」秦婶瞥着我,双眼就跟那晚我看到四阿奶的眼睛一样,如同玻璃球一样地转。
「为了养你这个替身啊?你吃了那些女婴魂的胞衣,她们就会循着气味,找到你了。所以你过桥,就等于她们过桥了,她们现在可以去奈何桥啦。可还有产难婆,没有走啊。」秦婶语气开始变得阴恻恻的。
那如同玻璃般转动的眼睛上下跳动,咯咯地笑:「所以那些产难婆还会报复村里人,他们就想让你代替你奶奶活埋,表示他们帮着报复了,让那些产难婆泄愤消怨。」
她说着,伸手就从那破了的玻璃伸了进来。
那种老式方格窗的毛玻璃,唯一的好处,就是破了一点后,四周有钉子和木槽挂着,不会掉。
但玻璃破的地方,也就拳头大,秦婶将一双手同时伸了出来,先是衣服被玻璃刮得咯咯作响,跟着那玻璃就被挤了下来。
她居然一双胳膊都从格子窗伸了进来,跟着脑袋还朝里挤,整个窗子都被她挤得「咯吱」「咯吱」作响。
她手掰着下面的窗台,倒垂着头,边往里爬,边「咯咯」的笑。
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加上她这诡异的姿势,眼眶里跳动的眼球,瘆人得很。
我顾不上害怕,转身抓起床边的凳子,对着她脑袋就是一下,将她砸晕。
扶着床架子,抬脚对着她脑袋,想将她踢出去,可她好像卡到窗子中间了。
就在我抬手的时候,那瓶被我丢到一边的矿泉水瓶子,又开始「咯咯」作响,好像被谁捏着。
我一边用力将秦婶往外推,一边小心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没有开封的瓶子里,好像有很多小虫子一点点地渗开。
就像泡了水的水宝宝,越渗越大,撑得瓶子「咯咯」作响。
而随着变大,那赫然就是无数死青发白的手,正在水中乱抓着,想撑开瓶子想出来!
7
矿泉水瓶只有这么大,眼看着水中渗出的手越来越多,且越来越大,瓶盖「砰」的一声,就被冲开。
跟着一只只的手,像极了小时候,我们装在瓶子里的小螃蟹,伸着爪子,掰着瓶口,一点点地顺水往外爬。
可这不是螃蟹,一只手爬出来后,就拉着一个披头散发、下半身是血、隆着小腹的产难婆。
最先出来的,赫然就是那个我见过的傻婆娘。
她一钻出来,立马抬头满是怨恨地盯着我:「七婆。」
明明她脑袋只有瓶口大小,我却吓得一个激灵!
而她一出瓶口,身体好像见水就长。
瓶子里已经挤满了产难婆,她们一个个奋力地顺着那窄小的瓶口朝外爬。
各种怨恨的声音传来。
「七婆。」
「七姑。」
「七婆。」
没一会,那水瓶前站着的产难婆就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力推了秦婶的脑袋一下,居然将她推了出去。
随着这些产难婆爬出来,屋内慢慢有着血腥味散开。
她们一个个挺着还有胎儿在里面扭动、隆起的小腹、步履蹒跚地朝我走过来,朝我伸着手。
我奋力大叫「救命」「起火了」,可都没有人理我。
眼看出来的产难婆越来越多,我瞥了一眼秦婶要钻进来的窗格子,一咬牙,准备从这里钻出去。
但就在我伸手掰着窗子,头要往外伸的时候……
身体突然一紧!
掰着的手一软,身体重重地落在地上。
扭头看着这些产难婆,高高隆起的小腹,心头突然一阵阵的悲凉。
她们现在已经把我当成了奶奶,不会放过我的!
那一格窗,是我唯一的生门,就像对于那些被困在母胎中的婴儿一样。
他们也只有一个生门,却被奶奶,强行堵上了。
这些产难婆,这也是让我经历那些被困死的婴儿,经历的。
那格子窗,就够钻个头出去,没有肩膀宽,根本就钻不出去。
我只要钻了,就得被困死。
眼看着那些产难婆,伸着手,朝我扒拉着。
转眼看了看这熟悉的房间,再看着她们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头慢慢变得平和。
奶奶做得太缺德了,害得人一尸两命就算了,为了怕人家去阎罗殿告状,还缝尸困魂,让人家母子永远困在桥下。
这样人人都从桥上走过,就等于一直将她们踩在脚下,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可如果没有奶奶,以我爸妈的意思,我或许也过桥了。
她把我当替身养,可终究让我活了一次。
既然该我赎罪,就该我吧。
要不然,这么多条人命,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恨,拿什么来还?
我看着她们,慢慢放平了心态,闭上眼睛,靠着墙。
就是有点后悔,接到奶奶死消息的那个下午,天气闷热,有同事在群里说点奶茶。
我其实也挺想喝的,可看了一下,一杯奶茶十六块,差不多是我一天的菜钱,就没舍得。
对这村子,除了奶奶,我并没有什么惦记的。
只想着存个首付,自己在外面买个房子,接奶奶过去住一住。
她一直跟我说,不想待在村里,村里是非太多了。
也许她也知道,自己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会遭到这些产难婆的报复吧。
「七婆!」一个怨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跟着无数双冰冷的手压到了我身上。
两双手强行撑开我的眼睛,另外有几只手掰开我的嘴,两只手伸进了我嘴里,握住了我的舌头,让我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突然就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了。
因为我被撑开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坛子。
本能地伸手想挣扎,可这些产难婆将我双手紧扣着,一只又一只手紧紧地握住。
跟着将那坛子朝我头上套来,她们也让我死后,困在这坛子里。
我想扭头,可产难婆太多了,我全身上下都被她们的手压着。
连闭眼都不行,因为眼睛一直被她们撑着。
她们这是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是怎么被憋死的。
一报还一报!
眼看着那坛子就要套到我头上,突然又听到一声轻叹:「放过她吧。」
跟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坛子,将坛子拿开了。
赫然就是那白衣男子,他眼带怜悯地看了我一眼。
朝那些产难婆道:「冤有头,债有主。」
那些产难婆似乎对他很恭敬,慢慢得得退到角落里,跟着就消失不见了,只有那瓶被撑开瓶盖的矿泉水,还在咕咕地朝下流着水。
我看着这白衣男子,突然有着无比的安全感,整个人一松,靠着墙重重地喘着气。
「走吧。就算她们放过了你,村子里这些人,为了避免被报复,还是会让你代替你奶奶入土为安。」他轻轻一挥手,被锁着的门,跟着就开了。
我抬眼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我入土为安?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些女婴魂,叫他「河神」。
看他的安排,让我穿过桥洞,其实也是为了释放她们吧。
他朝我苦笑道:「那些女婴一直被困,但困着产难婆的坛子,在那傻婆娘被害死后,被陈瞎子打破放出了一些。她们先害死了你奶奶,那个收殓的四阿奶,呵……
「还是和以前一样,想着当好人,和稀泥,就用秘术将你奶奶缝尸,让这些产难婆困在你奶奶披着的蓑衣里。那个老道长,又提出了让你镇棺压魂,随着棺出殡活埋,让所有产难婆泄愤。
「可你刚才也看到了,你奶奶的魂魄被这些产难婆困在了坛子里,她去不得阎罗殿,那些罪孽,自然不会由她承担。如果你这个替身不死了去担着,就得落到村里那些杀女婴,或是暗中找你奶奶让人难产而亡的人身上。」
「可你如果不过那桥洞,那些女婴就得生生世世困在那桥下的坛子里,永世不得超生。」他脸带不忍,朝我苦笑道,「我听了她们几十年的怨恨,也想帮她们一把。」
「你村里这些人也怕遭报应,肯定会把你活埋让那些产难婆泄愤的,我已经让她们去找债主了。」他见我没动,还伸手拉开门,「快走吧,再晚点,他们又来抓你了。」
他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明显不在意村子里那些始作俑者的死活。
我也不想死,急忙翻身起来,拔腿就朝外走。
那白衣男子还将倒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我:「这水里面,原本注射进了河水,所以她们才能随水进来。现在流出来了,你喝点水吧,有这水在腹中,她们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我嘴干得都起痂了,看了看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拔腿就朝外走。
走到门口,忙又扭头看着那白衣男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如果真是河神,以后我给他立个牌位什么的,早晚一炷香总得有的。
「广泽。」他朝我笑了笑,示意我快走。
广泽……
我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就想了起来。
小时候每逢七月半,别人家都是擦黑就烧纸,接祖宗回家祭祀。
奶奶却总是要在半夜,才带我去。
但并不像别人家,一路烧纸往家里引,而是在桥头摆上很多祭品,烧很多纸钱,说很多话。
还会扎她和我的手指,挤了血滴在纸钱上。
我一扎就痛哭,她就会拿点吃的给我,让我坐在一边吃,她安心地烧纸。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看到一个男子站在桥下,抬头看着上面。
我以为他是馋我吃的,就会把手里的吃的递给他。
经过两三年,也就熟了。
我会趁奶奶不注意,跟他说话,问他是谁,是不是等我们走了,再偷祭品吃。
他只是告诉我,他叫广泽,不是要偷祭品,就是想听听奶奶说什么。
后来大了,我开始懂事,隐隐感觉这事不对。
把这事告诉了奶奶,她听着的时候,眼露惧意,就再也不让我跟着去桥头烧纸了。
而是每次烧纸前,割破我手指,挤点血,放在纸钱上。
就连现在,也是一样。
读书的时候,七月是暑假,就算打暑假工,她都会叫我回来,让我放点血在纸钱上,她去烧。
上班了,如果请不到假,她就会让我抽点血,放在冷冻箱里,快递回来。
给的理由是,我小时候不好养,她许了什么,这是帮我还愿的。
现在想来,她就是在用我的血祭桥下那些鬼魂,让那些产难婆以后找我!
这么多年,我居然忘记了广泽。
他是河神,对奶奶做的事情,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