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夜钓爱情

我说完就想走，却被李旎死死拉住。

李旎：「你不准走，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不耐烦地回头，不想再跟有钱大小姐开玩笑，然而转头却看到李旎的眼角已经有了泪光，我愣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心疼她。

原来世界上，有钱人也会不快乐。

我想让李旎快乐起来，哪怕是短暂的，毕竟今天是她的生日。

想到之前老孙在我家落了一条叫什么梵、什么雅宝的链子，据说买到手 3000 块，想送给他的小宝，最后发现小宝其实是海后，到处广撒网。同款的链子，人家已经收了七八条，根本不缺老孙这一条。

那天老孙在我家大哭一场，抠门如他，出去吃盒饭都会多顺几张餐巾纸和一次性筷子的主，却悲伤地将那条链子落在了我家，并且再也不提。

可见他有多伤心。

我想起这条链子，决定把它送给李旎做生日礼物，钱我后面补给老孙就行了。

说实话 3000 块一条小链子，在我心中就是奢侈品了，所以我根本没有怀疑过这个价格。

可是我拿给李旎的时候，才发现她手上居然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可是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和我这个似乎有点区别。

我掏出手机一查，才发现真的梵什么雅宝居然要卖 3 万！

我支支吾吾，又回家，又折腾，现在却不想把假货送给她。

最终架不住李旎软磨硬泡，我只好解释，不是故意送假货。

听我说完，李旎却笑了，开开心心戴上了那根链子。

我突然感觉被刺痛了。是啊，她那么漂亮，她戴什么别人都会觉得是真的。

但我哪怕买真的，都像假货。

07

那天之后，我和李旎的关系越走越近。

她虽然家庭出身优渥，却一点不娇气。我带她去吃地摊，她也高兴；逛最便宜的夜市，她也高兴。

那天，我们一起去逛夜市，她非要让我给她买一个塑料花的戒指。我笑着掏钱，她像个小孩一样把戒指捂在手心，翻来覆去，看来又看。

我问：「怎么了？」

李旎不说话，只是笑笑，隔了半天才说：「谢谢你送我的戒指。」

那一刻，夜市橘黄色的光打到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熠熠生辉，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很快我就清醒了。

那是一个深夜，我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电话却响了起来。

是张总。

张总怎么会半夜给我打电话呢？

他说有工作上的事找我。我欣喜若狂，以为机会来了，赶紧穿戴整齐。

张总就在我第一次堵他的地方，还是那个鱼塘。

他拿着一根价值不菲的鱼竿，穿着一身休闲装，随意地朝我招招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根鱼竿，让我跟他一起钓鱼。

我正准备问他有什么事。

张总却很神秘地「嘘」了一声，说：「等着吧，等会有好戏看。」

五分钟后，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也拿着一根钓鱼竿。我看到他，立刻就明白了，他也是来堵张总的。我也明白了之前自己有多可笑，没有人会穿着西装来钓鱼。

那个年轻人看到张总，满脸欣喜，掏出简历。我看到他学历很好，是 985、211 大学毕业的。

张总笑着收下简历，说：「年轻人，大有可为。」对面那个小伙子也笑开了花。

可我总觉得很奇怪。

果然，张总这时开口了，他说：「哎，钓鱼忘带鱼饵了，草丛里应该有很多蚯蚓吧？」

说完，他望向站在我旁边的这个小伙子。

小伙子很上道，立刻说：「没问题，张总，我去找。」

说完，转身就匍匐到了草地里，撅着屁股扒拉蚯蚓。那天是盛夏，已经好几天不下雨，蝉鸣都没力气了，怎么可能有蚯蚓？

这就是摆明的欺负人！

然而小伙子还打着电筒，撅着屁股四处寻找。盛夏使他满头大汗，但为了虚妄的看不到的前途，还是甘之若饴。

我面色越来越凝重，显然张总是在玩弄他。

张总这时，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邪笑。

他说：「其实，我早知道那天你在堵我，像你这个的穷小子，攀炎附热的。我看得太多了。」

我压着火，「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我进来？」

张总：「只是给李旎一个面子而已。本来想随便打发你做点什么，没想到你这么不识相，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要是想接着在这儿干活，就离李旎远一点。」

我无语凝噎，直到远处草丛传来一声大喝。

是那个小伙子，他揪着一只蚱蜢兴奋地大喊：「张总，我抓到了一只蚱蜢！」

张总朝我笑了笑，随后朝他喊道：「不行，我就要蚯蚓。」

在那个年轻人大喊的「遵命」中，我悄然离开了。

看着那份被张总扔在地上的简历，看着名牌大学毕业，却跪在地上拿着手机给张总翻蚯蚓的年轻人。

我突然五味杂陈。

08

我有好几天都没有联系李旎，把自己锁在家里睡觉、吃外卖、看十几个小时的短视频。

直到李旎亲自上门了。我很吃惊，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地址？

但李旎什么都没说，进门就开始收拾，把桌上的外卖餐盒，混着不明液体的纸巾全部扔进了垃圾袋。

我拦她，她没说话，还是一意孤行地收拾。没多久，这个家便焕然一新。

接着她又进了厨房，开始下厨做饭。

三菜一汤，李旎坐在我对面。我只顾埋头吃饭，却不说话。

李旎隔着桌子，沉默地给我舀汤。

我说：「别舀了，我吃饱了。」

李旎这才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委屈地说道：「我怎么了？」

她声音带着颤，我突然心疼不已，站起身想拉她，却没站稳，将热汤全部洒到了李旎的衣服上。

我赶紧让她把衣服脱下来，我拿去洗，随后从衣柜拿了一件衬衣给李旎让她换上。

这个出租屋只有我一个人，卧室的门之前被房东卸走了，他说这样更通风，所以我的卧室只有一个帘子。

李旎走进去，隔着帘子能看到有一个人影，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人形，但我只是看到她脱衣服的动作就已经要流鼻血了。

隔着门帘，李旎突然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或许是因为不用和李旎面对面，我突然鼓起勇气，「你是大小姐，咱们老一起不好。」

李旎叹了口气，「这很重要吗？」

这句话突然把我也问懵了。

说完，她从门帘走出来，穿着宽大的衬衣，露出了细长的手腕。随后她看向我，在我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便走了。

走之前我才想起，她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

李旎说：「如果你也喜欢我，就来找我。如果不喜欢我，衣服也不用还了。」

说完，她走了出去。

我摊在沙发上，心潮澎湃。

然而，当我走到阳台，才看到挂在窗台上的李旎衣服缩水了，缩得像婴儿的衣服。

我吓一跳，赶紧给老孙打电话。

「老孙，咋回事啊？你送给我的这个洗衣机是不是有问题？」

「你傻啊，这种高档面料的衣服，根本不能水洗！只能干洗！」

说完，我怅然若失地挂断电话。

原来有钱人的衣服是不能水洗的，只能干洗甚至不能洗。

09

空荡荡的高档商场里，我和老孙拿着那件婴儿大小的衣服到处找店铺。

老孙是知名舔狗，给各种女朋友买过各种奢侈品，然后各种被甩，所以他是我认识最了解奢侈品的朋友。

我们找到那家店铺，服务员看我和他不像来消费的人，立刻没了好脸色。

我和老孙特别局促，在里面逛来逛去，店员只是在玩手机、刷抖音。这时我掏出那件缩水的裙子说：「对不起，我朋友的衣服被我洗缩水了，你们裙子有没有一模一样的？我想买一件赔给她。」

这时他们的态度立刻改变，开始拉着我和老孙又是给水又是给吃的，我才看到那件衣服原来要 8000 多块，尽管这么贵，我一咬牙还是买了下来，准备送给李旎。

晚上我和老孙喝了酒，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喝醉了，但破天荒的那天我醉了。按理来说我的酒量不应该是这样差。

老孙也喝醉了，他的酒量倒是真的差。

他涨红着脸跟我说：「兄弟，我看你这样居然看到了之前的自己，听哥一句话，咱们穷小子真的不能高攀。」

虽然我嘴上狡辩，我和李旎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但是我心里非常清楚，我和李旎是不可能的，不是她不好，而是我太穷了。

穷，就是我的原罪。

在这个时代光靠努力已经不可能打下一片天，她的起点就是我做梦也无法企及的终点。

所以，我和李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个时候李旎发来一个微信，邀请我去参加一个露营俱乐部，还配了打扮得很漂亮的自拍。

但我没回，并且删掉了和她所有的聊天记录。

没多久我的生日快到了。

李旎来找我，捧着蛋糕说要给我庆祝生日。

她点上了蜡烛，开心地拉着我说「许愿吧」。

我顿了顿，说：「我希望咱们就到这里吧。」

李旎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随后我将她赶出了我的出租屋，「对不起，我太穷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

李旎愣了愣，随后无奈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不是那些俗货，没想到你也挺俗的。」

说完她留下蛋糕走了，而我独自看着蛋糕的蜡烛燃尽。

那件昂贵的裙子就留在我家，我再也没有机会给李旎，我好想留住她，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要再这样了。那件裙子就当是这场梦最后的一个纪念吧。

没多久，我便听闻李旎和张总在一起了。

生日当天我在公司画图，张总亲自推着蛋糕来给我庆生，跟所有人宣布我是他的得力干将、左右手。

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因为那天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李旎。

大家都说我要晋升了，老板带着老板娘来一起给我庆祝。

同事们兴致勃勃讨论着，张总和李旎就是强强联合，张总一直想追李旎，花了好多心思现在终于追到手了。

没有人知道我和李旎的关系，而我就像个傻 X 一样往自己的脸上涂奶油，掩盖自己流下来的眼泪。

我祝福她，祝她永远比我幸福。

10

张总和李旎真的很般配，就像偶像剧演的一样。

如果不是那个人登门，我也会发自内心、真挚地祝福他们。

自从李旎恋爱后，我就开始疯狂工作。

一天，我加班到深夜，在离开之前，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上门。

那个人我太熟悉了，就是那天要猥亵李旎的变态。

尽管当时心快跳出嗓子眼了，我还是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天，张总和我一起拿下了一个项目，张总很高兴，开心地喊着说要庆祝。我也跟着去了。

其实只要喝了酒，有钱人和穷人是一样的。大家都是人，喝多了嘴上就没了把门。

那天，张总喝多了开始吹牛逼，在 KTV 对我吐露了实话。

原来他钓鱼，是为了堵夜跑的李旎。那天，他找了个流氓准备来猥亵李旎，然后他再像个英雄一样出现，让李旎倾心于他。

我太震惊了，震惊到甚至打了张总一拳。

那一晚，城市下了大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我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手机从有电到最后没电关机。我在输入框输了好多内容，如果李旎打开我的手机，会看到「正在输入」几个大字。

我发了疯一样想联系李旎，告诉她这一切实情。

然而，李旎已经拉黑了我的联系方式——干干净净，就连闲鱼都被拉黑了。

此时，门铃响了。

我知道是李旎！我冲上去，不顾自己就穿了个裤头，立刻拉开门。

然而，门外站的却是张总。

张总找到我，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两句话——「小子，你发财了」「100 万，我最多给到这个数」。

我面露愠色，都到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以为钱可以收买我！

我担心李旎如果真的被这样的男人追求到手了，万一遇见什么危险怎么办？

张总仿佛看穿我似的，笑了笑说：「公主的幸福真的是你这种屌丝担心的吗？100 万你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以出国去留学，可以去读书，而且你本来也配不上李旎。」

这些话深深地刺伤了我，我让张总滚。

但我心里也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去找李旎了。

从这座城市消失。

11、

我收拾了行李，从公司辞了职。

当我退租那间出租屋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满满都是我和李旎的记忆——李旎第一次给我做饭、我害怕李旎撞到腿，在桌上贴了一根防撞条，专门选了她喜欢的颜色……

然而，这一切即将被清除。

我贪婪地看向这个出租屋，曾经我对这里恨之入骨，现在却如此眷念。

老孙赶来帮我搬家，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什么回家，就在我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掏到了那一根梵克雅宝的链子，兴奋地跟我说：「咦，这不错，送我吧。」

我就像被雷劈中一样，突然想起那是李旎生日换下的那条真的梵克雅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特别难过。

我突然意识到，项链可以是假的，但心必须是真的。

我扔下行李便往外跑，不管不顾老孙背后的声音：「喂、喂，你去哪里？」

我拔足狂奔，一边跑一边跟李旎打电话，打了十几个以后，李旎终于接了。

我大喊：「你在哪里？我现在就来找你！」

对面沉默了，沉默了好久，我都以为她根本没有在听，随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说了一个地址。

当我跑去找到李旎时，没想到张总也在，手里还傻了吧唧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我大喊着要找李旎，没想到张总的下属拦着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见张总的女朋友！」

我已经不顾仪态了，大喊着「滚开」，随后抄起玫瑰，不管三七二十一当作武器就打了起来。

霎时间，满地的玫瑰花瓣。

最后李旎来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没了笑容。

李旎帮我把这些人赶走。

我对着李旎终于说出了实情——张总的所作所为，以及我之前为什么要沉默。

我一口气说完，换来的却是李旎的沉默。

我拿着那些被我当作武器、已经蔫了的玫瑰花递给李旎。

我：「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李旎看了一眼，冷冷说：「你以为你很幽默吗？」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知道，我和李旎再也没有可能性了。

12、

李旎和张总分了手，而我也决定暂时离开这个地方去外国去读书。

还好我拿到了全额的奖学金，又可以做一阵学生了。或许回到校园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去机场的门口，我一直在磨蹭，迟迟不肯上安检。去送我的哥们以为我一把年纪突然离开家要去异国他乡留学，犯了矫情。

尤其是一向嘻嘻哈哈的老孙，看我这样也有些难受，还红了眼眶，让我千万别因为洋妞，忘了他。

路过的人对我和他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以为我们是公开场合亲热的龙阳爱好者。

等安慰好老孙也该过安检了，但我还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在等什么呢？

我在等李旎，等机场响起广播——

「郑健先生，请你速速——三十秒内——赶到机场三号门。你的朋友，李旎女士在门口等你。」

或者等她径直出现在我的眼前，一把夺过我的行李，说：「走为什么不说一声？真不仗义。」

然而，这些都没有。

一切都很顺利，安检、登机。

手机里疯狂弹出短信——

「一路顺风，回来请吃饭啊！」

「去德国泡个洋妞，生个混血。」

但那个属于李旎的头像却从未亮起来过。

我握着手机，看着属于她的头像发呆。经过一早上的折腾，人也有些疲惫了，眼皮打架，很快我便睡了过去。

在梦中，我衰老成了 70 岁的老头——皮肤松弛、臃肿、眼睛也不再好使——孤独地住在敬老院里。在一片夕阳下，我才再次看到了李旎，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眼睛里闪耀着狡黠而智慧的光芒。她向我走过来，蹲在我的身旁，抚摸着我沧桑而干瘪的双手。

我想说点什么，李旎却让我什么都别说。

她只是笑，朝我一直笑，笑容温暖而清冽。

我也被她的笑容融化，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而眼眶却似有咸而热的液体涌出……

「最后一位乘客已经登机，飞机即将起飞，请关闭手机，扣好安全带。」

我被飞机广播吵醒，充满眷恋地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眼泪。

而就在这时，我旁边的位子突然有人「哐」地一下坐了下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干吗？就这么想赶紧走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转头看到李旎正举着右手，上面赫然戴着那枚我送的戒指。

李旎：「别想甩了我。」

她的笑容和梦中一样。

看着她，我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