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微光

我话音刚落，杨红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讲得情深意切：「柠柠，妈知道这次的事儿你受了委屈，这件事确实是邹建不对，我们会让他给你道歉的。但是，你做什么决定还是要慎重啊，毕竟邹叔叔是跟了你爸爸快二十年的老人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啊。而且，你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邹建这一回。听话，别闹了。」

杨红笃定我会听她的。

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十分信任她、依赖她、不会怀疑她有任何险恶用心的沈柠，她一两句话就可以哄好的沈柠。

可我不是了，在我发现她要蓄意谋杀我的时候，在我发现我妈身上那些青紫痕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一匹披着羊皮的饿狼。

她最后这句话，看似是在安慰我，实则在说我不懂事，不顾沈家的声誉脸面，不顾两家人的和气，执意生事。

要是之前的我，恐怕就被她绕进去了，可现在的我不会了。

「妈，不是我不懂事，而是在警局邹建录了口供。而且当时警察把邹建他们带走的时候，动静闹得太大了，有好多人拍照发到了网上，现在这个事如果就这样不了了之，那对学校对我们沈家都没好处。他们会说沈家胆小怕事，还会说学校不作为，纵容校园霸凌。」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校长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相比于讨好沈建业这个财神爷，他更怕自己丢了这顶乌纱帽。

于是，此事最终的结果，是让邹建一人承担所有罪责，记大过、回家反省直到高考。

我被沈建业带回了家，他说有话要跟我说。

刚进家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巴掌。

「老沈！别打孩子！」杨红惊呼一声，却没有上前来，背对着我爸的眼里尽是得意。

「别以为自己搬出去了就可以肆意妄为了。今天的事情本来可以私了，可你却挑拨陈校长说什么社会影响，这才让那个小子受了处分。你知道这样一来，我跟邹城中间有了多大的裂痕吗？」沈富冷冷地看着我，一点儿没有对女儿的心疼，「你还妄图拉着你妹妹一起下水，她现在高考在即，不出意外一定可以上最顶尖的舞蹈学院，给我们沈家争光。」

他狠狠盯着我，「我告诉你，小打小闹我可以视而不见，但如果你要是影响了我们沈家的前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可还是费力扯出了一抹笑。

「爸，您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女儿了，还说什么认不认的。

「出了这么大事，要不是正好警察来了，我这辈子都毁了！可你只关心你的脸面、沈家的前程，你有一句话关心过我吗？

「这么多年，你看重沈怡，好像她才是你的亲生女儿。是，我不学无术，我胸无点墨，可那还不都是因为你！

「你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没什么大出息，所以，我就如你所愿啊。

「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用你的偏心惩罚我自己，毁了我自己，我要让你知道，你是多么有眼无珠。」

说完，我丝毫没顾及沈建业的谩骂，转身离开了沈家。

9

我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等在外面的外公外婆。

外婆看到我肿起来的半张脸，手颤颤巍巍地覆了上去，「柠柠啊，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爸打你了？」

外公见我默不作声，更是气愤地要找沈建业算账，「混账东西！自己的亲女儿也能下得去手！他是忘了当年是怎么跪着跟我们保证要对你们母女好的了！没有我们岳家，哪有他沈建业今天？！狼心狗肺的东西！看我打不死他！」

「外公！」我鼻子一酸，扑进了外公怀里。

上辈子，杨红总在我身边说外公的坏话，说她这么多年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伺候我妈，外公还对她冷眼相对，她受了无尽的委屈。

她还说当年因为我妈跟我爸在一起，外公气得跟我妈断绝了关系，甚至在她出事之后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那时，我全心全意信她，所以对外公也不甚亲近，甚至因为这个事再也没跟我母亲这边的任何亲戚说过一句话。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我错怪了外公。这一切都是杨红的离间计，她要让我疏远所有可能帮我的人，让我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索性，这辈子还有重来的机会。

我拉着外公外婆来到屋里，他们看到妈妈身上青紫的痕迹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帮畜生！」外公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

我将我发现的所有事情都跟外公说了，希望他帮我查清楚杨红跟邹城之间的勾当，以及杨红对我家产业到底把控了多少，她害我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外公一口答应，看着我满脸心疼，「柠柠啊，马上就要高考了，要不你跟你妈搬回来我们那去吧，到时候也好有人照顾你们。你也能安心考试。」

我摇摇头，拒绝了外公这个提议，因为我怕杨红发现有人帮我，从而有了警惕。

听我这样说，外公也同意了，只叫我当心身体，安心备考。

送走他们，我开始复习，为两天后的一模做准备。

10

考试那天，我坐在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上。

看着周围同学打呵欠的打呵欠，睡觉的睡觉，我敛下心神开始做题。

监考老师发好卷子后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巡视，倒数的考场好监督，总归都是些破罐子破摔的人，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可不久，我感觉到监考老师刘老师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因为我争分夺秒的样子跟历来趴桌子上睡觉的作风大相径庭。

很快，她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来到了我身边。

刘老师先是看了一眼我的卷子，随即眉头紧皱，语气严厉：「沈柠，你站起来。」

我顺从地站了起来，她开始检查我的课桌、笔袋、卷子下面，一切有可能藏匿小抄的地方。

可搜了一番，她一无所获。

她又让我伸出手，翻开口袋，依然什么都没找到。

「老师，我没有作弊，难道您还不允许一个学渣努力上进吗？」我这句话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甚至还有人附和。

「就是，老师，我们这个考场谁还稀得作弊啊。」

「安静！注意考场秩序！」刘老师有些生气，瞪了他们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转移到了我身上，「你过来，跟我到讲台上去做。」

我点点头，跟她来到了讲台。

我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一天的考试。

最后一科收卷之后，刘老师把我单独留下，语气跟早上的时候截然不同，「沈柠，你今天的卷子我都看了，老师很欣慰你能开窍，现在努力也不晚。老师要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高考就一次，一定要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前程。」

说罢，她抱着考卷离开了。

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我心中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很微妙。

虽然她开始怀疑我作弊，可是最后，当她看我确实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做完这份答卷的时候，她并未怀疑我偷题、泄题，而是以一个传道授业者的身份，公正客观地去对待了每一位学生，即便是我这样倒数第一的学渣。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些想哭。

离开考场，我迎面撞上了沈怡。

她的小跟班刻意地瞅了瞅门上贴着的第四十五考场，目露讥讽：「哟，这不是前两天刚做出那道难题的沈柠吗？怎么，那么难的题都做出来了，现在还在这倒数第一的考场坐着啊？！」

「就是，别以为做出来一道题就了不起了。」另一个小跟班上前一步，冲着我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我们沈怡是你永远都无法超越的，少整些幺蛾子，老老实实挨到高考，毕了业找家电子厂干活去吧！」

因为离得太近，我甚至看到了她牙缝里残留的韭菜叶。

「呕。」我没忍住干呕了一下，用食指嫌恶地抵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了一步远。

「你什么意思啊？沈柠！」许是觉得受到了侮辱，这个小跟班瞬间恼火。

「抱歉，我不习惯跟有口臭的人说话。还有，如果你觉得沈怡这个在普通班都排不到第一的人都能被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我觉得你眼睛真的有点问题，没事可以去眼科看看。」

说罢，我推开她转身离开。

可没走两步，我就被那个小跟班拽回来。

「好大的口气啊你！大家都来看看啊！十七班全校倒数第一的沈柠说这次考试一定能超过我们班长沈怡，还说要是做不到就主动退学回家。」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无数的人来围观，大家都聚在一旁窃窃私语。

沈怡躲在她的小跟班身后，眼神无辜又怜悯，「姐姐，你怕不是因为最近的事打击太大了说胡话吧。你放心，即便你没有达到你说的话我也不会逼你退学的。」

一听她这话，大家又都想起来前两天邹建霸凌我的事，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姐姐？」

「她们是姐妹？差距这么大？」

「姐妹两个闹成这样，真是难看……」

我本不予理会，可奈何沈怡实在是欺人太甚。

「那怎么可以？小怡你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被人欺负……」她的小跟班还在她身前喋喋不休。

我一把将她推开，来到沈怡面前。

许是上次我泼的那盆水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的气势就矮了半截。

「沈怡，我本来懒得理你，可你偏偏要丑人多作怪，自找没趣。那我今天就告诉你，凡是你在意的，这么多年你抢了我的，我都要一个一个抢回来。

「你最好珍惜你现在的日子，因为，在不久之后，这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我。

「到时候，你看看我爸还会不会这样疼你！」

说这话的时候，我故意强调了「我爸」，我听见同学们对这两个字议论纷纷，有的甚至猜测杨红是不是小三上位。

沈怡眼看着刚才被议论嘲笑的人由我变成了她，羞愤得满脸通红，她推开人群，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11

出成绩的这一天很快到了，学校公告栏上张贴出了这次一模的成绩单。

那天我在考场门口跟沈怡放的狠话早就被她跟她的小跟班们传遍了学校，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可是，不好意思，笑话注定是她。

虽然我上辈子自暴自弃，但我并不是学渣。

现在，我决心改变，虽然不可能一下子成为年级第一，但是超过沈怡这个艺术生，还是半点问题都没有的。

沈怡看着我目光挑衅，她信誓旦旦地翻到了最后一张成绩单，却怎么也没找到我的名字。

「不会是把她漏了吧！」她皱着眉头，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那个跟班陈璐惊讶地叫出声：「这……这不可能！你作弊！」

她指着成绩单的第一张，我的名字，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全校第十的位置。

沈怡看了，满眼不敢置信，她嘴里不停小声嘟囔：「不可能，不可能……」

「天呐，这也太传奇了吧，倒数第一都能一下子变成年级前十，可能地球要毁灭了……」

「瞧沈怡那个样儿，当初那么给她姐姐没脸，怎么样，现在被打脸了吧？！」

「这就叫自作自受！我早就看不惯她那嚣张劲儿了，不就是个艺术生吗？文化课照我们差了一大截呢。连普通班第一都不是，可那派头怕不是比全校第一都牛逼哦……」

「就是，就是……」

「她是作弊的！要不她怎么可能考这么好？明明她什么也不会！」大家的话刺激到了沈怡，她红着眼冲着众人吼道。

「不好意思，我整场考试都坐在监考老师身边，她可以证明我没有作弊。更何况还有监控，你要不信大可以去查。」

「但是，」我轻笑一声，慢慢向她逼近，「如果证明我不是抄的，你就得为你对我的污蔑，付出代价。啧，什么代价好呢？不如，就像你当初造谣我的一样，我要是没作弊，你就当众给我道歉并且退学。」

我上前一步，她就被逼得后退一步。

「怎么样，你敢吗？」我冷冷地看着她，步步紧逼。

沈怡被我逼到角落里，再无可退。

她从没见到我这个样子，被吓得愣住了。

突然，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坐到了墙角。

「呵，废物。」我不再看她，转身回了班级。

12

我这次的成绩可以说是惊艳全校，所有人都知道了沈柠这个名字。

有无数的家长和媒体都想让我讲讲我的学习经验，但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学习不是一天的工夫，总不能跟他们说这几年我是故意不想学好，所以才如此低调吧。

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我在装 x。

索性，我一概不理，继续为后边的二模、三模做准备。

我爸听说了我考了全校前十，直接开上家里那辆劳斯莱斯，带着两个保镖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门口。

我刚出校门，就被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闪花了眼。

「柠柠啊，你真是爸爸的好闺女！你说你有这本事，之前怎么不使出来？」沈建业声如洪钟，生怕别人听不到我这个传奇人物是他闺女。

「走，爸爸让你妈亲自下厨，在家给你烧了一桌好吃的，咱回家庆祝去。」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带去车上。

本来我不想去，可就在我要开口说话时，却看到了他眼里的警告。

呵，不过是逢场作戏，演出来的家庭和睦、父慈子孝罢了。

我瞥向站在后边努力想融入我们的沈怡，可我爸从头到尾像是看不见她一样，给她急得眼眶通红。

从这一刻开始，她在同学中刻意营造的「家里的掌上明珠」「最受宠的小公主」人设已经崩塌。

刚到沈家，沈怡就憋不住了。

「爸爸，你眼里为什么只有姐姐，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刚出门迎接我们的杨红听见这话，直接瞪了沈怡一眼，「你姐姐好不容易开窍了，你爸爸高兴一点，多关心下姐姐不行吗？你这叫什么话？！」

「妈！怎么连你也帮着她？你到底是谁妈？！」

沈怡被这一天连续的打击刺激得口不择言。

这话可是捅了沈建业的心窝子。

他阴沉着脸，语气不善，「沈怡！我看我这些年是太宠着你了，以至于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对柠柠做的那些事，你要是懂事，就该继续好好努力，考个好学校证明你的价值，给我们沈家装个门面。要是你再在外面说些有的没的针对柠柠，给我们沈家丢脸，以后就别叫我爸了，干脆回乡下找你亲爹吧。」

这一番话丝毫没给沈怡脸面。

沈怡来沈家这么多年，一路顺风顺水，早就忘了刚进家门时的谨小慎微。

沈建业如今翻脸不认人，这让才十八岁的沈怡无法接受，哭着跑回了卧室。

当然，别说是她接受不了，就连杨红听到了也是一愣。

我时刻注意着她，所以没有错过她紧握围裙，已经掐得发白的指尖，以及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决绝。

13

从沈家回家后，我发现了外公给我发的邮件。

看完邮件，我胆战心惊，背后泛起了一层冷汗。

邮件虽然不大，但是里面的内容可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

在最前面的就是两张照片。

那是长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叫王兰，另一个则是我的后妈杨红。

我之所以吓出冷汗，是因为虽然她们面容不同，可 DNA 鉴定却证明了这两人是同一个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杨红冒这么大的风险，不惜改头换面来到我爸身边呢？

我接着看外公传来的资料，才发现，原来这竟是一个布了十年之久的局。

王兰是我爸的初恋女友，可我爸这人贪财势利，当遇到我妈这么个富家女之后，转眼就抛弃了她。

王兰家在很闭塞的一个村里，当我爸跟她有了夫妻之实却始乱终弃之后，她被她爸以三只猪的价格卖给了邻村的一个光棍。

那光棍发现花了这么大价钱买来的媳妇，却早已跟别人发生了关系，自然是怒不可遏。于是，他对王兰每天非打即骂，甚至要摔死刚出生的沈怡。

终于有一天，王兰忍无可忍，一天晚上，在她丈夫喝醉了的时候，两棍子把他打晕了，带着孩子逃了出来。

她那时就发誓一定要我爸加倍偿还。

巧的是，她来到我爸所在的城市时刚好遇到了邹城，两人了解一番以后，决定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我爸那时已经靠着我外公发家，在当地赫赫有名。

邹城给王兰出钱，让她全脸整容，变成杨红，靠近我爸上位。杨红则为邹城通风报信，暗中转移沈家资产，想要搞垮我爸。

我那天在校长办公室听到的「合同」，也没有听错，那是他们近期最重要的一个买卖。

邹城要买下杨红和其他小股东手里的股份，加上他自己的，刚好达到百分之五十一，可以成功把控沈氏。

那天，杨红就是以手中的股份威胁他以洗清沈怡。

看完这些资料，我有些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