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下克上这事，真不赖我

售后部是公司最惨的部门，因为部门 KPI 是和客户投诉率、满意度挂钩的，绩效奖从来拿不满，我调到这里，工资立即少了一大半，还完贷款只剩下区区 1000 多点。如果只是收入低点也还行，关键是这部门总是挨骂，挨完客户的骂，还要挨公司上级的骂。

我非常不开心，媛媛却很高兴，现在我和她是一个部门的了，可以经常在一起偷懒、聊八卦。

工资低了，我还要还贷款，只能主动加班，一来是多挣加班费，二来是公司晚上 8 点，可以到食堂领免费的方便面吃，省了一顿晚饭。

有天，我独自加班到晚上 8 点过了，正准备泡面吃了回家。媛媛回公司拿东西，见到我正在泡面，问我为什么不走，我告诉她，为了还贷款加班蹭饭。

第二天，我又申请加班，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把活干完，玩游戏等到 8 点，领了泡面正等着烧开水，媛媛提着一个饭盒来，说是红烧排骨做多了，倒了可惜，就给我端来了。

排骨浓香爽滑，远超我的想象，我不要命地夸媛媛的手艺好。她说：「喜欢吃就好，饭盒吃完不用洗，放我桌上就行。」

至此后，几乎每次我加班，媛媛都必定会送一盒菜过来，而且都不带重样的。媛媛说她是在练习厨艺，我知道她这是在接济我这个穷鬼，我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是也没办法拒绝她，厨艺好是一方面，穷是另一方面。

希望我以后能有机会报答她吧。

十

我没想到，陈谦已经将我踢出了销售团队，但是他从没打算放过我，这次还把媛媛牵扯了进来。

我们公司是制造销售涉水设备的国企，产品包括管道、阀门、水泵、液位计等。

我们的产品中，有款电磁阀的返修量陡增，用户大量投诉。这引起了集团总部的高度重视，责成我们公司由一把手牵头，成立售后服务组，上门为客户解决问题。

售后服务组很快地成立了，陈谦任组长，除了我跟媛媛外，还有 4 名技术专家。

我们来到夏江县的一个自来水厂。刚到地方，陈谦就请自来水厂的头头们吃饭。

第二天看现场，本来几个技术专家都要来的，结果头天晚上有 3 个都喝醉了，陈谦就让他们休息，只带了一个专家跟我们来。

专家要负责排查 PLC 和控制电脑上故障，陈谦让我一个人去给电磁阀拍照，自己待在控制室吹空调。

我顶着烈日，忍着 37 度的高温，从一个五六米高的悬梯爬到排泥沟的底部，挨个儿地去给安装在池底的 14 个电磁阀拍照。

媛媛说她一个人在上面待着无聊，就下来帮我，还给我带了瓶水。

这里经常排放淤泥，有很浓重的腥味儿。我和媛媛想着赶快拍完早点儿上去，就分头行动。

我正忙着拍照，忽然听到阀门发出「嘶嘶」的啸叫声，就像高压锅喷气。

不好，要排泥了，我赶紧招呼媛媛跟我一起站到检修平台上去躲避。

可平台离我们还有些距离，我们的动作慢了些，还没等我们爬上平台，大量的泥浆喷涌而出，瞬间淹到大腿的位置。

泥浆又黏又滑，轻易地将后面的媛媛冲倒，还没等她站起身，泥浆就裹着她向我涌来。

我一手抓住平台的悬梯，一只手伸直了去够她，泥浆淹到我胸口也顾不上了。我死死地抓住她的衣服，往我身边拽。

泥浆将我们抬了起来，我先用牙咬住她的衣服，再换手将她搂住、抓牢，丝毫不敢松手。

如果我们没抓到悬梯，一定会被泥浆冲到地下涵管里，怕是命都没有了。

我扶着媛媛先爬上平台，接着我再上去。

媛媛被吓得不轻，搂着我的脖子大哭，泪水把脸上的泥浆都冲开了。

十一

我感觉这次排泥绝对不正常，14 个阀门同时开启，必然是有人启动了强制排泥，而且由于阀门故障久未排泥，排出的泥量是平时的两倍以上，达到可以把人冲走的程度。

我领着媛媛回到地面，让她先去卫生间清洗。我顾不上满身的泥浆，冲到控制室里，朝着里面的人吼道：「下面有人你们还强制排泥？」

自从我们开始检测设备后，客户水厂里的职工就自觉地退到后面，把操作台让给我们的人。坐在操作台前的只有陈谦一个人。

我环顾四周，没有人回答我，只是眼都瞟了瞟陈谦。

我询问陈谦，刚才为什么会强制排泥，他两手一摊，说道：「阀门故障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啊？」

我很清楚，阀门绝不会一起出故障，阀门一起动作，只能是强制排泥，并且要输入口令，出现故障的可能极低。

我拿起对讲机，呼叫正在检查 PLC 的专家。询问刚才的排泥究竟是故障，还是人为操作。

专家很肯定地说，是上位机发出的强制排泥指令，他能看到操作 ID 和记录。

我请陈谦做出解释，为什么明知道下面有人，还要操作强制排泥。他推了推眼镜，说：「我说是故障，那就是故障，你不服？」

他就是故意的，我一股火直充脑门，上去揪住陈谦的领口，就要揍他。

没想到，他竟然歪着头、挺着胸，任我抓着也不反抗，嘴角却微微上翘，一副等着我揍的样子。

我心中一惊，立即放开了他的领子，他眼中闪过失望的神情。差点儿上了他的当，一旦动手揍了他，我必定承担严重的后果。

陈谦差点儿要了我跟媛媛的命，我依然不能把他怎么样。

十二

出差回来后，我约艾琳吃饭，跟她说了我和媛媛在排水沟遇险的事。我说是陈谦搞的鬼，她根本不信，说陈谦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分明就是故障导致的意外。

艾琳认为，我因为没升职的事耿耿于怀，处处针对陈谦，这次还要借故打人，已经不是情商低的问题了，是心态的问题。还告诫我平时不要再到她面前故意表现了，免得影响到她。

我也曾低眉顺眼地奉迎，没能保住升职的机会，现在恐怕连艾琳也守不住了。

既然他赶狗入穷巷，别怪我反咬一口。

复仇，成了我接下来的头等大事，排在了追求艾琳的前面。

提到复仇，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媛媛。

我约媛媛出来吃饭。她很快地就来了，还化了淡妆。

她今天话特别多，东拉西扯地跟我着许多趣事，看来排水沟的事对她的影响并不大。

我一直面无表情地听她讲，也不搭话。她见我兴致不高，就问我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我被陈谦整得太窝囊了，我要找机会弄他。」说完，我用拳头砸在了桌上。

媛媛收起了笑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拉住我的手说：

「我们一起去找表姐。」

十三

我终于见到了媛媛传说中的表姐，集团财务部的财务经理——刘荃。

媛媛这个表姐虽然只是众多财务经理的一个，但深受财务总监的信赖，在总部人缘极佳，消息十分灵通。

表姐身材微胖，戴着无框眼镜，媛媛和她十分亲昵，她俩挽着手说了许久的话，弄得我在旁边一直傻站着。

聊了一会儿后，媛媛才向她介绍了我，表姐冲我微笑点头。

表姐听了我和陈谦的恩怨后，很同情我的遭遇，但并不赞成我报仇，甚至觉得我有仇必报的想法有些幼稚。她说：

「陈谦其实不算什么，可他背后站的是瞿董事。」

表姐提出可以约陈谦出来，大家一起吃顿饭，化解一下矛盾，今后井水不犯河水，这点面子陈谦还是会给的。

媛媛听她这么说，不依不饶地哭了起来，埋怨表姐不帮她。

表姐笑媛媛孩子气，我也觉得有些尴尬，连忙递纸给媛媛。

听表姐讲，其实她的老大——财务总监杨董事也很不满意瞿董事。但大家同为董事，不好正面硬刚，只能暗中较劲，维持着斗而不破的局面。

我听调走的梁经理说，陈谦最近离婚了，就向表姐求证。表姐说：「陈谦养小三被老婆发现，净身出户。」

这就证实了我的推测，陈谦那辆奔驰 G63 已经很久没见他开了，他财务状况一定不好，那么他就有了疯狂捞钱的动机。

我一直以来有个怀疑，陈谦极有可能勾结了某个供应商，提供了不合格的零件，我从返修的设备上，拆下了几个损坏的零件，与之前供货商的零件对比了一下，形状尺寸、材质都差不多，但是重量轻了 15% 左右，就不知道强度有没有差别。

我对表姐说：「陈谦极有可能和供货商勾结在一起捞钱。」

「你有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以后会有的。」

表姐冲我微笑，点了点头，对我说：「那你有机会收集点证据，说不定有机会可以参他一本。」

「姐姐，」媛媛说，「你以前不是说有人举报陈谦，他都没事吗？」

「要看是什么证据。」表姐喝了一口茶，「还要看落在谁的手中。」

「荃姐，」我说，这事不需要你出面，但请你在关键时候给予我帮助。」

「只要不让我为难，一定帮你。」刘荃说。

十四

我虽然听了艾琳的话，我已经没有刻意到艾琳面前晃悠了，但找她办事的机会反而越来越多。

最近集团总部下发了严禁公车私用的问题，还给公司所有车上都安装了 GPS 定位，用车不仅要提前申请，还要插卡。总里程还有限制，一旦超了还要问责。

大家只敢发发牢骚，却没人敢去用车，连长期霸占一辆车的陈谦，现在都天天挤公交上班。

我们售后部经常要跑配件厂家、设计公司、检测机构等，没车可用就只能自己先垫付交通费，之后再报账。

在售后部同事的恳求下，我又成了跑腿报账的角色，不仅是因为我熟悉流程，更重要的是我在综合部有熟人，办事方便。

报账流程需要经常去找艾琳，她的态度就渐渐地不耐烦了，对我说：「你干点正事吧，别老找各种借口来见我，他们都在议论我了。」

为了少见艾琳几次，更为了大家出行的方便，我就写了一份建议方案：增加一些电动车，充充电就可以骑出去办事，既不增加公司的成本，也解决了我们外出的难题。

我说了很多好话，恳求艾琳帮我交给陈谦批示。

方案一直没有批下来，大家都让我去问艾琳，我去过几次之后，怕惹她不高兴，就说：「闹别扭呢，她不理我了。」

大家就商量着一起去问问，陈谦如果不给解决出行的问题，那大家以后都别出门去办事了。

众人把陈谦堵在办公室，我怕惹艾琳生气，就躲在人群的后面。

方案很快地批下来了，申请了 10 辆，只同意采购 5 辆，虽然少了一半，总比没有强啊。

这 5 辆崭新的小牛电动车送来的时候，同事们都对我竖起大拇指，说我解决了大问题。

十五

头几天，大家还是很高兴的，但是其他部门总是来借车就有点儿了。我因为在整件事情中出力最多，被分配了一辆车，即使我极少跑外勤，售后部的人从未让我借车出去，都是把别的车给他们。

虽然有 5 辆车，但真是架不住人家老是来借呀，尤其是综合部小吴频繁地来借车，每次都说是陈总让他来的。

我找到艾琳，将自己的车交给了她，让她交给陈谦用。这次她夸我情商高了，知道陈总最近把私车借朋友了，出行不便，懂得主动为领导排忧解难。

我尴尬地笑了笑，留下车子转身走了。

艾琳可能还不知道，陈谦的奔驰 G63 已经被他前妻收走了，他净身出户也不可能再去买辆车，用公司的电动车代步就很合适了。

但是，我的车和他们的不同，我可是绑定了手机 App 的，这意味着我能清楚知道陈谦的行踪。

我一有空就打开「小牛电动 App」，观察陈谦的行踪，他经常在上班时间，出现在餐厅、茶楼、咖啡店、冷饮店这类的地方。

我瞅准一个机会，按着 App 的定位，来到了陈谦多次去的「绿苑茶楼」。

我戴上事先准备的帽子、口罩、墨镜，走进茶楼四处张望。看到陈谦跟一个年纪不小的胖女人坐在卡座里。

这女人浓妆艳抹，胸前挂着一块小孩手掌大的金镶玉。陈谦的眼睛盯着胖女人，我从旁边走过，也没引起他的注意。

我快速地坐进旁边的卡座里，跟陈谦仅隔了一个靠背。服务员来到我面前，问我喝点什么。我都不敢出声，翻到最便宜的碧潭飘雪，用手指了一下。

戴上无线耳机，打开了通透模式，把对话增强开到最大。

层出不穷的金句令人咂舌：

我其实想成为一棵树，这样就可以栽在你手里了。

如果我做不了一颗为你遮风挡雨的树，至少让我成为一个承包商吧，我想承包你以后的幸福！

知道我和唐僧什么区别吗？唐僧要取经，我想娶你。

……

陈谦一连几天在不同的地方，见了许多不同的女人，从 20 岁出头到 50 岁左右，高矮胖瘦都有。

我感觉有些失望，如果陈谦一直这样疯狂地相亲撩妹的话，我难道还要一直这样跟踪他？

十六

转机终于出现了，陈谦又去了「绿苑茶楼」，我火速地赶了过去，见到停在门口的电动车后立即上楼，进去找了一圈却没发现他。

我猜他可能在包间里，茶楼不大，只有五个包间。其中三间空着，两间关着门。

我靠近其中一个门口听，里面在打麻将。我走到另外一个门口听，有人在说话，但是听不清楚。

我不清楚陈谦在不在包间里，正在想着今天的跟踪计划只能就此作罢，不能多做停留，以免被陈谦发现。

其中一个包间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往厕所的方向去了。我赶紧假装路过，往里面瞥了一眼。一屋子不认识的人，陈谦没有在里面。

现在只剩下一个包间了，我得找人替我去敲门。我来到了吧台，对服务员说：「请给 2 号包间送壶水。」

「好的。」服务员拿着水壶朝 2 号包间走去，我跟在后面。等服务员敲开房门的一刻，我看见了陈谦，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胖男人。

我心中狂喜，总算是逮到陈谦的尾巴了，那是我们公司的零件供货商：邹胖子。

我又犯愁了，要怎样才能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呢？

正在思考时，一个服务员夹着一本菜谱，打开 2 号包间的门，走了进去。他们打算在这里吃饭。

这里送餐都是用一种三层的小推车，推进去之后就停在里面，等客人吃完饭后，再把碗碟收在推车上推出来。

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假如能用送餐车将录音笔送进去，说不定能听到他们在聊什么吧。

我来到前台，找服务员要了一节封箱胶带。

来到后厨门外的准备间，在好几架餐车中，找到了夹着 2 号包间菜单条的推车。

趁着四下没人，我打开录音笔，用封箱带贴在了推车最底层的背面。

我找了一个可以观察 2 号包间的位置，点了一杯碧潭飘雪。盯着粘有录音笔的推车，被服务员缓缓地推了进去，不到一分钟，服务员独自退了出来。

我面前的茶水续了三次，上了好几次厕所，陈谦他们才从包间里出来。我用手机偷拍了几张他们勾肩搭背的照片。

在路边，陈谦与邹胖子交头接耳地交谈着。一辆网约车停在他们面前。邹胖子从自己的后备箱里抱出一箱茅台酒，放进了网约车的后备箱，目送陈谦上车离去。我透过二楼窗户，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用相机拍了下来。

十七

我取回了推车下面的录音笔，回到家后，立即导出录音文件。

一个多小时的录音，大部分都是些相互吹捧、聊女人、聊某位大佬、聊行业内幕等等，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我还是掏到了一些猛料：之前阀门设备频繁出故障的原因，正是用了邹胖子的零件，集团总部有消息说不仅要追责，还要更换供应商。邹胖子是在求陈谦帮忙摆平，为此送了他一件飞天茅台。

我将剪辑出来的录音发给了表姐刘荃，她回答我说证据力度轻了些，邹胖子虽然求陈谦帮忙，录音中讲得很隐晦，缺乏他们勾结的具体细节，让我再找机会挖掘更多有力的证据。刘荃提示我，可以利用即将召开的集团闭门会议的机会。

集团的闭门会，筹备一个多月，开会地点选择在一个度假村，一共要开 5 天，由于内容涉及关键机密，参会人员必须上交手机，陈谦也要去开会。

我每天都在关注会议的信息，直到看到工作群里通知：陈谦副总经理将赴海昌市参加集团召集的闭门会，会议期间无法联系，相关工作暂由经理助理郭冰冰接手……

陈谦出发那天，我立刻开始行动。我把之前拍的照片放大，看出来邹胖子给陈谦送是 500ml 六瓶装的飞天茅台。

我从网上渠道，买到了 200 元一瓶的「飞天茅台」，也是 500ml 的六瓶一箱。外面看起来，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