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下克上这事，真不赖我

开会第一天，我试着给陈谦打电话，确实打不通。我以陈总安排我修打印机为由，让保洁阿姨打开了陈谦的办公室。

我用陈谦办公室座机打了个电话给邹胖子，自称是陈谦的手下，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约他见面。他想跟陈谦通话，我说陈谦在开会，不方便。他让我下午两点去老地方见面，就挂了电话。

他一定感觉有些奇怪，陈谦有事为什么不亲自给他打电话，所以故意试探我，让我在老地方等他。此时的他一定会疯狂地打陈谦的手机，当然是不可能打通的。

十八

下午一点，我换上了增高鞋，穿上找朋友借来的衣服，戴上帽子、墨镜、口罩，一身黑衣就像个杀手。

这个杀手不太冷，甚至有点儿热。

30 多度，我还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一次干这种事，生怕被人认出来。

我坐在绿苑茶楼 2 号包间里，脚边放着一箱「飞天茅台」，从两点等到三点。

正当我开始担心邹胖子会不会来的时候，邹胖子推门进来，见到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后，立即说：「走错了，抱歉。」转身要走出去，我叫住了他，「邹总，就是这里。」

邹胖子反复地打量着我，坐了下来。

我摸到衣兜里的录音笔，悄悄地打开……

我用脚轻轻地踢了下「飞天茅台」说：「陈总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邹胖子伸头一看，脸色一变，忙问我是什么人。我说：「陈总他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是那种不好办的麻烦。我是来替他解决问题的人。」

邹胖子「腾」地一下突然站了起来说：「解决什么问题？」

我摆手示意他坐下，从包里拿出了事先打印好的照片，递给他。

邹胖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眉毛拧成一团，说道：「这个…..你怎么会有这个？」丢开了照片，不愿再碰。

「您再听听这个。」我在手机上播放了录音，邹胖子和陈谦的谈话传了出来。

邹胖子眼睛朝周围一瞟，压低声音问我：「你这又是怎么得来的？」

「陈总被隔离审查了，」我说「上面有人在搞他。」

「隔离审查？怎么可能？他后台硬着呢，你骗我的吧！」

「你打他电话试试。」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邹胖子拨着陈谦的电话，边打电话边用纸巾擦汗，纸巾盒被抽空了，他才放下电话，对我摇了摇头。我说：「别急，有人在保他。」

邹胖子点头称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现在，你得帮他。」我伸出了食指

邹胖子把手伸到鼻子上摸了摸，等着我说下一句。

我踢了踢「茅台」的箱子，说道：「你给陈总送礼，全都得退了。」

邹胖子连忙摇头摆手，说道：「全退了，那答应我的事怎么办？」

「你这也是在帮陈总。」我说，「他叫你放心，换供应商的事，他会帮你搞定。」

邹胖子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端起茶杯敬我。他说：

「那少退点儿嘛，这样太伤感情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说道：「关键是，我们不知道上面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毕竟他们是有些手段的。」

笑容凝固在了邹胖子脸上。我说：「有些采购程序上的事，已有专人去解决，你这边把礼退了，问题就化解了。」

邹胖子直摇头说：「送出去的钱多了，怕是不好退哟。」

「不好退也要退，要一笔一笔地清，能退多少就退多少，实在不好退的，陈总给你打借条，算是你借给他的。」

「就不能全部打借条吗？都算我借给他的不行吗？真退了怕伤人情呢。」

「邹总，这是为了要解决问题，你帮了陈总，这个人情还不够大吗？」

邹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那行吧！」

十九

我拿出一个笔记本，对他说：「你回忆一下，到底给陈总送了些什么，办了什么事。」

邹胖子想了想，开始从陈谦在总部时讲起……

足足地写了两页，粗略估算邹胖子给陈谦送了不下百万。

邹胖子回忆完了，我合上笔记本说道：「过几天先退你一部分，退不了的再打欠条。」

邹胖子用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道：「怎样都行，只要能帮上陈总就好。」

「接下来等我电话，您走时别忘了带上这个。」我用脚踢了踢「飞天茅台」。

回到家里我感觉筋疲力尽，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刺激的经历了。洗完澡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始整理手中的录音资料。

我根据邹胖子供述的内容，找到了一些有关联的事件，熬夜写成了一篇几千字的爆料文章。

第二天，我联系了表姐刘荃，将大概的情况跟她讲了，把收集的资料也传给了她。

她看了之后，让我等消息。足足地等了两周，一直没有回音。我也打过电话，发过短信给她，她就是让我再等等。

媛媛也多次联系她，刘荃只说时机不成熟，也让再等等。好不容易收集到了证据，这次一定能扳倒陈谦，战机稍纵即逝，我不能再空等下去了。

我在公司内部论坛注册了马甲账号，发了一篇《真相揭秘，手把手教你在公司捞钱》的帖子，内容包括陈谦的一些虚报假账、虚增设备安装工程项目敛财的手法，也附上一段几十秒的录音。

我虽然急于报仇，但也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把手中的资料全部放出去，留下一些最为关键的，作为最后的底牌。

发帖时间我刻意选上午 9 点刚上班的时候，这时候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在电脑面前，一旦有人刷到这个帖子，马上就会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不出所料，中午 11 点的时候，浏览量很快地破了 1000，回帖里也开始有了一些这样的内容：

有人说：我们每天累成狗，那些当官的凭什么可以大捞特捞？还不被处理？

有人说：这些领导捞了那么多的钱，还要扣我们的绩效，迟到一分钟也要扣 200，太没人性了。

有人说：只要给我机会，我比他们还贪，可惜不给我机会。

……

下午一点，帖子被删了，并且账号也被注销了，更离谱的是，论坛不能注册新账号了。

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二十

我不敢跟表姐刘荃打电话说明此事，就这样闷不作声地过了几天。

艾琳主动约我见面，我定了她最喜欢的烤肉店。

我忙着烤肉，艾琳和往常一样坐着等我，她说：「帖子是你发的吧。」

「什么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端起杯子，喝了一水。

艾琳直勾勾地盯着我，说道：「没想到你的人品这么坏，为了设计陷害陈总，居然会去做局骗邹总。」

「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你天天背着你这个破烂包包，谁认不出来？」

我心中暗叫不好，我见邹胖子时，虽然刻意乔装打扮了一下，但是没注意背的是同一个包包，上面还挂着「魔兽世界」的吊坠，真是百密一疏。

「幸好人家邹总看穿了你的伎俩，重要的信息一个字都没有透露给你。」

邹胖子几乎要把陈谦的底裤都扒了，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没有透露？我问道：「什么重要信息没有透露？」

艾琳端起水杯喝水，杯子靠在唇边堵着她的嘴，她缓缓地放下水杯，说道：「你应该感谢那些给你压力的人，感谢给你平台的人。应该懂得维护上下级关系，受点委屈没什么，何必要去争个高低？」

我用生菜将烤肉包上，夹到艾琳的碗里。她看了一眼，说道：「我建议你去跟陈总认个错，否则离解聘也就不远了。」

我又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说：「他不可能开除我的。」

「低情商，无可救药。」艾琳把碗筷一推，提起包包转身走了。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请她吃饭了，我的低情商似乎戳到她肺管子，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还是别再惹她生气了。

我让媛媛把她表姐约到这边来，我请她俩吃饭。

我给表姐认错，她批评我小不忍则乱大谋。

原来她让我等等，是因为她的顶头上司——财务总监杨董事，当时在国外考察。要等她回来之后，由她握着证据找机会出手，对付陈谦才有把握。

表姐告诉我：公司高层注意到了有人举报，所反映的问题不算太严重，该提醒提醒，该整改整改，不要扩大化。注意要将矛盾消化在内部。

都怪我一时冲动，打草惊蛇。陈谦和他背后的瞿董事一定有所防备了。

二十一

我为自己的草率后悔不已，但好在我事先留了一手，没有将重要证据全部丢出。我推测，邹胖子是绝对不会在陈谦面前透露已经出卖了他。所以，我们掌握着他们不知道的信息，这点依然是我们的优势。但他们可能也在不停地填补漏洞，这种优势可能正在消失。我说：

「以现有的证据，能否请杨董事出手？」

刘荃看了我一眼，说道：「才这点东西，不值得她出手。」

我胸口像被压住了一样，叹了一口气。端起杯子，猛喝了好几口水，试图浇灭心中的烦躁。

「在你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的时候，是得不到支持的。」刘荃说。

我望向刘荃，思考着她这话的意思，她说：「别灰心，我们老大还是很欣赏你的，她让我给你带两句话：瞿诚仕是瞿董事的儿子，集团公司即将开始内部审计。」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啊？」

「你自己去参悟吧，这周我休假，会待在这里。」

第二天，我刚到公司，就接到通知，我已经被辞退了。

我立刻给媛媛打电话，让她请表姐过来。

媛媛住得离公司很近，刘荃从她家过来，5 分钟不到就出现在公司会议室。来之前她已经帮我问了，集团总部人力上并不知道辞退我的事，是陈谦单方面辞退我，这和我想的一样。

我到了陈谦办公室，询问我为什么被辞退。

陈谦头都不抬，对我说：「你被开除了，今天就去财务结账。」

「我是集团总部人事上招聘的，要开除也需要总部同意，我怎么没有接到集团公司人力部的通知？」

「通知以后补给你，你现在可以滚蛋了。」

我还想说点什么，艾琳推门进来，走到陈谦身边小声地说了句：「陈总，总部财务上的刘经理来了，在会议室。」

陈谦立即起身，小跑了出去。

「你还不出去吗？我要关门了。」艾琳说

我默默地走了出去，经过艾琳边上的时候，她低声地说：

「自不量力，自作自受。」

我冲她微微一笑说：

「自食其果，自求多福。这是在玩成语接龙吗？」

二十二

陈谦前脚刚进会议室，我后脚就跟了进去。陈谦看到我说：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刘荃面前，说道：「姐，抱歉哈，就在刚刚，我被辞退了，您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法完成了。」

「你集团总部直接招聘的 A 类员工，只有集团人力部才有权解聘你，把解聘通知给我看看。」刘荃向我伸出手。

「陈总解聘了我，但没拿到解聘通知，说以后补给我。」

「陈总，你们分公司现在可以跨过集团人力部直接解聘 A 类人员的吗？是新规定吗？我打电话问问集团人力。」

「小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谁辞退你啊？」陈谦快速地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儿地往旁边拽。又把头凑过来，小声地对我说：「兄弟，给个面子，下来一切好说。」

媛媛推门进来了，艾琳也跟着进了会议室。

「哦，媛媛来了啊，快过来。」刘荃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媛媛。

媛媛快步地走到我面前，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一起走到刘荃面前，只留下了一脸错愕的陈谦。

「陈总，还没给你介绍过呢，这是我的表妹，这是她男朋友。」刘荃指着我俩，望着陈谦。

我老脸一红，我什么时候成了媛媛的男朋友了？我看向媛媛，她冲我眨了眨眼睛。

陈谦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哦，呵呵，妹妹，男朋友。」

「陈总，你现在知道了媛媛是我妹妹，以后可不许欺负她哟。」

「瞧你说的，怎么可能欺负她？」

「陈总啊，你手下这小张挺不错的，我拜托他的事，都完成得很好。」

「刘经理，您拜托他什么事啊？」

刘荃微笑着说：「你猜。」

「……」陈谦推了推眼镜。

「当然是替我照顾妹妹的事啊，还能是什么事？」

「呵呵、呵呵」陈谦干笑了两声

「对了，陈总，我给你透露一个消息，集团公司的内部审计提前了，设备返修这块儿要重点查，你要做好准备哦。」

「哦…..好的，好的，感谢刘经理提醒。」

我送表姐刘荃离开后问陈谦，我还要不要到财务上办手续？他说：「跟你开个玩笑，别计较。」

我回答他:「我早就知道你在开玩笑，怎么会计较呢？」

二十三

表姐刘荃与陈谦的交锋，让我见识到了从容和老练，这就是我所欠缺的。我收起了急于求成的心态，开始认真地思考杨董事的两句话。

看来我得先去会会瞿诚仕了，他很少在办公室，其实他天天都待在网吧玩游戏。销售部的同事都以为他早出晚归地在忙业务，实际上他忙着玩「魔兽世界」。

恰巧我也是「魔兽世界」的玩家。凭着这个优势，一块儿玩了几天游戏的我们很快地混熟了。他告诉我：他从没有想过抢我的位置，其实他一点儿都不喜欢上班，是他爹瞿董事非要逼着他上班，否则就断了他的零花钱，他才被迫来的。

本来他只想找个闲职干干就行，可是陈谦非要给他爹建议，把他弄到销售经理的位置上去。结果就是他什么都不会干，而陈谦还要经常说教他，摆起一副教师爷的派头，替他爹管他，他烦都要烦死了。

眼下还要再去加强一下与瞿诚仕的关系，这对我来说其实不难，我毕竟是干销售的，维护客户关系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我口袋里没钱了……

我只能厚着脸皮找媛媛借钱，结果她直接给了我一张有五万元的卡，还给了我一句话：「钱花完，没成事儿，咱俩一起辞职。」

一个月以来，我跟瞿诚仕天天混在一起，请他吃饭，玩耍。这小子其实挺单纯的，跟我称兄道弟，还讲了许多他爹的事儿。

其实陈谦和瞿董事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当初陈谦主动巴结瞿董事，知道瞿董事爱吃螃蟹，就经常给他送大闸蟹，时间一长也就熟悉了。

瞿董事见陈谦为人机灵，办事能力不错，就将战友的女儿王诗介绍给了他。

王诗是一位有名气的心血管外科医生，自从他跟王诗结婚后，就凭借着他老婆的关系，不断地快速升职，直到做到了分公司一把手。

可惜王诗最终和他离婚了，对外宣称的理由是王诗要移民到国外生活，陈谦不愿意去。

我知道陈谦离婚的原因绝对是包养小三，也许他老婆王诗只是顾及面子，没有明说罢了。

我问瞿诚仕：「他爹知不知道，最近有人举报陈谦。」他说：「开始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他爹把陈谦叫去骂了一顿，跟他说：「别让你的破事连累我。」

杨董事说得没错，确实要从瞿诚仕这里打开突破口。

我又重新拟定了一个计划，详细地跟表姐刘荃谈了我的想法，她帮我转达给了杨董事。

杨董事回复：孺子可教。

二十四

我又约邹胖子见面，他死活不来。我说：「我会把你说的话，全部告诉陈谦。」

他立刻答应跟我见面。

邹胖子刚来，就问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从手机上翻出与瞿诚仕近期在温泉酒店玩的时候，赤膊靠在一起拍的照片。说道：「我和瞿石头是发小。」

邹胖子看了照片，说道：「哦，对的，这是瞿董事的公子。」

我告诉邹胖子，我跟陈谦其实都是瞿董事的人，他一脸惊讶地望着我。我说：「陈谦睡我女朋友。」

邹胖子听了我这句，嘴巴长得老大，努力地睁着眼睛，等着听我说被绿的细节。我并没有多说，只是告诉他，必须要扳倒陈谦。他说：「你们斗来斗去，别让血溅到我身上啊。」

「你无非是怕被取消供货商资格嘛。这容易，只要你配合我，主动举报陈谦，将一切事情都推到他身上，说是他逼你干的。事成之后，我可以保住你的供货商资格。」

邹胖子犹豫了好一会儿，迟迟不肯答应。

我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说道：「瞧，你已经出卖过陈谦了，没有退路了，况且瞿石头是站在我这边的。」

邹胖子脸色一变，一咬牙，说道：「行，你说咋做吧。」

我得到了一份邹胖子亲笔写的检举信、一份行贿的清单、一份正式的录音。主要内容就是：陈谦受瞿董事指使，采购质量不达标的零配件，在安装工程中多报折损，虚增工程量，等等。这都是在我的要求下，重点强调了瞿董事在这中间发挥了保护伞的作用。

有了这些，我总算是握住了反击的利刃，但是这次我不会冲动，我要一剑封喉。

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