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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白小姐

白小姐 红男绿女:真爱没有结局 「我就是这样的,坐着的时候看上去不胖,其实简直是头猪。」 白小姐食指和中指高高的翘着,夹着的香烟火星明灭。 (1) 「哪有啊,你这不能算胖,顶多叫『丰腴』。」我喝了一小口酒,看了她鼻子一眼,然后低头说。 「你真会安慰人,不过太好听的话,我完全不愿意相信。」 白小姐吸了一口烟,吸得很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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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姐

红男绿女:真爱没有结局

「我就是这样的,坐着的时候看上去不胖,其实简直是头猪。」

白小姐食指和中指高高的翘着,夹着的香烟火星明灭。

(1)

「哪有啊,你这不能算胖,顶多叫『丰腴』。」我喝了一小口酒,看了她鼻子一眼,然后低头说。

「你真会安慰人,不过太好听的话,我完全不愿意相信。」

白小姐吸了一口烟,吸得很深,然后让烟雾随着说话淡淡地飘出来。

可能是嗓子里有烟雾吧,使得她清脆的童音带有了一丝沙哑。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如何往下接。

「虽然不信,可是仍然很高兴。」

她眼睛在灯光下闪烁了一瞬,嘴角翘起来:「你确定不会改变主意?今晚你是属于我的了,在天亮之前?」

(2)

在通信几个月之后,今晚是我和白小姐第一次见面。

白小姐不姓白,因为我的笔名叫「蓝先生」,她就坚持让我叫她「白小姐」。

最初她只是我的一个读者,嗯,不多的读者中的一个。

因为我总是在深夜两点才完成当天的写作并上传到网络,那时候,几乎没有人在线了。

可是,每次她都在。

最初的时候,她看完我当天上传的作品,会找我聊几句就道晚安。后来就越聊时间越长,有时候一直聊到天亮。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可以整夜不睡,似乎无所事事。不过我从来不爱问别人问题,所以尽管心里有疑问,却始终没有开口问过她。

后来,她说正因为这一点,她才会固执地认为,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3)

我们在网络上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有一天她跟我要了电话号码,给我打了过来。就是那天,她说了她信任我的话,而我对这种信任有点不适应。

「其实,我只是自私。」我解释说:「对别人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你这是老实呢?还是天生冷酷无情?」

电话那头她的语气并不意外。因为她有一副天生的童音,所以尽管说这样的话,听上去也没有生气的情绪。

后来,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我更新之后,她看。看完就打给我。有时候讨论她对今天更新内容的感想,有时候闲聊,反正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话,我只是充当一个听众。

「我一直跟你叨逼叨,你不会觉得烦吗?」有一次她问我。

「不烦。」我停了大约两秒钟才回答:「第一,你的声音很好听,我喜欢听你说话,内容都无所谓。第二,我写完之后,躺在床上,闭着眼跟你通话,眼睛可以得到休息,这也是我需要的。」

「我在电话里,都能看到你的认真脸。」那头传来她愉快的声音:「我就是随便一问,你就跟我一二三的回答。」

(4)

我从来没有问过白小姐的个人信息,这固然出于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也因为我很满足这样的接触方式——

每天晚上我写完,过一会儿她就会打电话过来,我也在她看更新的这段时间洗漱完毕进了被窝。

然后闭着眼睛跟她通话,有时长有时短,长的时候会聊到天亮,短的时候也许只有十分钟。

她说:「哎呀!今天很累,早睡吧。」

我就说好,然后睡觉。

不管什么时候睡,第二天醒来,面对这个无聊的世界,昨晚的聊天就像是梦中一般。对第二天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不过白小姐会问我这样那样的问题,都是一些零碎的问题,比如她正在吃某种零食,然后问我是否爱吃。

或者说她最近要控制饮食,然后问我有没有这方面的苦恼。

一来二去,她对我也很了解了。

(5)

「蓝蓝,你说咱俩这算是网恋吗?」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

「啊?不算吧。」我吃了一惊,「那个……我也不知道网恋如何定义。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哦——」电话那头她拉长声音说:「你的意思是,必须得见到我本人,看了美丑才可以决定是吧?果然你也是一个外貌协会的人。」

我慌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网恋』该如何定义……」

「又认真脸!哈哈!」电话那一头她笑得很开心,有种恶作剧的得意:「还是,你觉得,只有睡过觉才算是男女朋友?」

我叹了口气说:「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定义,毕竟我没有过网恋的经历。」

「还是认真脸!哈哈!为了当面看你的认真脸,我也要去见你一面!」

这话,是她一个月之前说的。

(6)

之后,突然有大约一周,再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这时候,我才知道,习惯是个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会一次又一次拿起电话来看,检查是不是欠费了,看信号是不是充足。

如此看了十几次之后,我给她打过去,结果那边是关机的声音。

然后我告诉自己也许她今天有事,也许电话坏了,也许早睡了……

不过没用,我依旧会时不时拿起电话来看,会隔一会就打过去,一直到天亮,才茫然若失睡去。

一天,两天,三天……

她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就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尽管之前她也只是声音存在。

可是当她不再出现,我才感觉到怅然若失。

那几天每天都熬到天亮,而且,我白天也开始想到她,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打过去试试,不过,每一次都是关机。

以至于这种失落感从夜晚弥漫到了整天,我突然感觉到生活如此孤独。

(7)

在一周之后,我端坐在电脑前,准备当天的写作,顺手拿起电话试着打给她——这几乎成为了习惯,只要是想起来就打一下试试,尽管结果都是关机。

然后,那天我突然就接通了,以至于我一下就愣住了,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电话那边,她也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很快的语速说:

「老时间我打给你,现在有点忙。」然后就挂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3 点一刻。

深呼吸,排空脑子里的杂念,开始写作。

写完发表到网站之后,我去用冷水洗了个脸,刷牙,然后接了一大杯清水,拿着电话坐在床上。

这时候电话打了过来。

「哈喽?」那边的声音很愉快,仿佛一切正常,仿佛她从没有突然消失,昨天还在联系一样。

我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有将近十秒钟,我们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莫西莫西?」我最终跳出了这么几个没意义的字。

「搜嘎!」她马上回答。声音快乐。

「最近你还好吗?」我问。

「一切都好,勿念。」她的声音像是背课文。

「嗯。」我老实回答。

然后像是以往一样,我们讨论起了刚刚写完的小说。

(8)

「这些天你找不到我,伤心了没?说说感受?」

「就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月球背面的苍蝇。」我说。

「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突然不联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有什么要问我的?」

「如果就这么不联系了,那么也就是结果了。既然又联系了,有什么好问的?」我说,语气平和。

「一周七天,你给我打了 196 个电话,平均一天不到 30 个,我预想了再和你联系的时候你可能的反应,生气?怨恨?数落我?最起码要追问原因吧?结果你语气平淡,我都不能确定你是不是那个整天平均每小时都会想起我来的人了。」

电话另一端,她的语速很快,口齿伶俐。

我咽了口吐沫,沉默。心里猜测她是怎么知道我打电话给她的次数的。

「有一种功能叫做『漏电提醒』啊大叔,所以我知道你曾经打给我电话的次数。」她好像看到我的思绪,直接回答我。

「嗯。」

「我现在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

「怎么会这么说?」我很意外。

「你一定是个内心十分强大的人。才会这么冷静。」

我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才回答:「也许,我只是对这个世界不敢怀有任何期待罢了。只是,怯懦。」

「不行,我必须要见你一面!」她斩钉截铁。

(9)

「我去找你,你的女朋友会不会吃醋啊?」

在对我宣布要来找我之后,白小姐就开始了各种套话。

我明白,她在用这种方式对我展开调查。

「女朋友?你问哪一个?」我以攻为守。

「你女朋友很多吗?」她语气轻松:「一个姓左,另一个姓右,还有一个漏气了……哈哈哈哈……」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笑得不行了,喘息着说:「不行了不行了,不可以再这么说话了,这对于纯洁的我实在是太下流了。」

我继续无言以对。

「你不说话了,不高兴了?」她问。

「没有啊,你高兴就好。」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使劲儿揉你的脸。你不许躲!」

「来吧。」我回答。

「不行,我是个胖子,怕被你嫌弃。」她学着我的口气说:「『额……这个那个,我有点事,改天再聊吧!』然后你就不理我了。」

我不禁哑然失笑:「怎么会!聊个天,吃个饭,不至于找借口溜掉的。」

「只是聊个天吃个饭那么简单吗?」电话那头她坏坏的说。

「啊?」我沉吟了一下才回答:「我这里也没什么土特产,唯一有点特点的就是我,不嫌弃的话,给你打包带走。」

(10)

之后的大约两个月里,她一直在和我讨论见面的事情。

仿佛患得患失,又仿佛只是在开玩笑。

「你说,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啊?」她问。

「不止一点。」我老实回答。

「有几点?」

「得好几点吧。我不太确定,毕竟还是有点虚幻。看不到摸不着。」

「好吧,我会让你看到,摸到。你等我。」

(11)

白小姐让我描述一下我的家。

因为她说「坐很久的车去找你,所以不想在外面过夜。」

我此时正半靠在床头,一手拿着电话,环顾四周:

「额……我在市区边缘租了一套小公寓。就是那种像是酒店标间的房子。一个卫生间,一大间房,衣柜藏在墙里面,一张大床,窗前摆着一个书桌,上面有一台电脑,是我写作的地方。电脑后边的墙上贴着几十张各种颜色的便签,记着小说里的关键字和情节树。一面墙是书柜,大部分格子都装着书。书柜边上有一个长条桌子,上边摆着咖啡机,煮水壶,一个收纳箱,里面放着咖啡和茶。嗯,基本上就这些。」

「没有厨房?难道?」

「没有厨房。」

「那你怎么请我吃饭?」

「去外面吃呗,用不成你来请你吃泡面吧。」

「哦……这样啊。」电话那一头声音低落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不过,只一瞬间她就又换上了欢快的口气:「喂喂!出于礼貌,你是不是也该关心一下我的情况了?你觉得,我是干什么工作的?」

(12)

「你就那么不在意我?我做什么的,住什么样的房子,长什么样,体重多少?爱吃什么?」白小姐质问我。

「是啊,我在意啊。既然你提到了,这些你就都给介绍一下呗?」我顺口搭音。

「不告诉你!」电话那边小声怒吼:「什么叫既然我提到了啊?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我隔着电话,隔着不知道多远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回答:「我在意你,不代表我非要关注那些东西,反正你还没有具象的出现在我身边,所以一切都只能想象。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个谜,无比神秘。」

「哈哈,我有什么可神秘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胖丫头而已。」她嘴上这么说,可是语气无比愉快:「喂喂,作家,在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情况?」

「好吧,我想象一下——你从来没有在白天联系过我,一般都会在子时和丑时出现,声音好听,所以,可能你是一个美艳无双的女鬼,等我对你一往情深之后,你就会来吸走我的魂魄。过不久,报纸上就会登出来,又一具男性干尸,在某某公寓被发现……」

「哎呀!要死啦你!」电话那头她小声吼叫:「大晚上的你想吓死我啊!」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再换一个。」我赶紧改变画风:「你其实是一个杀手,本来很漂亮,可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平时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平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一周,那是因为你接到任务了,所以换上假的身份证,戴上假发,涂上紫色的睫毛膏和鲜艳的口红,变身成一个妖艳的美女去和目标见面。一见面对方就会被你吸引,你们共进晚餐之后,你会把对方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然后是致命的一吻——你的口红里有剧毒,而你提前服用了解药。于是对方在消魂一吻中幸福的死去。死后脸上还带着开心的神情……」

「果然是作家,可以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好吧,我承认我就是一个杀手,只是不怎么美而已。你等着,我这就去,收走你的魂魄!」白小姐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13)

白小姐似乎对我并不信任,她反复要我做出承诺,见到她不许失望。

「怎么可能会失望!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我对她这么说,结果她更加没信心了。

于是我们见面的日期一拖再拖。

不过,我们的关系也并非没有进展,一次次在通话中,对见面后的场景的「预演」,使得我们在虚拟中彼此发生过很多。

于是彼此间说话已经完全没有了「陌生人」之间的禁忌,几乎无所不谈。

不过,我们的谈话,涉及到个人信息的,都是她在问我。而我则恪守「不探听」这一原则,保持对她最大程度的「一无所知」。

在很久之后,我终于被问到这一「古怪特性」,问我的人,并不接受我「只是自私,不愿意对他人关心」的这一解释。

我沉吟了很久,才试着给出答案:

「事实上,就算我们反复被盘问,我们也会不自觉的告知对方我们希望对方知道的信息。我认为被主动交待的信息毫无价值,与其如此,我更加信任我自己的感受。」

在见面之前,我并不努力了解对方,或者换一个形容:在正餐之前,尽量保持饥饿,以免影响对正餐的体会。

(14)

人活在世上一遭,最大的价值就是,你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你不知道两个每天联系的人在什么时候就再也不联系了,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和某人久别重逢。

对于这种不确定性,有的人恐惧,有的人期盼,有的人无所谓。

我一直努力,对一切不确定性保持无所谓的态度。因为我觉得,恐惧不会阻止该发生的发生,期盼也不会让迟迟不来的快点到来。

白小姐偏执地认为,我这种怯懦是内心强大。

她反复让我承诺,见到她不许失望,失望也不许表现出来。

「我很玻璃心的,你小心到时候碎你家一地玻璃碴子。」她说。

「没关系的,有公寓管理员,每天会打扫房间。」我安慰她。

「呜呜……」她在电话里假装哭:「你如果惹哭了我,有你好受的!」

「没关系,我可以借肩膀给你。」

「我是个胖子。你的小肩膀撑得住吗?」

「只放一张脸的话应该没问题。」我很认真的回答:「总不成你坐在我肩膀上哭吧。」

「小心我咬死你!」她恶狠狠地威胁我。

(15)

当我做出承诺,白小姐来找我地时间内,我什么都不做,只陪她以后,终于我们约定了时间。

我熬夜把第二天需要更新的写作完成,设置成定时发布,而后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破天荒的,我把房间整理了一下,洗了个澡,把积攒的脏衣服送去公寓地下的洗衣房。

在一个做烘焙的朋友那里定了一个蛋糕,然后在门口饺子馆点了一份水饺,吃完到超市里买了一瓶君度力娇,一瓶口感不错的红酒,这时候蛋糕也做好了,取了蛋糕,回家。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站在十五层的窗口往外看,满城的灯火,孕育出无数的可能性。

这个夜晚,和其他夜晚没什么不同,只是今天我等待一个姑娘来访,我们在虚拟世界交往过几个月,是熟悉的陌生人。

(16)

我觉得我是个很冷漠的人,可以做到处变不惊。尽量对生活中遇到的一切泰然处之。

不过,当敲门声响起,我依旧有一点慌乱。

门廊灯下,我看到一张藏在乌黑的头发下面的脸。留海很厚,两侧的头发从眼角位置垂下来,脸露出来的就很少,对比之下,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们目光相对的瞬间,她很好看地笑了。

目光有些闪烁,朝我跨进一步,伸开双手:「抱抱。」

满怀温软。

这个拥抱很短暂,她就从我怀里逃开,然后在我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两圈。

我已经把条桌收拾好了,铺好桌布,红酒打开,两个高脚杯放在两端,餐盘里的勺子发着光,几只往日随手买的香薰蜡烛还没点燃,咖啡机也洗好待用。

「我给你煮咖啡——可以吗?会不会喝咖啡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