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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核医学生指北:一线诊室纪实》

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需要经历哪些或艰难、或搞笑、有时惊悚的瞬间?本专栏由一线医护人员所写,是医学生的修炼必备宝典,也是一本精彩纷呈的医院故事集。 在医学生都向往的华西医学院学习,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看到心仪的医生学长,如何撩他做男友? 男人究竟为什么来到泌尿科,说自己「只是想试试,没想到进去了」? 解剖室里神秘的「大体

第 6 / 11 部分

死亡这件事,与财富无关,与职业无关,抛开病痛,只和信念有关,信念碎了,人就倒了。

「求生」和「求死」像是两个极端,两边的感情都沉甸地维系着个体和世界的联系,而这两者中间,还有人,他们在「等死」。

我的导师曾经和我总结过医院这么一个现象:「一般送高龄老人进来住院的家属,若非有意找茬的,就是已经做好了送走老人家的心理准备。」

不求生,不求死,只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

收治过一个小脑萎缩的高龄老人,意识不清,体内已经多器官衰竭,病历上显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入院,这次是因为摔倒导致髋部骨折。

这样的年龄和状态,并发症太容易发生,也不建议手术。

像这样的患者,收治是很有风险的,要考虑的原因很多,会不会发生医患纠纷?已经进了这么多次医院,有没有救治的必要?随时可能会「走」,家属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

正当我们准备不建议入院的时候,家属找了层层关系,最终还是收了进来住院。

主任让师哥去嘱咐家属,师哥刚刚经历了一次医患纠纷,正在不安:「要不还是您去吧,我怕又碰到收不住情绪的家属。」

主任气定神闲:「你去吧,他们不会闹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老人家离开。」

旁边的护士插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送进来?在家里等不是更好?」

主任摇摇头:「你还年轻,过阵子就知道了。」

一天,两天,三天。

科室尽力进行着常规治疗,即使请了护工,家属还是日夜陪护。

老人家有个孙女,每次去都能看到她握着老人家的手,在她耳边说话。

但,也只有孙女一直在,没看到其他家属讨论过的老人家的儿子过来。

老人家的状态时好时坏,气喘得厉害,基本不太能说话了,家属和老人家的交流主要通过老人的眨眼来确认,孙女总能猜懂她的意思。

我以为是一个母子不和睦的家庭,但是第四天,出现了一位中年男子。

穿着风衣,拖着行李箱,一边焦急地打着电话,一边拉住旁边的医护人员问路。

他刚出现在病房门口,那个一直坐在老人家旁边的孙女立刻起身拉过他:「爸爸!你怎么才来,我们等你很久了,奶奶也等你很久了……」

男子冲到床前,红着眼眶不停地道歉。

许久没有声音的老人家突然发出一些呻吟,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告别。

我忽然明白了,也许在最近的日子里,孙女一直在老人家耳边说的是:「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爸爸就回来了。」

这三天老人家的坚持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虽然她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甚至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她一定也在撑,努力撑到家里人从千里之外回来的那一刻。

与死神赛跑,从来不光靠医生一个人的努力。

三天来一直微弱但是始终没有停下的心跳,离不开老人家自己的坚持和家属每天不间断的鼓励。

我们都明知死亡已在门外,可我们每个人都还在竭尽全力。

对我们来说,有时候多抢一分钟,就多一丝生机;对患者来说,有时候多等一会,就完成一个心愿;死亡这件事,对疲惫的人来说有时候是个解脱,但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永远是个考验。

即便能有抢救的机会,即便尽力了,还是会有很多人在想:也许再坚持一下,还能再撑个一年;如果当初早点发现,没准还能恢复;再等等,再等等,也许大家都回来了…….

从孩童到老人,从希望到绝望,生与死的故事在医院每天上演着。

求生,求死,等死。

谁都无法绕开生命的这三个阶段,也许,必经的都有思念,注定的就是真相。

死亡这件事宏大而寻常,以至于它带来的悲恸往后的所有时光里,都会像多云的天,潮湿的梦,午后的惊雷,偶尔出现,即席卷世界。

也许有一天,我们面对它时可以坦然地微笑了,只是因为终于想起了生命中有个人希望我们能快乐地活下去。

刚进入医学院的时候,就被学长学姐们「温馨提醒」过——千万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实验楼,特别是独自一人的时候。

越这么说,越让我好奇!抓心挠肝地想知道深夜这栋神秘的楼里会有什么故事。

一天晚上,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宿舍开始怂恿兄弟们一起。

「有没有人想要一起和我去那栋楼看一看?」

「早说!我老早就想去看一下了,就是一个人有点儿怂。」隔壁铺的兄弟连忙接话。

有个哥们儿刚从图书馆回来,一推门:「你们在聊什么?我也要去!」

于是,三人探险小组成立!

我们仨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当晚就去解剖实验楼一探究竟。

非常神奇的一点是,虽然「口口相传」实验楼很诡异,但是竟然是 24 小时开放的,难道是为了满足像我们一样充满好奇的人吗?我后来才知道这里也是法医专业的教学楼,也许是为了方便他们学习吧,不过这是后话了。

我们仨推推搡搡地在洒满月光的走廊上轻手轻脚地前进,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解剖实验室门口,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敢贸然开门。

眼神对视了几轮,我估计这个「任务」要落在我头上了,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实验室的们,仗着胆子往前探了几步,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一个人头,好巧不巧一阵凉风吹来,像极了恐怖小说里面的场景,吓得我连忙后退几步,缩到室友身后。

室友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边安慰我一边摸索着打开了教室里的灯。

此时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具尸体,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大体老师」。

他躺在教室的正中央,我们定了定神,走近细细观察。

他的表情有点狰狞,人体结构非常完整,除了脸之外,其他部位没有什么皮肤,神经血管都清晰可见,一条腿上的肌肉有整齐的切痕。环顾四周,堆满了各式金属盒子,当时的我们趁夜到实验室已经是极限了,完全不敢随意打开哪些盒子。除此之外,教室架子和桌子上还散落摆放着各种透明的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人体脏器。

后来想想,在灯打开的那一瞬间,其实我们的恐惧也就逐渐消散了,从入学以来的好奇终于得到了解答。

我们曾经设想过各种各样大体老师会被安置的环境,但是没想到这么直接,环境这么简单。

回到宿舍后,作为「先遣队」,我们向其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这段「冒险」经历,不过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些,估计听完后他们更不敢接近解剖实验楼了。

之后我们会开始一场「特殊」的课程——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承担这个课程教学任务的老师就是让所有医学生都敬畏的大体老师。

解剖学的起源甚至可以追溯至文艺复兴时代,正是因为人类对人体的好奇,解剖学才能不断发展,大体老师又在解剖学的发展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现场大体老师的主要来源是遗体捐赠,我上学那会儿也会有无人认领的尸体用于医学教学。

在课程开始前,在场的医学生会举行一个仪式,默哀、鞠躬、献花,然后授课老师会讲述遗体捐献方面的知识,重点是让每一个医学生学会尊重遗体捐献者,爱惜大体老师。

有一些大体老师是生前遭受了病痛的折磨,怀着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签署一份遗体捐赠书,希望能捐献自己的遗体给医学解剖,这是一种让人动容的生命选择。

签署过遗体捐赠书的人,在去世后,医学院会有专门接送遗体的车将遗体接走,通过超低温冰箱室等特殊方式处理,在过世 8 小时内急速冷冻到零下 30℃进行保存。

同时,需要有专人清理遗体上的分泌物,通过动脉灌注防腐液,最常见的也就是福尔马林,然后放置在防腐池子中浸泡。

这种强有力的防腐固定的方法,也避免了在以后的操作中带来不必要的感染。

每一位大体老师都需要由专人进行处理,整个过程大概需要 2 天的时间。为了不干扰正常的教学工作,遗体捐献后一般是不允许家属看望的。

当有教学需求时再复温到 4℃,才是我们学习时所见到的大体老师。

和普通人设想得不太一样,除了我们仨这种「自己吓自己」的类型,大部分医学生在第一次见到大体老师的时候并不会感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震撼和崇敬。

有些人的生命短暂地划上了休止符,但是他的遗体和精神,却能长久地留下来。

我来和大家分享一下我上第一堂「系统解剖学」专业课的故事吧。

当我到达解剖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女生在教室了,有几个女生戴着口罩。果然,学医的女生胆子都很大。

桌子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我们那天晚上看到的大体老师。

授课老师来了,简单介绍了下操作要求后,说:「接下来就请出大体老师来给大家上这门课。」

正当我们左顾右盼的时候,授课老师顺手打开了一个大金属盒子,一阵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原来这个金属盒子里全是福尔马林!」上面还漂浮着淡黄色的物质。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

授课老师缓缓摇动手摇轮,大体老师就从福尔马林液体中逐渐出现了。

授课老师挑了六个看起来身强比较体壮的男生去帮忙,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戴好手套,把大体老师「请」到讲桌上。

两个人搬腿,两个人搬腰,两个搬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油脂蹭到身上。

大体老师还是很有份量的,小心翼翼地「请」到了讲桌上。原本以为会到处都是滴下来的福尔马林液体,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湿。

刚刚因为福尔马林刺激得睁不开眼,也没有仔细观察大体老师,缓过神来一看,竟然是当初深夜「来访」见到的那位。

我们紧凑地围着大体老师,授课老师指着大体老师系统地讲解人体的肌肉分布。

在大体老师身上,所有的肌肉都被切断了一半肌腱,这样能够将肌肉从人体分离,便于观察教学,还可以恢复原状,保持肌肉的完整性。

老师讲完理论知识后,我们可以自己操作,观察肌肉和神经。

我再次戴上手套,与大体老师进行了零距离接触。

在系统解剖学中,大体老师承担着肌肉、神经血管走形的教学,通过大体老师的教学,能够知道人体每一块肌肉的分布,每一条神经血管的走向,这也是每一个医学生开始医学解剖的第一课。

根据教学需要,系统解剖学需要进行一个学期的教学,每周需要上 2-3 节课,也就是说每一节课都是大体老师来上课。

第二次课的时候,大体老师已经做好准备等着我们来上课了,不用再重复第一节课的「请」大体老师的过程,我们也日渐习惯了福尔马林的味道。

当然,每一节课都可能遇到不同的大体老师,大概是要看哪个大体老师「有空」,方便来给大家上课吧。

大体老师除了承担日常的神经和血管教学外,有的还会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贡献出来,以便于进行深入的研究。

每个医学院都有单独空间来陈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各种器官,如果没有心理准备,冷不丁看到这么多的器官,可能会被吓一跳。

同学们会四散开来,寻找自己比较好奇的器官。比如作为立志成为泌尿外科医生的我,首先就去找肾脏。

一般单个容器里只有一个完整的肾脏,血管清晰可见,但并没有内部构造的切面。我在周围仔细找了一圈,整个泌尿系统只发现了肾脏,膀胱、前列腺等器官并没有被单独展示出来,当然并没有任何生殖系统的器官,这让我有点失望。

其实里最常见到的器官是心脏、肝脏、肺、大脑等,重点是大脑都是切开的,能看到其中的各种区域,比如丘脑、壳核等。

每一位医学生都要感谢这些大体老师,他们让课本上的内容更为立体,也让我们直观地了解了人体的复杂和精妙。

每次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自习室就会变得格外「紧俏」。

想要在自习室找到一个复习的绝佳位置,真的是要使出十八般武艺。

经过了多次尝试失败后,我终于不得不面对「考试周真的没有办法在自习室找到我的容身之所」的事实,我只得在校园里四处转悠,寻找新的复习场所。

诶!我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解剖实验室。

毕竟那是法医专业的教室,是有学习的地方的。

说干就干,收拾好「小包袱」就赶往解剖室,还好,整个解剖实验室就只有零星几个人,完全不需要抢座。

我不得不赞美一下,在解剖实验室复习有三个你意想不到的好处——

第一,没有人抢座。

在图书馆这样的环境中抢座,不仅要斗智斗勇,还要忍受其他人走来走去弄出的动静,人多了,学习环境自然就不尽人意。但是解剖实验室就不一样了,人少,安静,甚至有时候能独享学习空间。

第二,便于复习。

医学生的考试难度很大,像如系统解剖学这样的课程,单纯依靠课本上抽象的知识有时很难理解。如果在解剖实验室遇到大体老师,还能及时向大体老师请教,问题也能及时有效地得到解答,毕竟我就是这么做的。

系统解剖学的考试分为理论和实践。理论就是要疯狂地背书,实践考试就要由大体老师来考察了。考试时大体老师和各种器官上都提前做好了标记,每个人只需要写下标记所对应的器官、血管及神经等。在最后准备考试的时间里,因为多了大体老师的陪伴,我高分通过了系统解剖学的考试。

第三,有人陪同。

在大体老师的陪同下学习,大体老师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不会打扰你的学习,所以也并不会感觉到孤独,没错,我们医学生就是这么「硬核」。

除了大体老师,在医学生的学习中,动物也发挥着重要的教学作用。

比如兔子、老鼠、蟾蜍、狗等,通过这些活体实验,是为了更好地了解生物机能,从而印证人体正常的生理和病理活动。

从大一入学开始,每周都要去机能实验室上课。在有了系统解剖学和动物解剖的基础上,就要进行局部解剖学的学习了。

相对于系统解剖学,局部解剖学就需要自己动手来操作了。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百看不如实践。」在系统解剖学和动物活体解剖的基础上,就要和大体老师进行实打实地「演练」了。

虽然之前已经上过很多堂观察课了,等轮到自己动手的时候,内心还是掩盖不住有些兴奋和紧张。

上课前,例行进行 4 人分组,分别扮演主刀、助手、阅读教材和指导者的角色,相互配合,从而完成整个解剖任务。

准备好解剖所用的刀、钳等工具,期待已久的解剖终于到来了。

首先,划开皮肤。想要深入内部观察,切口就一定要切到真皮层。虽然大体老师经过处理,下刀的时候已经不会有血喷溅出来,但也不能随意下刀,否则在皮肤较薄的部位容易损坏皮下浅层的组织结构。

切开皮肤之后,就需要翻开皮瓣,在两个切口的交汇处,用钳子夹住皮肤的一角,再用刀慢慢地把皮肤和浅筋膜分开,把皮肤翻起来。

此时就是让我印象深刻的步骤了——刮油!

虽然说大体老师没有血液喷溅,但是脂肪还是有的,每个人不同部位的皮下脂肪层厚度也不一样,需要在一点一点的把脂肪全部刮掉的同时,保护浅层结构的完整性。

刮油的时候真的是弄得满手都是,这些脂肪视觉上就像鸡肉身上的油脂一样,一层叠着一层,我现在回想起这个场景都印象深刻。

接下来就要对浅层结构进行解剖,分离神经和血管。

我第一次的时候一直不敢下手,手一直在抖,但是任务要求我必须要沿着神经、血管的走形方向分离周围的组织,这个过程一定要严格注意用刀的手法,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神经和血管切断。

这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把血管和神经的分部铭记于心,按照走向,慢慢地切开,就不会切断了。

最后是深层解剖,去除浅筋膜后,先观察深筋膜的分布情况,然后去除,此时就能够对肌肉、神经、血管和淋巴结等结构进行解剖,也能观察他们所在的位置、形态和分布。在需要切开某个器官或者组织结构时,一定要确定是不是所要切除的部位,避免切错。

刚开始解剖时,刀法难免出现问题,在构造的观察时可能就没有那么清晰准确。感谢那段时间出现的一些「小差错」,让我在后来的临床生涯中不至于出现同样的问题,谢谢一直以博大胸怀包容我的大体老师们。